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第71章第71章你别闹
陆承海生辰那日,天清气朗。
午膳摆过家宴后,陶氏便回了房,着丫鬟清点各房送来的贺礼,自己歪在榻上浅眠,睡前不忘吩咐一句,“去给三爷煮碗醒酒汤,别叫他喝多了。”
这一觉睡到申时三刻方醒,醒来便问丫鬟,“三爷呢?”
丫鬟答道,“您睡下没多久,三爷便回来了,喝了醒酒汤也眯了一会儿,半个时辰前方醒,沐浴更衣去了前院书房,说是方才四爷允了他一幅画,他得去书房寻四爷讨要。”
陶氏笑了笑,没太在意,也着人打水更衣,换了一身桃红的裙衫。
临近晚膳之时,她又打发人去前院,问三爷回不回后院用膳,后得知陆承海在书房与其余几位爷一道用了,陶氏也就没管,自个吃了些晚膳,磨蹭片刻,最终还是将那颗鹿血丸给掏出,不声不响来到茶水间,将之煮入茶壶里,大约一刻钟后,血丸熬成一壶“红茶”,原是想等陆承海回来服用,左等右等不见人来,陶氏便起了个心眼,唤来心腹丫鬟,“你亲自将这壶茶送去前院,就说我煮的养生茶,万要叫他饮了。”
待他饮下此茶,该也会动心思回后院吧。
“奴婢这就去,您放心吧。”
丫鬟奉命将之送到陆承海的书房。
彼时他正在书房内翻找书册,看都不曾看一眼,只道,“搁下吧,我等会喝。”
丫鬟牢记陶氏吩咐,不得已又提醒一句,“三爷,这是奶奶熬了一下午的养生茶,您可一定要记得喝。”
陆承海听了这话,神色略顿,慢慢点了头,“我知道了。”
妻子存了什么心思,陆承海并非不明白,过去这样的汤药她私下也为他煮了不少,他不是没喝过,且喝腻了,依然无济于事。
他与旁个不同,年少时不慎受了伤,落了损,哪是补药能补回来的?
相反,每每陶氏这般做,只会教他心里越发难受甚至难堪。
当然也愧疚。
能怎么办呢,只能加倍对她好,弥补她,只求她安安分分与他过一辈子。
见丫鬟还踟蹰不走,陆承海便丢开手中活计,来到桌案旁,当着她的面斟了半盏茶,饮了小半口,丫鬟得以复命,便放心离开。
人一走,陆承海继续翻阅书册,终于找到老四要的一册旧书,送去隔壁。
陆家少爷的书房也是有高低等次之分的。
以仪门为界,分东西两院,西苑前有侍卫房、医药房、门客房等,后面坐落两间大书房,一间原是老太爷的书房,毗邻各个档口,以便老爷子打点家务,后来这一间最大的书房给了陆承序,陆承序书房之东便是大老爷与大爷陆承朔的书房,二人书房之后便是总管房与账房,说白了,西苑是陆家家务中枢。
东苑便不同,林林总总坐落大小十几狭窄院落,院落之间以小门相接,分给其余老爷少爷,若是哪一房有亲戚借住,便将书房左右厢房分出去,譬如五奶奶江氏的弟弟便住在五爷的东厢房。
老爷中,五老爷陆深最不受宠,性子喜静,分到前院最角落一间,少爷中,三爷陆承海也最不受宠,书房恰巧挨着陆深,当中有小门相通,陆深思及午宴不曾莅临,到了晚边,便将备好的贺礼拿着,来到陆承海这边。
虽说当中有围墙做隔,只因叔侄之间交情甚好,不会防备彼此,是以小门时常是敞开的,陆深自书房出来,踱了五步跨过小门,径直便到了陆承海书房廊庑下,往内看了一眼,暮色四合,尚未点灯,屋内光线朦胧,见陆承海正拿着一册书往外来,含笑问了一句,
“怎么,这是要出门去?”
陆承海见是陆深,弯腰行了一礼,笑道,“哪里要出门?不过是去隔壁老四那里瞧他作画罢了。”目光往陆深手中礼盒瞥了一眼,深知他来意,“五叔客气了,不若五叔稍坐,我去去便来。”
“或者,五叔随我一道去隔壁凑个热闹?”
陆深负手而立,笑问,“什么热闹?”
提起这事,陆承海眉梢一挑,来了精神,“今日不是侄儿小寿么,四叔喝了酒,在宴席上即兴作画,作了一幅泼墨山水,一气呵成,实在拍案叫绝,四叔大手一挥,将之赠与我做贺礼,侄儿是受宠若惊,感激涕零,赶巧老四这个画痴见了,惊为天作,非要临摹,这不画送去了隔壁,二哥与五弟都在他院里,看他临摹呢。”
陆家的老爷少爷均是附庸风雅之人,陆深少时得老太爷亲自教导,也颇具才华,只是思及待会要去后院给亲娘请安,便推辞道,“我还有事,便不去了,”旋即将手中礼盒往前一送,“一颗寿山石小印,贺你生辰。”
陆承海赶忙将书册搁在窗台,双手接过礼盒,推开门将他往里引,“五叔,您且坐一坐,我将东西送去,便来陪您。”
言罢径直将人拉进门,礼盒搁一旁博古架,便先出门而去。
陆深无法,只能直杵杵立在他书房等他,只是陆承海这一去,并未如他所说那般很快折回,陆深等了片刻,略觉口干舌燥,眼看桌案摆了一壶茶,不做二想,便给自己斟了一杯。
他与陆承海毗邻,时常来做客,对他的书房并不陌生,这里甚至有他惯用的茶盏,陆深捡起自己那方紫砂小盏饮了一盏,只觉这茶味泽浓烈,介于茶与酒之间,口味十分特别,又多饮了几盏,暗想这小子竟有这等好茶,过去怎从未见他拿出来待过客。
陶氏一壶鹿血玫瑰花茶,竟是被他生生饮了大半。
越饮越觉着口干舌燥,陆深喝完整壶茶,都不觉得解渴,也是万分疑惑。
三十岁的年纪,说年轻不年轻,自然也算不得老,又不曾尝过男女滋味,被这样一壶浓烈的鹿血茶给喝得浑身气血乱窜,头昏脑涨,待要出门,不慎撞在博古架,踉跄几步,竟是跌进东次间内的躺椅,陆深怀疑那壶里是酒非茶,只当自己喝醉了,便靠在躺椅闭目养神。
陆承海这厢看四爷作画看得起劲,待一幅完毕,方想起陆深,手忙脚乱折回来,立在廊庑往内瞅了一眼,屋内黑漆漆的,无声无息,只当陆深回了房,也就没当回事,重新折回隔壁。
这边四爷陆承贤连作三幅告败,颇有几分意兴阑珊,几位少爷聚在一处给他打气,叫他稍作修整再接再厉,怎料四爷平日是个极其温和之人,可一旦碰上作画便钻了牛角尖,非捧着这幅画去寻四老爷,请他指点,陆承海可稀罕这幅画,生怕有所折损,只得跟了去。
四老爷的书房在前面一排,一伙人又自四爷书房,往前面赶。
原先人语喧阗的书房,一瞬陷入寂静。
后院这边陶氏左等右等没等回陆承海,担心他真被一壶茶放倒,不放心前来书房探看。
先自垂花门绕进前院,再往东折进后一排书房前的夹道,径直走到倒数第二间,便是陆承海的书房,门是虚掩着的,稍稍推开便进了去。
倒坐房有一间小房,平日给小厮歇晌,陶氏将丫鬟留在此处,迈向正屋,丫鬟进了倒坐房,不见人影,只当小厮躲懒,不知人跟着陆承海去了前边。
陶氏推开门,进了屋。
不见点灯,只当无人。
先往陆承海西边的桌案行来,西次间外的廊庑正巧悬着一盏微弱的纱灯,摇摇晃晃泄进少许灯芒,陶氏隐约瞧见自己那壶茶搁在桌案,壶盖掀落在一旁,她伸手摸过去,掂了掂,可知一壶茶已饮尽,心中先是一喜,旋即纳闷人去了何处。
正彷徨间,忽闻得博古架以东传来粗重的呼吸。
她心神略微一紧,心怦怦直跳。
夫妻十二载,她可极少听得丈夫发出过这般沉重的呼吸,鹿血丸果然名不虚传,忍不住轻手轻脚绕过去,模模糊糊瞧见藤椅上躺着一人,屋子里漆黑无光,帘纱恰又拉住,辨不清半点模样,只看出大概轮廓,差不多的长衫,不是陆承海又是谁。
她慢腾腾走至他身侧,纤细的手指轻轻伸过去,覆在他肩身,呼吸深一分浅一分,也紧张得面颊发烫。
盼着能成吧,叫她得个孩子,叫她尝一尝做女人的滋味。
十二年了,每每听得妯娌们笑说各自夫君如何如何,她不是不羡慕的,忍辱多年的酸楚与强烈的渴望在心底交织,她心一横,指尖顺着他肩骨缓缓往上,攀过他衣襟,轻颤着拂过他的喉结。
下一瞬,一股大力袭来,腰身被他钳住,整个人由他拽进怀里,天旋地转,她被他高大的身子抵在藤椅,灼热的呼吸伴随一点微弱的胡渣凌掠至她面颊,吻铺天盖地滚落,比以往任何一回都要热烈焦灼,力道也前所未有的重,好似要将她连皮带骨吞下。
难怪五弟妹对鹿血丸推崇之至,果然是效果非常。
陶氏带着细细密密的欢喜,阖着目轻轻圈住他。
她身子太软,烙铁一去便将她烫的酥酥软软,任人予夺。
她笨拙又无助,可见是头一回经历这等事,该是老三书房伺候茶水的丫鬟吧,罢了,给她一个名分罢了,陆深被体内强烈的渴望主宰,放弃最后一点挣扎,任凭自己探入她衣襟内,撤去层层掣肘,托着她娇弱的身子送至自己跟前。
汗黏了一层又一层,分不清谁是谁的,唇齿叩在她齿关外,重重抵上却被最后一线理智给勒住,迟迟不敢动,陶氏浑身打着哆嗦,能结结实实感受到他无比昭彰的存在,一点点研磨似在寻幽探径,却又在顾忌什么。
她不知他顾忌什么,索性轻轻在他脊背锤了一把。
陆深察觉她的邀请,深深闭上目,靠着她耳畔喘着粗气,“想好了?”
陶氏身子猛的一僵。
*
月落云出,层层叠叠的云盘桓在天际,似要下雨,陶氏裹着衣襟,脸色发白,跌跌撞撞出了书房,余光瞥见一道身影杵在小门侧,呆若木鸡般,大抵是将方才里间动静听得明明白白,她也不曾做停留,僵硬着离开书房。
裹紧披风,将那满心的凌乱裹在里头,由丫鬟搀着回了后院。
好在夜深,这一路不曾惊动任何人,陶氏回了屋,将自己埋进被褥,一声不吭。
两刻钟后,外间响起动静,进来一道身影,他步伐格外沉重,一步一步似拖着沉重的镣铐般来到她身后,痴痴盯着她背影,一言未发。
自那之后,谁也没再说一个字。
却都心知肚明
春阳明明朗朗透进东窗,午时正了,荣华堂鸦雀无声。
三人三言两语将那夜的情形概过,听着寥寥数语,细细一想,却是一段阴差阳错的骇俗秘闻。
二老爷夫妇惊得灵魂出窍,老太太更是气得一把将桌案处的茶盏茶壶一概掀落在地。
铿锵几声,打碎了一室的死寂。
华春紧紧搂着陶氏,甚至都不敢去问那一夜是否瓜熟蒂落。
她敏锐地抓住症结,痛指陆承海,“所以,三爷隐瞒身子有碍,欺骗嫂嫂整整十二年?”
二老爷此时却是要为自己儿子说话的,对着陶氏沉喝一声,“不论如何,此事是她失节,她有何脸面活在世上!”
“这不是失节!”华春没好气顶了二老爷一句,红着眼怒目而视,“三爷尚未与嫂嫂圆房,依照大晋的规矩,这门婚姻便没成!二老爷该记得,早些年各地均有规矩,圆房之夜当放炮火烟烛,以示婚姻圆满结成,既然他们夫妇十二年不曾圆房,那这封婚书便是一纸废文!”
这话说得二老爷哑口无言。
陆承海伏在地上痛苦不堪,哭道,“父亲,此事错在儿子一人,莫要责备她,她真的无错,那一夜她也是为了与我欢好,为了得个孩子,方备了一壶茶,只是阴差阳错,铸成错局。”
陶氏的月事一向很准,前日没来,他心里便不安,唯恐她怀了别人的孩子,便心一横偷偷买了藏红花,打算将孩子打落,孰知昨日她又来了月事。
二太太也惊得脑子一团浆糊,迟迟方理清一些思绪,盯着三爷陆承海道,“难怪当年你爹爹为你挑了好几门亲,你均不乐意,反最后挑中家世并不显赫的陶氏,可见你早知自己身子有碍,无法与她做夫妻,便欺负她温吞懦弱,瞒天过海十二年?”
陆承海神色怔怔,自嘲道,“是,我总想着陶家需要陆家扶持,我不介意她将银子送去贴补娘家,我只想有个人,能陪着我到老,能将这辈子给糊弄过去”
总归不是自己儿子,二太太不替他说话,她扭头与老太太道,“母亲,此事根结在老三,陶氏也是无辜的。”
华春也将眼神投向老太太。
老太太却目色昏昏睨着跪在最后的陆深。
陆深一脸悲决,“此事我一人承担后果,还请母亲放过他们夫妇,我陆深是生是死,全凭母亲做主,绝无怨言。”
老太太冷笑,“你承担后果?你能承担什么后果?你是偿得起他们这场婚姻,还是赔她的名节?”
不等老太太说完,陶氏突然抢声道,“祖母,即便没有这一遭,我也忍不下去了。”
她自袖下掏出一封和离书,递出来,“早些年有一回公婆催得厉害,我回房与他争吵,他写了一份和离书给我,只道我若哪日想走,签字离开便是。落款在五年前的五月初八,而我也签了字。”
二老爷闻言越发恼怒,“你这话何意?你这是想将一切过错推到我儿子身上?你这些年在陆家得了多少好处,需要我说吗?”
“我”陶氏想起这十二年的忍辱负重,未语泪先流。
华春见她有口难言,只得替她分辨,“二老爷,三爷这等情形,与骗婚何意?此事就算拿去官府,嫂嫂也是占理的。至于那夜,阴差阳错,怨不得谁,依我看”她松开陶氏,郑重朝老太太一礼,“还请祖母怜惜他们各自的难处,将事情圆满料理。”
老太太神色云山雾罩,叫人辨不清底细。
荣姨娘却知,根结依然在她这,她自那夜儿子回来禀明经过,便想过破釜沉舟。
她缓缓自一侧步出,慢慢来到最前,盯着老太太的鞋履,伏拜下去,
“一切错在妾身,未能教导好儿子,让他酿成大错。”
她双手将一枚钥匙奉上,“此乃老太爷西书阁的钥匙,交还给老太太您,至于妾身,任凭您发作。”
“娘!”陆深含泪唤了她一声。
荣姨娘却跪着一动不动。
老太太视线自前方慢慢往下移,落至荣姨娘掌心那方钥匙,目色倏的一愣,眼神渐而迷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