('<p>李秋声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头痛欲裂。
她的丈夫站在床边,关切道:“我是你高中同学梅伯言啊,我们订婚了,你还记得吗?”
李秋声想,真好笑,梅伯言早就淹死了。去年还去扫过坟。这是他的孪生弟弟仲言。
她本想戳穿,却忽地生出个大胆的念头:干脆假装失忆,就能顺势悔婚。她死都不愿嫁给他。
所以她装作什么都不想起来的样子,道:“伯言,你怎么戴眼镜了?你的助听器呢?”
李秋声认识梅伯言是在十年前,她十五岁,高一开学前摔断了腿,不得不拖到九月下旬才回学校。
一进门,她就倍感冷遇。她错过分班后的自我介绍,一群陌生的脸面无表情看着她。
班长秦晚馨颇为难道:“我们已经分完位子了,我帮你去问老师。”
老师的安排是从教室角落里搬出来一张瘸腿桌子,拖到最后一排,再抱出一堆积了灰的教科书给她。
学生的人数是偶数,但不知为何,李秋声没有同桌,她前排的男生也没有。他扭头打量了她一眼,不说话,冷冰冰的侧脸,钢笔绘制的硬线条。她有些怵他。
高中是个分水岭,男生彻底分作两类。一类是晚发育的,或是发育上歧路的,还保留着孩童般无性别的形与貌,往往是极瘦的皮猴或是太胖的好脾气。另一类则发育得太好,彰显出过分明的异性姿态。
前排明显是后者,高个子,深轮廓,趴在桌上时肩膀撑开了宽松的校服。李秋声没有爸爸,不知道该怎么与他相处。
前排似乎察觉到她的打量目光,转身看她,动作太大,竟然撞翻了她桌上的水壶。水全倒在她的新书上。
“你的水壶不盖盖子吗?”他的语气幸灾乐祸,“真有你的,一个字都没写,书就烂了。”
“读书最重要的是把知识记住。课本再新,记不住也没用。”李秋声待他没好气。
“哇,半个月没来上课的人,这么爱学习啊。”他笑了,又转身回去。
李秋声趴在课桌上与自己怄气,第一天全糟透了。
新学校,新面孔,她错过交朋友的时机,连旁边同学抱怨昨天的数学作业太难,她都插不上话。她伏在课桌上忧神,后悔没有早几天拄拐来上课。她本意是不想麻烦母亲。坐轮椅的话,上下学都要接送。
忽然,她的脑袋被书本轻轻拍了拍。前排男生抱着自己的书给她,“拿着吧,这是我的书,没笔记,只用铅笔写过名字。你擦了就好。”
他不容她拒绝,已经把那堆封面起皱的湿书抢走了。
她翻开他的书,扉页用铅笔写着,梅伯言。
第一节是语文课,梅伯言趴在桌上打瞌睡,他太高,完全挡着她看黑板。
语文老师姓王,脾气不好,看她在座位上动个不停,以为她胡闹,抽她回答问题。
她答不出,王老师便冷笑道:“我刚才看你嬉皮笑脸的,以为你都学会了。既然跟不上,还好意思笑。什么事这么开心呢?和我说说。”
李秋声大声道:“老师,你衣服上的扣子崩开了。”
王老师很胖,衬衫裹得像蝉蛹,小腹的扣子被肉撑开,忙低头收腹看。班上零星响起笑声,她气得脸红,厉声让李秋声罚站。
李秋声贴着墙站直,道:“谢谢老师关心,我正好看不清。”底下又响起细碎笑声。
还真不是赌气的话,没了梅伯言的阻挡,她得以专心上课。直到脚边被抛来一个纸团,是梅伯言丢来的,写道:“我就这么凶吗?你可以和我说一声,我会让开的。”旁边还画着一只愤怒的大猩猩,做语文老师打扮。
李秋声不禁又笑,王老师瞧见,便刁难性质的,再次抽她回答问题,这次她竟对答如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