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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山阴路(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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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可不,都没有胸口碎大石和红缨枪顶喉咙。”

“我是说,我拉手还没拉够,节目就没了。”小满歪过头,笑着对春春眨眨眼。

“那你还想怎么样?”

“有时间找你聊聊天。”

“聊什么呢?”

“什么都聊,只要和你多坐一分钟。”

“好吧,那就晚饭后,食堂前面的花坛,你送我一朵花,什么花都行,我给你讲讲我的故事。”

从剧院看完表演,小满回到病房时,老古正在往挂绳上晾被单。

“我后天就要出院了。”老古往被单上夹夹子,“但愿这是我最后一次住院,往后再不来安宁医院了。”

“我还有点舍不得你走。你不躁狂的时候,咱俩还挺谈得来。”小满说。

“是啊,双相就是这样,抑郁期折磨自己,躁狂期折磨别人。”

“对了,你能记得躁狂时说过什么吗?”

“那时候思维奔逸,具体的记不起来了,应该是我的研究心得。”

“当时你神神道道的,说什么意识决定现象。”

“这个推论是有点激进,但是我觉得,至少意识是可以支配身体的。”

“那你举个实在例子吧,我还真想听听。”小满问,“意识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支配这个又决定那个的?”

“那就说意识支配身体吧,我见过一个咱们医院的患者,你把枕头从他脑袋底下抽出去,他头还能悬在半空,不沾床。”

“是硬气功?”

“倒不是气功,而是他的意识出了问题。”老古说,“他的意识误以为枕头还存在,结果颈部筋肉强直,维持了一个空枕的姿势,医生说这就叫幻想性肌肉强直。”

“科学也这么玄乎?”小满觉得不可思议。

“科学、宗教、哲学,这些东西我研究了很久,可还是没搞清楚。”老古说,“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宗教有宽慰个人精神的社会作用,因为不是每个人都愿意面对事实。”

“我明白了,是不是就像搞对象一样?有时女生会跟男朋友说,你永远不要骗我;有时又会说,哪怕你骗骗我也好。”小满问。

“你还行不行?我们是在讨论哲学和宗教,你怎么又扯到搞对象上了?”老古摆摆手说。

“我不知道啥是哲学,那太远了。”小满说,“我最近倒是碰到了搞对象的难题,觉得一个女生和十年前的另一个女生很像,这两个女生你都见过。”

傍晚时分,霞光满天,小满低头在安宁医院的花坛里找花。

其他的花朵都合上了花瓣,只有紫红色的地雷花在开放。小满只好采了几朵地雷花攥在手上,这种花虽然也很好看,可是花名实在太难听了。

“咳咳!”穿了一身新衣裙的春春悄悄站在小满身后,轻轻咳嗽了一声。

“好漂亮的花仙子!”看见春春的新衣,小满不禁赞叹道。

“我的花呢?”

“现在只有地雷花在开……”

“其实我就是想要这个呢。”春春从小满的手上接过地雷花,“这个花还有别的名字,也叫胭脂花和紫茉莉。”

“哦?还是你花仙子懂得多!”

“我认识很多很多的花,做过好多干花标本,”春春抚摸了一下花瓣说,“本来好端端的紫茉莉,却被你们叫成了恐怖的地雷花。”

“它的种子长得像小地雷,我们小时候就用它当弹弓子弹。”小满剥出黑色的种子给春春看。

“我们女孩子小时候是这么玩的,”春春把花瓣揉碎,涂在指甲上示范给小满看,“多鲜艳,要不我给你涂上试试?”

“可别可别,”小满把手缩回去,“我要是十指红艳艳回去,老古又该躁狂不出院了。”

“说实话,我倒是羡慕老古,至少他还有躁狂的时候,”春春说,“小满,你想听我的故事吗?”

“当然。我也一直在想,为什么你年纪轻轻的就抑郁?”

“一样的压力放在我身上,就被放大了好几倍。”春春回想说,“尤其是我在实验高中度过的那三年。”

“铁城实验高中?”小满惊讶地问,“老古以前就是那儿的老师,他说你们学校搞军事化管理,弄得学生老师都特别累。”

“不仅是累,还压抑,每一分钟都被填满,每个动作都被驱赶。”春春说,“为了打饭节约时间,食堂全是盖浇饭,吃饭时间只有十分钟,吃完就要跑步去教室,各个楼层都有电子屏显示高考倒计时,走廊里面都用铁栏封窗,因为每年都有跳楼的学生。”

春春说着眼神一黯,似乎又感受到了当时的恐惧:“我一到高三就坚持不动了,每到模拟考试都很焦虑,每写一个字都前思后想,生怕在卷子上落笔成误。到了周日晚上,一想到下一周还有无数的考卷等着我,我就害怕。同学都在废寝忘食地学习,我则是在废寝忘食地自责。到后来,自责越来越强烈,好像肩上压着全世界的重量,只有死掉才可以浑身轻松。那时我就开始盘算,是不是该勉强活着,还是干脆一笔勾销?”

“既然有了自杀的念头,那就不是单纯的情绪问题了,”小满说,“你当时应该早点去看心理医生。”

“可惜没有去,我只跟父母讲过,父母批评说我意志薄弱,辜负了他们的期待。我熬了半学期,实在找不到人商量,只觉得自己是这世界上多余的人。去年春天,我放学走在桥上,忽然想到既然没有盼头,干脆就此和世界告别吧,便骑在桥栏杆上,准备跳下去重新投胎了。”

“春天是很危险的季节。咱们医院的大夫说过,人的心理状态在春季最不稳定。”

“可当时的我并不知道,只觉得自己真的活着太累,不如跳河算了。”

“可别可别!要死也换个死法,没人比我更知道呛水的痛苦了。我这辈子两次差点淹死,闭气的感觉太难受了。要是我,宁肯换个死法也不跳河。”

“是啊,我当时太冲动,又没人商量,一时心里想不开,差点跳了下去。好在桥上开来一辆警车,跳下两个警察把我抱住。警察把我拉到派出所,打电话让父母来接我。派出所里出来进去的人,有酒驾的,有打架的,有街头诈骗的。我倒是羡慕他们,因为他们充满了生机,虽然是错误的生机。而我却像一块朽木,不到二十岁就成了朽木。”说到这里,春春的眼角垂下两颗眼泪。

小满赶紧伸手帮她拭去腮边的眼泪。

“你看你看,眼泪不争气,我的意志又不坚强了。”春春又开始自责。

“不,这可真不是意志的问题,精神上的障碍不能靠意志来克服,大夫说过,只能靠三种办法,吃药、住院和避免刺激。”

“是啊,那次自杀事件后,我爸妈才确定我需要治疗,之前他们一直给我讲保尔·柯察金,讲《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我真没法听进去,只是觉得特别无助……”

“有坚强的人就会有脆弱的人。”小满开慰说,“石头和石头硬度不一样,人和人的承受能力也不一样,都很正常。”

春春点点头,止住啜泣。

“换个角度来想,你也得接受生病这个事实,这不是坏事。”小满又说。

“不是坏事?”

“对,这样你就能心安理得地放过自己了。你想,谁会跟一个病人谈金榜题名、事业成功、人情面子这些社会作业?这些作业都一笔勾销了!春春,你既然得病了,咱们就把人生路慢慢走好,慢慢走,累了就歇。”

“小满,谢谢你,我来安宁医院的最大收获,可能就是遇见你。”

“我建议咱俩搭个伴吧,”小满说,“如果哪一天咱俩都想不开,就一起搭伴去自杀。我以前研究过上吊扣怎么系,现在看来不够用,我得再研究研究双扣怎么系。”

“有你陪我聊天,我就不自杀了。”春春终于破涕为笑。

“那也行,那就剩一个扣我自己用,你到时得帮忙踹一下凳子。”

“真是奇怪了,本来是聊我自杀,怎么聊着聊着,倒变成你想死了?”

“就是,谁死都不好,都让身边的人难过,所以咱俩还是先好好活着吧!”

夜色来临,丁香树的花香笼罩着两个人,安宁医院的病房楼陆续亮起了灯,灯光照亮了花坛的这一角。

“小满,我想多和你在一起,有你在身边,我心里特别踏实。”春春的声音低得好像是自言自语。

“我也是这么想的。”小满看着春春,一字一字地说,“等你这个疗程结束,我想……陪你一起出院!”

“那真是太好了!出院后,我想开个花店,我喜欢花,也懂得花艺。”

“咱俩一起开吧,正好我手上刚有了一笔钱,可以拿来开店。”

“你一直住院,哪里会有钱呢?”

“那可是我拿命跳海换来的钱,等有时间,我给你讲讲我的故事。”</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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