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书阁是老太爷私密要地,建在整个陆府后院最幽静之处,这一处,除了几个儿子并陆承序和陆承朔,无人进去过,哪怕是老太太贵为主母,也不曾被准许踏进西书阁一步,而此地荣姨娘却是来去自如,听闻老太爷当年携荣姨娘在书阁弹琴赋诗,如一对神仙眷侣,老太爷去世后,将书阁钥匙交给荣姨娘,里面一切摆件与身前书画也归荣姨娘所有。
西书阁于荣姨娘而言,承载了太多美好回忆,她时不时便亲自去阁楼打扫,睹物思人,凭借对老太爷一腔怀念度日。
可西书阁于老太太而言便是一桩心病。
今日荣姨娘将钥匙交出,便是要为老太太拔出这根心中刺。
老太太瞧见这把钥匙,便想起当年老太爷与荣姨娘出双入对,而她独守空房的光景。
那样一位曾在朝堂叱咤风云、意气风发的权臣,权势煊赫,风头正劲,犹如今日的陆承序。她怎会不心生欢喜?也曾日思夜盼,盼着与他举案齐眉,琴瑟和鸣,做一对白首不相离的寻常夫妻。可恨那颗心从不在她身上,独守空房是何滋味,没有人比她更懂了。
是以,听闻陶氏守了十二年的活寡,老太太竟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感慨来。
自荣姨娘进府,那个老混账也不曾在她屋里歇过一日,她守过多少年的空房,已记不清了。
老太太忽的一笑,只是笑意不及眼底。
她未曾瞧荣姨娘,而是将目光投向陶氏,语气难的坚决,“陶氏,我准你二人和离,你即日便可收拾行装回陶家。”
陶氏闻言身子重重靠在华春身上,一阵虚脱,好似卸了重担,又好似五内空空,心里一时不知是何滋味,只是转念想起要回陶家,她又十二个不乐意,以她对娘家的了解,定是又想法子逼她改嫁,再度靠她补给。
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彻底挣脱这牢笼。
她含泪朝老太太磕头,“祖母,您可否赏我一个恩典,许我去益州住上一年半载?”
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远离风尖浪口才是上策。
老太太倒也没迟疑,很快应允,“可,此事华春你去安排。”
华春在益州当家五年,对益州诸事了如指掌,让她安排,不会亏待陶氏。
“至于老五”
老太太回想与荣姨娘置了这大半生的气,忽觉没意思的很,不知不觉,寡淡的面色里又额外添了几分寂寥,“这陆家你留不得了,带着你姨娘去江南吧。”
借着这个由头,将老五逐出陆家,眼不见心为净,放过彼此。
这话落下,陶氏与华春俱是一愣,前者松了一口气,后者意外老太太高擡贵手,让陆深离开陆府,在老太太看来算是惩罚,可在华春看来,未必不是一个机会。
那厢陆深听完老太太的决断,也颇为吃惊,余光往陶氏裙角瞥了瞥,麻木地点头,“儿子谢母亲恩典。”
荣姨娘深知老太太这是放了他们一马,情绪忽然有些绷不住,哭出声来,深深伏在她脚下,“多谢太太网开一面。”
独陆承海不满老太太这一番安排,心里发空,“祖母,我舍不得如秀。”
老太太眼风劈过去,冷酷无情道,“舍不得也得舍,你此前但凡与她道明真相,说服她陪你过日子,没准她看在陶家依附陆家的份上,也能忍这一遭,可你千错万错,不该瞒她,以至她一直对你抱有期待,方做出煮鹿血茶一事,十二年哪,孩子,你不能只顾着自个颜面,不念着女人的苦。”
老太太一针见血,将陆承海心底最后一点侥幸给击溃,他崩溃地大哭。
“如秀,你可愿意让我陪你去益州?”
陶氏见陆承海哭得这般汹涌,心里也不好受,扭头喝他一句,“铜镜碎了便圆不回来了,这一桩事会成为咱俩永远的心头刺,我不愿再背负包袱而活,我不愿再受人指指点点,我受够了,只想过几日快活自在的日子。”
陆深目光落在地砖,虽未看她,却听着她一字一句,亦是心痛如绞。
太阳往西斜,各人陆陆续续散了,陆深扶着荣姨娘跪别老太太自后脚门离开,华春搀着陶氏迈出穿堂,屋里只剩陆承海几人,二老爷指着他问老太太,哽咽道,“母亲,老三怎么办,难道就不管他了吗?”
老太太见陆承海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也有几分心疼,“看他自己的命吧,往后叫他跟着他三叔去跑庶务,若是有人愿意伴他过日子,便是他的造化。”
待人都离去,老嬷嬷进了屋,见老太太盯着那把钥匙出神,轻声问道,“您打算如何处置这间阁楼?”
老太太轻嗤一声,移开视线,带着几分千帆过尽的释然,“一把火,烧了吧。”
说完这话,她驻着木杖,一踅一拐独自步入内室。
一刻钟后,陆府西书阁起了大火,彼时荣姨娘尚在屋内收拾行装,突然听得外间有人大喊走水,心底一慌,连忙奔出房,下意识往西边望去,但见那一座三层高的小阁楼淹没在熊熊大火中,仿佛连着与老太爷的那一番情谊也一并被烧了去,一口血涌上心头,径直栽去了地上。
华春这边送陶氏回房,赶忙安排人打点她去益州事宜。
这一忙直到傍晚方妥当,她用过晚膳,又朝陶氏院里行来,见廊庑处摆了不少嫁妆箱子,心下好一阵唏嘘,屋内,陶氏正与陆承海枯坐,听闻华春来了,便出门来迎。
干脆挽着她往留春堂方向送,行至一处亭子驻足。
“春儿,我有一桩事请你帮忙。”
“嫂嫂请说。”
“我也不知下一步是何打算,欲将这些嫁妆箱子寄放在你年前买的那栋宅子里,如何?”
华春笑道,“这有何妨,嫂嫂且去益州小住时日,往后遇见合适的人,找个伴过日子也不赖。”
陶氏脑海不知怎么闪过陆深那张脸,不自在地垂下眸,“再说吧。”
“对了,三爷这边还好吧?”
华春看得出来陆承海舍不得陶氏离开。
陶氏闻言神色一晃,喃喃出神,“华春,说句心里话,与他过了十二年,虽没做成夫妻,却也如亲人一般,骤然离开,我心里也剜肉般疼,只是每想到往后这一生就这么熬下去,我又不甘心。”
这十多日,她每每闭上眼便是书房那一幕,正因尝过正常男人是何滋味,愈发没法接受陆承海,与生俱来的本分与隐晦的渴望不停在她心口交织,煎得她五内俱焚,忍不住低眉泣道,“华春,独守空房的滋味不好受,你不懂”
“我怎会不懂。”华春笑了笑,“我支持你。”
陶氏一怔,方想起华春曾与陆承序分居五年,也曾独守空房,愧疚一笑,“也对,你明白我的。”
华春看穿陶氏心里的挣扎,开导她道,“嫂嫂,事已至此,往前一步方是明智之举,你心里不必内疚,男人能在外头三妻四妾,咱们女人图点乐子怎么了,这是人之常情,你想离开他,奔自己的前程没有错,不仅要离开束缚你的男人,连着靠你接济的娘家,也该丢开手,往后只为自己而活。”
“只为自己而活”陶氏不断重复这一句,慢慢坚定信念,“春儿说得对,我手里这些年也攒了不少银子,先回益州,往后的事,慢慢筹划。”
华春见她脸色渐渐恢复如初,也放了心,“今夜我让松涛守着你,明日便可出发,今夜,你与三爷好好告个别吧。”
见华春为她忙里忙外的,陶氏也过意不去,“快回去吧,别为我操心了。”
“你先走,我看着你进了穿堂再回去。”华春盈盈一笑,朝她摆手。
陶氏遂一步三回头离开。
都十分不舍。
华春目送她绕进门廊,方转身往回走,正要擡步,忽然瞧见前方游廊拐角处,立着一人。
他显见是刚从官署区回来,一身绯红官袍未褪,双目深如渊海,没了往日那份平静,反是涌动着未名的炽热与自责。
华春愣愣看着他,“你怎么在这?”
陆承序没吱声,绕过拐角,来到她跟前,忽然弯腰,双臂穿过她膝窝与腰身,毫无预兆地将她打横抱起,华春吃了一惊,慌忙拽住他衣襟,四下张望,“你做什么?老太太的院子就在前方,人来人往,瞧见了,成何体统!”
陆承序依旧沉默,只轻轻一兜,将她往怀里兜紧一些,大步往回去。
起先还好,待至荣华堂东侧,来往的仆人便多了,见此情景,均吓得垂下眸,避至一侧不言不语。
华春只觉丢尽了脸面,干脆埋首在他怀里装死。
陆承序一路将人抱回留春堂,慧嬷嬷见这阵仗唬了一跳,“天爷呀,可不是摔着碰着了?伤哪了,姑娘?”
华春挂在男人身上,没脸跟她说话。
陆承序目不斜视将人送进屋,慧嬷嬷待要跟进去,是尾随而来的松竹一把将她扯出来,“好姑母,您就别跟去捣乱了。”
慧嬷嬷一愣,“没伤着?”
松竹笑着朝内使眼色,摇着头,“没呢。”
慧嬷嬷后知后觉是怎么回事,露出笑容。
正屋这边,陆承序将人抱在东次间炕床放下,依旧没退开身子,只默不作声将她搂在怀里,抚着什么稀世珍宝似的,不敢用力,也不敢撒手。
华春却恼他方才轻浮,害她丢脸,没好气将他踢开,“滚开,时辰不早,我要沐浴更衣。”
陆承序任凭她踢了一脚,看着她进了浴室,凝立许久。
两刻钟后,华春泡浴回房,裹着件袍子往拔步床内躺,问慧嬷嬷道,“沛儿呢?”
慧嬷嬷正给她收拾衣裳,回道,“五奶奶听闻您今日为陶奶奶的事忙活,刻意将孩子接过去,说是今晚跟他家朝哥儿一块睡。”
陶氏与三爷和离的事慢慢在府中传开,理由是夫妻感情不合,众人猜测大抵还是跟孩子有关,纷纷为陶氏打抱不平。
华春便不管,“我家这儿子像吃百家饭长大的。”
“可不!”慧嬷嬷与有荣焉,“咱们沛哥儿哪房人不喜,没满五岁,便是孩子王了。”
说话间,陆承序已更衣回来,慧嬷嬷放下帘帐,将梳妆台的灯盏移出去,好供他们夫妇安寝。
华春瞟了他一眼,翻身往里去。
陆承序很快跟过来,从后面搂住她,不等华春吱声,俯身下来吻住她的唇,华春昨夜被他闹得腰酸背痛,今日说什么都不依他,嘿嘿啾啾地将人往外推,
“这个月的药用完了,你别哄着我松口”
那滚烫的唇舌一路往下,无比缱绻温柔地在她脖颈处流连,嗓音暗含不安与自责,“华春,对不住我往后不会离开你,哪怕一日。”
显然是听见了方才那番话。
他今夜的动作不同以往,不掺杂一丝欲色,极具耐心与温柔,好似画师精心描摹稀世珍品,不敢有半分懈怠,宽大的怀抱温柔地笼住她,为她圈住一寸安宁天地。
如此细致体贴反激得华春鸡皮疙瘩起了一身,酥麻一阵漫过一阵,比过去的强势越发叫人吃将不住,她不断往被褥里闪躲,“你别闹。”
他轻车熟路挑开她的腰带,宽掌顺着她柔软的雪肤慢慢往上攀援,唇舌也很快抵达战场,“往后再不会叫你旷一个晚上”
将那些年欠她的都给补回来。
这话华春是一点也不信。
药量有限,且即便她愿意生孩子,也不可能一个接着一个生,不旷一晚那是鬼话。
她嘘嘘喘着气,原想去拽他的衣襟,手伸过去,却复住了他发梢,被他一口一口含着,猛一抽搐重重抱住他,气得去锤他,“你这分明是在折腾我”
这一锤一推间,那男人逡巡往下,滚烫的舌尖漫过小腹,带来一阵电流,叫人战栗不止,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华春双臂一颤,捂住脸软软地瘫了下去。
接下来的事当然超乎她预料,愉悦程度也超乎她想象,好似在云间徜徉,好似在海浪里浮沉,醉生梦死,以至结束许久,陆承序去了浴室,华春仍捂在被褥里装死。
没多久男人回了房,华春装作若无其事,背对着他躺好。
陆承序却不放过她,非将她掰转过来,直视她的双眸,“夫人,为夫今夜伺候得如何?”
华春压根不敢看他,却又不愿落下风,便漫不经心回,“马马虎虎吧。”
偏那张脸蛋红扑扑的,宛如熟透的桃儿,眸光流转恰似爆出的汁,分明被取悦得极好。
陆承序轻声一笑,知她嘴硬,指尖贴近她俏挺的鼻梁,轻轻刮了刮,声线低哑,“好,那为夫再精益求精,力求夫人满意。”
听得华春心口一热,水目盈盈擡起,与他视线对了个正着。
男人五官英挺,鬓角干净利落,眼皮薄而锐,眼尾线条自带冷静睿智的锋芒,看着是一张极其骄傲又难以动情的面孔,偏那双乌黑清明的眸子,却沉淀一眶温煦的柔光,溶溶荡荡裹住她。
过去华春总认定陆承序之所以不愿和离,一为责任,二为沛儿,到今日方真真切切感受到他眼底的珍视,感受到他放下了骄傲——
作者有话说:陶与老五的事,番外再写后续,后面继续主线,么么。
另外本书参加了元宵赛诗会,第一行写“元宵赛诗会”,下面接诗作,诗词均可,需契合本书,任一章节留言。后面会评出一等奖1名,奖金5000晋江币,二等奖2名,奖金3000晋江币,三等奖3名,奖金1000晋江币。(2026.02.04-2026.03.03)</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