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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濑户内海(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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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排完入座,小满赶紧给客人奉茶。客人边喝茶边点单,这个环节最考验语言听力,小满听不清楚就用手照着图片比画,经常急得一头汗。点菜之后的上菜也是小满负责。最麻烦的是端套餐,一大托盘的盆碗汤水,又沉又不好平衡。等到客人开动吃饭时,小满还要巡回找机会撤掉空盘子,这种餐中撤盘的规则是一个一个盘子撤,不能把盘子堆叠起来的。

料理店的夜班时长是五个小时,后半夜两点钟才结束,打烊前大家都是又困又累。有次小满在厕所坐便上犯困打瞌睡,昏昏沉沉中听见大家喊欢迎光临,他也条件反射地跟着喊了一嗓子,结果把隔板外小便的客人吓了一跳。

日本服务业是出了名的谦卑,服务生动辄就要跟顾客道歉。料理店长曾给小满培训过如何道歉,躬身15度的叫“颔首失礼”,30度的叫“中礼御免”,45度的叫“敬礼抱歉”,还有90度的叫“最敬礼致歉”。让中国服务生最受不了的,是下跪的“陈谢赔罪”和磕头的“土下座谢罪”。有次厨师不小心做错了菜,直接在餐桌前给客人跪了下去。这些道歉方式让厂矿单位出身的小满觉得不爽。西铁城的厂长书记看见老工人也得客客气气,劳动本来是件光荣事,怎么到了日本就变得低三下四?他不愿忍受假笑逢迎和鞠躬道歉,就跟店长申请换去后厨当油锅师傅。

油锅师傅不需要看人脸色,只需做好炸物,这个活儿挣得不多,但小满干得心安理得。每天深夜,他面对一大一小两个油锅,大锅用来炸土豆鱼块,小锅专门炸天妇罗,大锅每天换半锅油,小锅每天都换成新油。到了打烊前,他再把这两个锅拆解清洗,重新组装。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虽然工作枯燥疲惫,小满还是觉得知足合意。

接替小满跑堂的是一个上海来的留学生姑娘。这姑娘把鞠躬假笑都做得到位,即便如此,有一次还是被客人骂得狗血喷头。

起因是姑娘端盘子时手歪了一下,盘子里的不同酱汁就混在了一起。食客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日本男人,喋喋不休地训斥了上海姑娘半天,还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小姑娘被骂得哭了,店长也过来解围,可中年男子还是絮叨个不停。大家都在猜想这个男人要么精神有点问题,要么就是故意来店里找人撒气。

围观的小满实在看不下去了,他卸掉围裙,上前大喝一声:“你有完没完?给我住嘴!”

“中国人?”男子瞥了一眼小满的胸牌,面露不屑,“你个扛尸体的马鹿,滚回你的穷鬼国家吧!”

“蠢货!”小满猛地一拍桌子,拍撒了半桌饭菜,“你给我出来!”

“什么?”中年男子没听懂。

“滚出来,咱俩比试比试拳头!”小满挽起了衣袖,拉开店门,迎风站在门外的小街上。

中年男子吓得拿不住筷子,龟缩在饭桌一角不敢说话,眼睛直瞪着店长。店长也被小满的举动吓了一跳,没想到平日默默无闻的小满好像变了一个人,他赶紧跑出门,劝小满收起拳头。

“我今天必须给他一个教训!”小满把胸牌一摘扔给店长,“我现在已经辞职了,和店里无关。”

“可别冲动啊!”店长只好拼命抱住小满,掩护那个中年食客趁机离店。

这件事轰动了整个食街,后果自然是小满被开除。店长说不管客人是谁都不能冲撞,遇到不讲理的最多就是报警。小满没道歉也没辩解,把工装脱下交还给店长。最后,店长亲自为他下了一碗面,小满默默吃完面就鞠躬告辞了。

丢掉了兼职的小满,再也不必每晚急着赶路了。他没事就去便利店书报栏看用工招聘杂志。便利店会在深夜减价促销副食商品,十一点打折30%,午夜打折50%,等到店员拿着“割引”的标签走进食品货架,小满就和一群穷人跟在店员后面,店员贴一个,他们便拿一个。

离签证到期越来越近,小满想让于哥再介绍个兼职工作。

他去中华街找了好几次于哥都不在,都说他是回国探亲了。过了好几个星期,好不容易等于哥回到横滨,小满便拉上他一起去阪东桥的居酒屋喝上两杯。

于哥坐下来就开门见山:“你在上家饭店的事我也听说了,兄弟,别忘了来日本的目的是挣钱,这世界上不公平的事多了,你能管得过来?”

“对不起,于哥,怪我浪费了一个工作机会。”小满道歉道。

“话也说回来,靠打工也挣不到大钱,”于哥摆摆手说,“就算你打三份工,除掉学费生活费,也就最多剩个三四万!”

小满点点头,其实三四万对他来讲也不算少了。

“靠攒钱可太慢了。我手上有个大活,不偷也不抢,不杀人不放火,收割自动贩卖机,你敢不敢?”于哥问。

自动贩卖机是日本零售业的特色。闹市区里每隔两三百米就会有一台自动贩卖机。于哥出国之前曾在铁城造币厂上班,他研究过自动贩卖机的投币漏洞,知道只要合金的比重和磁通量合适,就能蒙混过第一代的贩卖机。前段时间于哥之所以不在中华街,是回国去了一趟广东南海,在那里有一堆生产游戏代币的乡镇工厂。他定制了几麻袋五百日元大小的铸币,眼下刚被渔船私运到了横滨。

“收割自动贩卖机虽然犯法,但是很难抓到现行,你也知道日本遍地售卖机没人看管。”于哥说,“说实话,从贩卖机公司发现,到报案立案和追查,不过十天的时间。十天之内是安全的,疯狂十天之后,大家就可以散伙歇手,回国买房买车。”

“我可没想过买车买房,只想开个服装店。”小满笑了笑不信,他用筷子蘸着酱油在桌面上计算,“假如一次找零四百日元,合人民币三十元,除去四个小时的睡觉,每天可以收割两千次,到手人民币六万,十天就是六十万?这好像不太可能。”

“六十万是毛利,这里面我要抽走三分之一,”于哥说,“另外,为了稳妥起见,你还有一个搭档,两人一组互相配合,每个人最少能挣十五万,最多二十万,我早就算过的。”

二十万,这可相当于西铁城工人二十年的收入,十天能顶二十年!

“你自己决定吧,本来没想带上你,既然你找到我了,那是你和这笔财有缘,时间很紧,我们大后天就要开始。”于哥说着掏出一个五百日元大小的样币,“赌上这一把,二十万到手,你回国要么买房,要么开店。”

这个选择题来得太突然,餐桌上的木鱼花随着热气轻轻摆动,小满的心里也在不住摆动,是辛苦打完一年工拎着三四万回西铁城继续待岗,还是赌上这一把,腰缠二十万去苏州开店?他接过样币看了一眼,收起来揣进怀里。

第二天上午,整骨院的顾客不多。小满抽空跑下楼,找到临街的一台自动贩卖机。他掏出于哥给的样币,将信将疑地投了进去,结果还真“咣当”一声掉下来一盒香烟,紧接着“哗啦哗啦”掉出一堆找零的硬币。

小满正要弯腰拾起找零和香烟,身后有一个女声问:“小满君你也吸烟吗?”

小满转身一看,问话的正是山藻,她今天穿着条纹中裙,看上去袅袅婷婷。

“让您见笑了!我有点困,出来抽支烟。”小满赶紧解释。

“太好了,我也偶尔吸的。”山藻笑着从手袋里翻出一盒女士薄荷烟,“可我不在马路上吸,小满君,你陪我去旁边好吗?”

小满点了点头,两人走进一旁的防火梯里。小满先给山藻点上,然后自己点上,吐出一口烟气,说:“山藻夫人,我提前跟您告个别,我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感谢您一直对我的照顾!”

“怎么这么突然!要去哪里?做什么呢?”

“离开横滨,去帮一位朋友做事。”小满摇了摇头,“现在还不能说,反正是要离开这里。”

“我……也是你的朋友,我不想让你走。”山藻扔掉香烟,伸手拉住小满,“什么原因?请告诉我!”

“我在这里挣得不多,我需要换个工作。”

“我能帮到你,你需要多少钱,我来帮你,好吗?”

“不好,我花自己挣到的钱才安心。”

“小满君,真的不要为了挣钱奔波辛苦了,”山藻把脸贴在小满的胸膛上,双臂环保住他,“我会帮到你的,只要你留在我身边。”

小满还是摇摇头,从山藻的环抱中抽出自己的胳膊。

“我喜欢你,小满君。”山藻依依不舍地放开小满,理了理头发,“你有什么困难要一定告诉我,除非……你真的不喜欢我。”

“我……喜欢,”小满说,“但是,我不喜欢这个方式。”

山藻一夜没睡着,她是真的想把小满留在自己身边,可是小满喜欢什么方式呢?

第二天上午,山藻想找到小满问个究竟。可惜小满一早就离开了整骨院,庄姐也说不准他究竟要去哪里。看着小满的工作柜空空敞开,山藻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才知道,昨日的暧昧拥抱,只不过是小满发自礼貌的感激和告别。

小满一早就赶去了于哥的住所开会。

于哥住在中华街的半地下室,屋子里聚满了一群神色沧桑的男人,他们大多是在日本漂荡多年的东北老乡,还有几个是“怒罗权”的余党,大家都期盼着这一次翻身致富的机会。

会上,于哥把每两人编为一组,一个负责投币找零,一个负责开车和把风。每组都领到了一袋假币、两个棒球帽和一副对讲机。小满和来自长春的老郭分在一起,负责神户一线的收割。会议最后,于哥嘱咐大家,收割行动将在午夜统一开始,十天之后统一结束,绝不恋战。

散会后,老郭开着租来的斯巴鲁小货车载着小满向西出发,一路穿过静冈、名古屋、大阪和奈良,最终到达神户。

他俩把车停在市郊的加油站,这里都是过客,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等到时针指向半夜十二点,小满走近加油站旁边的贩卖机,投进去一枚五百日元假币,按下按键,一包纸巾掉下来,找零的硬币也“哗啦哗啦”掉了下来。他再投进一枚,又按下香烟按键,硬币继续“哗啦哗啦”地往下掉。

这些找零的硬币和小商品就是收割所得,小满和老郭也懒得细数。在规定期限里没有时间可以浪费,真是一寸光阴一寸金。他们饿了就在车上吃便当和果子,困了也在车上坐着睡。贩卖机不下班,他们就不会下班。

一周下来,他俩没日没夜地收割了一千多个贩卖机,估算收成已经超过了五十万人民币。进度比预想的快,两个人的眼窝都发黑,老郭更是哈欠连天。小满强撑精神陪老郭聊天,怕他开车恍惚出事故。

两个人聊来聊去聊到了于哥,老郭说他跟于哥一起搞过弹子机假卡,四五年前响了,一批人都被遣返了,只剩下他和于哥留在日本,他们准备干完这票就回国开个大饭店。

小满也说,等回国之后要去苏州开个服装专卖店。

老郭问怎么跑到苏州那么远。

小满说,我是孤儿,最好的朋友都在苏州上海,我第一个工作是生产炸药,第二个工作是卖衣服,第三个是整骨按摩,第四个是干跑堂,四个里面选一个,我还是喜欢卖衣服。

那天傍晚,老郭把车开到了神户的海港路。他们准备收割完这一片就去吃海鲜补补元气,毕竟这几天累得够呛。按照老规矩,还是小满去贩卖机上投币,老郭把车开走去加油。

小满靠着售卖机,一边按键一边不停地打哈欠。正巧两个骑自行车的巡逻警察经过路口。小满马上正身面对着贩卖机,假装低头专心数零钱。好在两个警察没有注意到他,骑着车从他身边经过。

小满庆幸不已,正要离开,衣兜里的对讲机忽然响起老郭的呼叫:“小满小满!附近有条子巡逻!小心小心!”

听到对讲机里的中文激烈呼叫,两个警察忽然起了疑心。他们折回来盘问:“你不是日本人?请把证件拿出来看一下!”

小满指了指耳朵,假装听不懂。此刻他兜里除了对讲机还有几十个假币,一旦被警察搜出来,就是无可反驳的物证。

“请把你的证件拿出来看一下!”警察又说了一遍。

小满又指了指警察的身后,就在警察回头一望的空当,他撒腿就往货运码头跑。

两个警察马上反应过来,抽出身上的警棍,大呼小叫地紧追不舍。呼叫声惊动了码头值班的几个保安,他们也加入了追赶的队伍。小满仓皇跑出货柜堆场后,绝望地发现,眼前是一座光溜溜的栈桥!

惨了,这是条绝路!身后的警察和保安只有二十米不到,怎么办?

小满一咬牙爬到了栈桥栏杆外,转头纵身一跃,跳进了海里!

濑户内海的海水冰冷,在海水没过头顶的瞬间,小满把兜里的假币掏出来扔进海底,然后趁着上浮的一瞬间,他用日语大喊救命:“塔斯开泰!塔斯开……”

海水咕噜噜漫进口鼻,把小满的声音紧紧封住。

迷迷糊糊中,小满好像又回到了从前的西铁城,他在空中俯瞰河水蜿蜒,看见丁师傅从河里把一个小孩推上岸。小满心想,这不就是我吗?那我又是谁呢?转念之间,小满又看见了西铁城的星光,这一次他好像是坐在半空的暖气管道上,天开始下雨,爸爸不要他了,他迎着暴雨走向奶奶家,路上涨满了雨水,水涨到了胸口,他觉得冰冷,水涨到了口鼻,他觉得窒息。

小满醒来时,一个穿白大衣的大夫正拿着音叉放在他的脑袋上测试神经反射。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送到了附近的港区医院。

小满头脑还是一片混乱,模模糊糊听见抢救室的天花板上有个声音在喊:“有条子,快跑!”他赶快起身光着脚就往外跑,结果被看守在门口的警察一把拽倒在地,又昏了过去。

再一次醒来的时候,小满目光呆滞一言不发。警察带着翻译来病房盘问,小满指着天花板的顶灯,反复只说一句话:“塔斯开泰!塔斯开泰!”医生随后给警方展示了小满的脑电图,上面的各种波形纷杂混乱,受到过强精神刺激或濒死惊恐的人,都会产生这种精神错乱。

一周后,警方找到了庄姐,通知要遣返小满回国。当庄姐和山藻前去神奈川警察厅探望时,小满依然一言不发眼睛发直。庄姐用手在他目光前晃了晃,小满眼睛不眨脑袋也不动,先是比画了一个禁语的手势,然后指了指天花板,他的大脑开始出现幻听。</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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