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坊间传言七坐八爬,到了八个月时,陆承序和华春学云翳的法子,在廊庑下铺了个长垫,让宁宁趴在垫子一端,随后在尽头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玩具零嘴,引得宁宁来爬,然而女国公大抵是眼界非凡,没瞅上那些玩意儿,看了一眼继续趴着睡觉。
把华春夫妇给气笑了。
华春看着那张肖似自己的小脸,十分头疼,“我少时可没这么懒,我来抽抽她,看她动不动。”言罢便要起身,陆承序见状,快她一步将女儿抱起,搂在怀里往里屋去,
“别打别打,就当养个懒妞吧,我陆承序还养得起。”
宁宁趴在陆承序肩口,朝身后的华春睁开一只眼,有恃无恐接着睡。
华春气得直笑,“比沛儿还调皮!”
只是孩子爬得好方能走得稳,总不能真惯着她,最后还得云翳出面,将孩子抱去北镇抚司,还别说,孩子就服云翳管教,两日功夫送回来,爬得跟猴子似的,华春二人彻底服气。
一岁的周日宴是在洛府办的,只是如今的洛国公府与过去的洛宅不同。
原先几处贪官宅子被查抄,皇帝将其中一栋赏给洛家,陆承序又添了些银子,与人置换,最后在洛府隔壁修建了一座国公府,供宁宁居住,与过去的洛宅通一扇小门,如同一家。趁着宁宁周岁功夫,云翳和许英兰也小办了几桌宴席,请了两方亲友见证,全了礼数。
至此,宁宁宛如有两双父母,国公府东面归英兰与云翳,西面归华春与陆承序,期间华春正式更名洛华春,登记造册,至于陆承序,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自云翳手中得到那封婚书,终于名正言顺成为洛家女婿。
宁宁五岁前怎一个懒字了得,云翳拍她两下便动一下,把华春和英兰等人气得够呛,满五岁后孩子似乎一夜开窍,相中了云翳手中的鞭子,日日往北镇抚司奔,只求跟着舅舅习武,不仅如此,洛华街的学堂她也爱去了,原先陆承序深夜给她读的那些诗篇,终于到此时此刻发挥效用,孩子积累不少学识,一点即透,学业突飞猛进。
独有一事不顺心。
只因听闻洛简宁是个懒娃,明太医原先收徒的承诺不作数了。
华春等人也没打算逼她,决意看孩子自己的意思。
宁宁想学医。
一日撺掇着哥哥携她来到西华门外。
明太医照旧在原先西华门外那间值房,这一带住着内廷要员,守卫森严,等闲人不得进入。
沛儿带着妹妹来到西值房外一处栅门,侍卫识得沛儿,朝他小小作了个揖,
“小世子,此地无诏书或令牌不得进入。”
每逢这等时候,沛儿便退开一步,让宁宁出马,只见那小小的人儿,年纪不大,气场却十足,自胸口掏出腰牌往前晃了一晃,“本国公可以进去了吗?”
眉宇英气,稚气十足。
侍卫忍俊不禁,恭敬退开一步,“您请。”
宁宁朝兄长抛了个得意的眼神,雄赳赳气昂昂往里去。
沛儿已十多岁,又是太子伴读,添了几分沉稳气息,朝侍卫施礼,立即拔步跟上。
明太医值房的大门是敞开的,宁宁径直迈了进去,四下一望,瞥见白胡子拉碴的老太医坐在西窗下捣鼓药瓶,宁宁大声唤道,
“师傅,徒儿给您请安啦!”
明太医被这声清脆的师傅给唬了一跳,扭头便见那小祖宗神气十足地朝他走来,明太医皱起眉头,
“你来做什么!你比你爹还可恶,每逢来我药房便要捣鼓一些药丸走,你回去,别惹老夫,老夫没收你这个徒弟。”
宁宁来到明太医跟前,一板一眼施了一礼,“师傅,您老人家当着陆府上下承诺收我为徒,岂可说话不算数?”
“谁让你懒,一日十二个时辰,你要睡上九个时辰,剩下三个时辰够做什么!”
宁宁掰着手指头,“一个时辰看书,一个时辰习武,还有一个时辰跟您老人家学徒。”
明太医不想搭理她,指着她吩咐沛儿,“快些将你妹妹捎回去。”
沛儿笑着作揖,“老太医,您还是快些将她收入门下为好,她上回打您这拿了几罐药回府,险些将良药配成毒药,再这般下去,出了事可了不得。”
明太医闻言急了,“你爹爹不管嘛!”
沛儿摊手道,“她可不听爹爹吩咐,一旦她管爹爹唤姑爹,我爹便没了辙。”
明太医:“”
深吸气,瞪向小宁宁。
“真要学医?”
宁宁趴在桌案,朝他眨巴眨眼,“师傅,我尚在我娘肚里便已唤您为师傅啦。”
明太医也拿她没辙,沉吟片刻道,“老夫可以收你为徒,不过有个要求。”
“什么要求!”宁宁站直身子。
“收齐四样珍奇药材。”
“哪四样药材?”
明太医龙飞凤舞写下一张字条递给宁宁,“集齐之后来西华门拜师。”
宁宁看不大懂,递给哥哥,沛儿读出四个药名,也挠挠首,“老太医,您不会刻意刁难咱们吧?这药名我可没听过,莫不是很难采摘?”
“那是当然,此四味药材遍布大晋东西南北,倘若你妹妹真能齐集,老夫便收她为关门弟子。”明太医神色不无慎重。
十三针乃当世绝顶针术,非心性坚韧者不可承,当初求他收徒者比比皆是,最终达成这个要求的寥寥无几,明太医着实相中宁宁天资聪颖,然还得磨一磨她性子方成。
宁宁满口应承,“师傅放心,宁宁一定集齐四味药材。”
明太医见孩子眸眼熠熠毫不露怯,总算把她看顺眼了些,“好,那为师便在京城等你。”
宁宁闻言笑眯眯往前一凑,“师傅,您可否教徒儿一些使毒的本事,如此徒儿去寻药材,遇到歹人也能及时自保。”
明太医脸色一黑,“那陆承序和云翳岂会让你独自出门?恐怕歹徒还没到你跟前,便被他们的人给收拾了。”
宁宁正色道,“师傅,徒儿可不能依赖别人一辈子。”
不得不说,洛简宁这性子合了明太医的脾性。
“成,那为师便授你一些伎俩。”
随后明太医将宁宁带到他药柜前,寻出几样防身的药粉给她,并告诉她如何使用,沛儿立在一旁兀自失笑,瞧,老练如明太医也着了妹妹的道,嘴里说着不收徒,却已被妹妹哄得自称“为师”。
沛儿听得认真,以防妹妹乱用,伤了自个。
是夜,宁宁将药方带回给华春和陆承序瞧,陆承序寻来府上大夫一打听,方知这四味药遍布东北营州、苗疆、西南益州并东南福州。
无论是陆府四房抑或是云翳和许英兰,无人将宁宁拜师视为小事,得知明太医提出这个要求,几人合伙商议,决心接力陪伴宁宁完成这个艰巨的任务,譬如东北营州便由云翳和许英兰作陪,益州毫无疑问交给陆承序和华春。
赶巧这一年年终陆承序要回乡祭祖,一家人赶在腊月初十启程前往益州。
这一趟云翳虽未跟去,却是将心腹阿庆遣去保护宁宁,阿庆等侍卫伴着两个孩子骑马先行,陆承序和华春反而落在后头。
此行打南阳过荆州,再通往益州,半路一行人转道江陵,祭拜了华春之母,再乘船前往益州,然明太医所写的三角叶黄连在眉山一带,行至重庆府,陆承序吩咐侍卫护送华春前往益州,他则带着孩子骑马赶赴眉山。
华春一路乘船赏景,抵达益州老宅正是腊月二十七,彼时落雪缤纷,年味正浓,早有族人预备妥帖迎候他们夫妇回乡,华春清晨抵达码头,一路拜访族里乡亲,至傍晚方回到当年成亲住的宅子。
这是一栋老式的宅邸,门槛用石砌成,足足有寻常孩儿膝盖那般高,华春犹然记得当年常在门口倚望,多年过去,已是物是人非。
留守益州的老仆齐齐出门迎候,见了华春无不热泪盈眶,华春安抚一遭,由人簇拥进了屋,叙过旧着人去打听陆承序等人的脚程,不多时侍卫来报,说是两个孩子已采摘到三角叶黄连,人如今在眉山驻留,定赶在除夕之前归家。
华春便放了心,用过晚膳,吩咐丫鬟将携来的衣物送进正院。
丫鬟们在东次间内忙碌,华春步入西次间的书房。
一切还是她离开前的模样,那张紫檀长案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端砚池内还存有一抹干涸的墨汁,墙上的画卷褪了色,边角卷起,像时光翻起的褶,她惯爱翻阅的几册书不谙世事排列在书架,随风掀动发出沙沙声。
唯独不同的是靠窗的四方桌搁着一个极大的四方锦盒,华春不知是何物,擡步过去掀开盒盖,一大摞信笺整齐堆在里头,华春愣在当场,信手抽开第一封。
“吾妻华春如晤,夜雨敲窗,孤灯照壁,自离乡赶考,屈指已过三月,国子监西苑春梅已开,竟未能折一枝遥寄卿妆台,实乃遗憾卿身子妥否,腹中胎儿稳否,家宅安否?”
“”
“华春吾妻,今日中秋,有客自益州来,携一壶黄曲酒赠吾,吾尝之不如卿手艺,遥想去岁中秋,你我成婚,共倚西窗,笑指星河,恍如昨日,未能陪伴卿左右,是为夫之过,唯盼卿加餐进食,不香消玉减。”
“”
前面不少是陆承序补写的回信,后面便是近些年新写。
其中一封华春尤为心动。
“爱妻春儿,今日八月十六,桂子初落,乃卿嫁我十载之纪日,吾从未觉时光如此短暂,十载好似悄然一瞬间,十年前的此夜,红烛映汝眉眼,满室艳芒被汝压得失色,彼时汝不过十六,而吾亦只十九,少年夫妻,结伴而行,汝羞涩低语,承诺与吾同甘共苦,荣辱与共,而吾亦在心头立誓,此生必让汝诰命加身,衣袂无尘。”
“然成婚不过三月,吾便负箧赴京,挣取功名,上刀山下火海,一心扑在功业力求早日博开一方天地。汝独守空房,夙兴夜寐操持家务,夫妻甘少苦多,聚散如萍,每每想起,心口钝痛,懊悔良多。汝遥寄‘相思如满月,夜夜减清辉’,至今仍藏于书匮,吾虽当日未回应,却时刻铭记在心,念兹在兹,以为吾前进之意念,奋搏之源泉,由此方有后来之功业。”
“所幸苦尽甘来,终得汇聚于京城,吾不必再做远行客,汝亦倚门有望,应答有声。日夜相守,相濡以沫,方知汝在老家独行之艰辛,抚育幼子之不易,决心往后余生,念汝晨昏琐碎,思汝病痛冷暖,柴米共煮,风雨同担。”
“世人常言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吾何其有幸,能得汝为妻,惟愿年少结缡,始于初见,止于终老。夫承序记于成婚十载之夜。”
“始于初见,止于终老”
华春握着信笺,不知不觉泪湿衣襟,往后几封不曾再看,只细细咀嚼这数字,犹为动容。
此时此刻莫名格外牵挂那个男人,恨不得他插翅飞来她跟前方好,冥冥之中心有感应,华春倏忽转过身,只见一人披雪而归,眸眼漆黑如墨一如初见,她心口登时一跳,意外道,“你怎么回来了?沛儿与宁宁呢?”
陆承序握着冻僵的袖口,眼底那一抹恳切也似被风雪冻住,“他们二人尚在眉山,遇见一老药师,有心求教,恐要后日方归,侍卫管事作陪,安全无虞,你放心。”
华春闻言急道,“那你也不能抛下他们,独自而归呀。”
陆承序的目光久久流连于眼前这张数日不见的面容,回到这间旧宅,往事历历涌上心头,眼前眉目温柔的美妇,与记忆中那个含羞带怯的少女,渐渐重叠在一处,一时间,他心潮澎湃,情愫翻涌,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一步,喉间微动,低喃道,
“华春,自你入京数载以来,你我夫妻几乎形影不离,此番与你分开数日,我心里头便觉剜肉一般发空,待药草摘下,我迫不及待要回来见你,一刻都耽误不得,脚步不听使唤地往回赶。”
他语速极快,胸口起伏不定,愣愣杵在她跟前,犹如情窦初开的小伙。
华春怔望于他,眼底的泪芒无声跌落,脱口道,“我也想你,格外念你,从未像这般念你。”
她重重扑去他怀中。
陆承序用力环抱住她,好似环抱住当年翘首期盼的妻子,心跳隆隆,
“我一路加急,只想着这一回决不让你空等。”
华春不禁莞尔,兜兜转转多年总算不负初心,“我也盼着你早些回。”
“这五年我时不时给你写信,如今也攒了这么多,你可看了?”
“看了不少。”
陆承序深嗅着她身上的香气,柔声道,“纸短情长,言不尽意,华春咱们在益州好生住上一阵如何?”
他要为她描眉梳妆,洗手作羹汤,重温新婚滋味。
华春倚在他怀里失笑,“正好赶上益州元宵节,你陪我游街逛灯。”
“一言为定。”
婚姻便如酿酒,磕磕碰碰中慢慢发酵,熬过岁岁年年,方见火候。
在益州收到他的回信,在益州转身遇见他。
始于初见,止于终老。
(全文终)</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