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深观她神情已有松动,便知事成了大半,又软下声线,
“你想一想,那一夜虽是阴差阳错,何尝又不是一种缘分呢,你不必苛求于自己,是我坚持娶你,倘若老天要惩罚,也是罚我,与你无关!”
“你不要咒自己!”陶氏急得转身过来,脱口而出,“咱们明明朗朗,不碍着谁,又不犯天条,何来惩罚一说!”
陆深闻言,神色倏亮,“这么说,你应了?”
陶氏脸一红,羞得垂下眸。
陆深松了一口气,笑道,“我娘亲已在府中收拾全备,一再嘱咐我,一定要将你接过去,你放心,往后我们母子二人只有疼你的份,我们远离陆家,不必受任何族规世俗约束,你也毫无后顾之忧。”
陶氏咬着唇,将陆深的话权衡一番,确实无法拒绝,既已下了决心,便不必扭捏,擡眸问他道,“那,何时出发?”
陆深眸色澄亮,“你若允许,咱今日便出发,如何?”
陶氏张了张嘴,颇有些措手不及,只是仔细一想,她不过寄居益州,人生地不熟,留在此地又有何意义,且不如早些同他南下,也省得耽误他差事,于是爽快点头。
陆深笑了,“那我去宗祠磕个头,待会来接你。”
“好,我收拾行李。”
陆深出门而去,陶氏又唤来红儿,将事情仔细说给她听,红儿当然万分赞成,为她寻到良人而喜泣,不多时,另一名唤做桃儿的大丫头也回了府,得知始末又高兴地哭了一场,本就没带多少行装,很快收好,赶在天黑之前,陆深接她来到渡口。
连夜赶路,只有一艘两层的客船。
为免被人察觉,陆深不曾拿陆府的牌子,行程极为低调。
客船显然已挤满客人,一楼大厅人满为患,嘈杂不堪。
陆深穿过人群寻到船家的老板娘,问可还有客房。
老板娘打量陆深一遭,见他气度不凡,不像寻常出身,不敢怠慢,殷勤笑道,
“这位爷,您有几人入住呀?客房么,倒是还有三间,不过两间在一楼,这里人多嘈杂,还有一间上房在二楼,倒是宽敞安静。”
陆深沉吟片刻,“三间都要了。”
“好嘞。”
回到甲板,将陶氏等人送上楼,上房虽宽敞,实则也不大,几人挤进来便显得狭窄。
陶氏吩咐丫鬟将行李安顿下,便问陆深,“您住哪?”
陆深轻咳一声,“你们主仆睡这,我与侍卫睡楼下。”
陶氏想起那乌烟瘴气的船厅,便觉不妥。
这时红儿道,“爷,奶奶,不如两位主子就歇在这,奴婢们睡楼下,主子身份贵重,岂能与那些三教九流的人挤在一处,可别搅得您不安生。”
陆深看了陶氏一眼,见她没有反驳,也就应了。
丫鬟们办事利索,很快送来热水与晚膳,二人在楼上将就吃了,又在甲板吹了一会儿凉风,方折进屋洗漱。
上房后用屏风隔开一间浴室,陶氏已备好热水,往里一比,“您先用吧。”
陆深道,“我说过,咱俩之间不拘泥陆府的规矩,万事你为先,你先去。”
陶氏也不迟疑。
半个时辰内,二人相继收拾妥当,丫鬟又上来收了衣盆下去浆洗。
夜深,窗外传来风浪拍打船只的声响,室内烛火昏暗,陆深与陶氏面露拘谨,一人坐在狭窄的床榻,一人坐在窗边的圈椅。
该怎么安寝?
睡一块,到底于礼不合,毕竟尚未成婚,也不熟悉。
若是分开睡,实则二人连最亲密的事都做过,又显得扭捏。
陆深做出决断,“你快些歇着吧,我将这两张圈椅拼一拼,凑合一晚罢了。”
陶氏头疼道,“只是此去金陵,至少得十来日,你夜夜凑合么?”
陆深喉咙一哽,“那我明日再寻船家要张长椅上来。”
陶氏苦笑,“这叫欲盖弥彰,你方才还与人家说咱们是夫妻,这会儿却要分床睡,可不是惹人话闲。”
陆深看着她不说话。
陶氏咬咬牙,往里让开一截地儿,“您也上榻睡吧。”
昏黄的灯芒有如青烟在二人之间流淌,陆深吹了灯,默不作声上了塌。
两人并排躺下,无声无息。
陆深贴着床沿,陶氏也尽量靠在里侧,两厢之间留出一条间隙,泾渭分明。
曾经那层尴尬的身份横亘其中,当然处得不甚自在。
那一夜有多火热,此刻便有多拘谨。
明明什么都没做,总觉空气里充滞一股莫名灼热的气流。
陆深十分规矩,不往陶氏乱看一眼,更不碰她一片衣角。
白日偶尔携她们主仆上岸吃顿海鲜,赏赏风光,夜里便相对无言。
这七八日过得倒也快,处得熟悉几分,不如最开始那般生疏。
八月初七抵达金陵,荣姨娘亲自候在门口,见了陶氏,相拥而泣,陶氏要给她跪下磕头,荣姨娘却不肯,
“不急,待你们成亲当日,再磕头不迟。”
陆深在金陵偏西的位置置办了一个宅院,附近住着一些下层官宦并商贾之家,荣姨娘是个极有成算的人,对外声称是京城陆国公府远房,既受人敬重不怕被人欺负,又不会招来太大的麻烦,加之儿子有官衔在身,博了个清流之名,再没这般稳妥。
陶氏到临之前,荣姨娘早在邻坊间事先说明,只道陆深与陶氏自小定亲,只因陶氏家里祖父与母亲先后过世,耽搁了婚事,又隔得远,至今方能把人接来完婚,邻坊不疑有他,纷纷祝贺。
先租下一个宅子安置陶氏主仆,婚宴从简,定在八月二十将人迎娶过门,远近邻坊与陆深在衙门的同僚登门吃酒,婚宴既不算冷清也不算喧闹,十分得宜,陶氏满意。
先拜了天地,后又特意进内室,给老太爷牌位磕了头,唤了荣姨娘一声母亲,荣姨娘望着老太爷牌位,悲喜交加,大哭一场,
“往后你们好好过日子,荣辱与共,夫妻一心。”
礼毕,将人送入洞房,陶氏这边在喜房坐着,陆深则被同僚请过去喝酒。
好在几厢不大熟稔,不敢闹得太厉害,陆深得以在亥时初刻回了房。
朦朦胧胧一室红芒,烛光摇曳,二人隔着一方珠帘两两相望。
陆深望着对面的新婚妻子,有一瞬的恍神。
他原以为自己一辈子不会娶妻,孰知兜兜转转娶了侄儿媳妇。
那一夜喝了鹿血茶,一次结束是不够的,只因事发突然,不敢放纵,强逼自己忍耐下来,原预备着先把人收了房,再名正言顺行事,怎知后来天翻地覆,身子里绷着那股劲始终未消,一直忍到此时此刻。
珠帘轻晃,她柔软的身段也好似柳条儿在摇曳,陆深眸光渐凝。
他并不知,随着珠帘这一晃,连着他的面孔也被晃的模糊,陶氏怔怔看着他,脑海不经意浮现初次洞房的光景。
那一夜她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欢欢喜喜嫁入国公府,却遇上个不行的男人,新婚之夜的遭遇,在她心底刻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以至面对眼前一身喜袍的陆深,她莫名紧张。</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