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群玉出现在门口,扬手就朝李奉湛的方向击出几道灵炁化的短剑,随即将方杳拽回自己身边。
他没有跟李奉湛说一个字,直接带着她离开。
方杳躲在他怀里,朝门的方向瞥过去,李奉湛也并没有追出来。
玉棺被短剑扎出了一道裂痕,他抚着那处破裂的地方,看着他们走远了。
回到房间,方杳拉住许群玉,说:“你去哪儿了?”
许群玉说:“公司过几天要审讯降真城的事情,我这几天都需要跟长老们一起商谈应对。”
他顿了顿,问:“以后你在楼里不要乱走,我晚上会回来”
方杳默了片刻,索性直接说:“我不是找你,是想找另一个人。我在幻境中看见一间灵堂,我想知道那是谁。”
许群玉一怔,低声说:“我说过,你不要问以前的事情。”
“为什么?”
他说:“因为你不会想知道。”
“你说错了,我想知道。”
“不。”许群玉静静看着她,“我知道你不想知道。”
方杳叹了口气,想起他还把自己当心魔。
问李奉湛和许群玉没有结果,接下来三天里她趁许群玉出门去迂回作战,先后问了荷秋成和荷春生,可这两姐弟竟然也是支支吾吾,半个字都不敢提。方杳没有办法,最后直接问到了晓山青面前。
晓山青彼时正在一楼喝茶,见她走过来时,想看她又不敢看,想跟她说话又不敢说,生怕被她这个“心魔幻象”蛊惑,落入像许群玉那样神志不清的状态。
方杳装作没看见他脸上精彩的表情,问:“‘方杳’离世之前,明心岛上有谁去世了?”
晓山青听到这个问题,脸色骤变。
“我记得幻境里的场景,她哭得伤心欲绝,你们却无动于衷。”方杳盯着他的神情,“不会是你们害死了她什么重要的人吧?”
“不是!”晓山青立刻反驳,随即住嘴,扭过头去,“我不会说的。”
“你这是心虚了?”
晓山青蹭地站起来,直接走了。
方杳往后靠在沙发上,捏了捏眉心。
这座高不见顶的楼就跟明心岛一样空旷无人,仙鹤也同样来去自由。此刻一楼没有人,一直蹲在瀑布边上的问丹挪过来,往她怀里扔了一块石头。
石头被瀑布的流水冲刷得晶莹圆润,有一层浅青色的纹路,如同空山碧影。
方杳笑着摸了摸它的头,“谢谢你,我很喜欢。”
问丹用头蹭了蹭她的脸颊。
就在这时,地下医院那边有了新情况——梦貘蛋破了。
方杳学会大周天后,在同时操纵本体和分形这件事上有了少许进步,在意识集中在一边时,另一边能做些简单的行动。为了避免暴露,她匆匆回到了房间,坐在沙发上再次佯装看书,将意识再次挪到分形上。
她的分形一直留在地下医院,第一时间发现了梦貘蛋的异状,此时正和程宋一起蹲在凳子边。
他们面前蹲着个拳头大的生物。
程宋伸手拎起这生物的长鼻子,一脸嫌弃地说:“这啥呀,真丑。”
被提溜起鼻子,这小东西发出稚嫩尖细的叫声,还没长牙的嘴巴张开,露出粉嫩的小舌头,毫无威慑力地往程宋手上咬了一口。
方杳走到凳子边蹲下身,仔细观察了一下这从蛋里出来的小怪物。
一身黄黑的斑纹,有点儿像小老虎,却有着象一般的长鼻和牛的尾巴。
正当这时,提着盒饭的王人杰来了,一推开门看见这东西,竟然认出来了。
“是梦貘啊。”
方杳惊讶:“你连这也知道?”
王人杰得意一笑。
原来他跟卢般若搭上线,就是因为这只貘。他早几年偶然得到了这个蛋,听人说是貘,抱着骗人的心态在路边摆摊卖,定价两百块,卢般若来买的时候,他还以为这人是冤大头。
王人杰从别人手上得来了这个蛋,所以也会一点使用梦貘的方法。
“要看你想怎么用,要是像在雪山上那样制造幻境,要喂它很多灵炁。如果只是想在晚上入别人的梦,只需要喂米粒大的灵炁就好啦,然后放到对方的床下。”
王人杰还说了怎么给梦貘发指令、筛选记忆入梦的方法。
“现在它已经出生了,虽然比还是颗蛋的时候强,找记忆会更准,但听说这个东西脾气不好,要看它配不配合。”
方杳听完,小心翼翼捧起这只刚出生的梦貘。
她先前把它带在身边,又往它身上放了许多灵炁,这小东西天然就很亲近她,哪怕她拨弄它的小鼻子小耳朵也没有反抗,反而发出小猫似的咕噜咕噜声。
程宋说:“看久了也没那么丑了嘿。”
说着,他有用手指屈拨弄梦貘的鼻子,小东西这会儿长开嘴巴,朝他哈了一口气。
方杳沉思片刻,忽然想到了一个追查灵堂真相的办法——把梦貘带进明心楼,故技重施即可。
可她随即犯了难。
往明心楼里送东西,容易被那师兄弟三个注意到。
方杳逗弄着小梦貘软乎乎的长鼻子,小梦貘舒服地眯起了眼,用脑袋蹭她的手背。
这动作似曾相识,她脑子里忽然灵光一现——对了,她可以找问丹啊。
问丹作为门派元老,又是只鸟,可以大摇大摆随意出入明心楼。平常它也没有事做,除了蹲在池子边打瞌睡,就是往池子里叼石头。偶尔叼到它觉得好看的,它会送人,就像刚才一样。
方杳把小梦貘装进遮掩气息的法器里,伪装成漂亮的石头,用分形丢在明心楼外的池子,果然被问丹叼进了楼内。
问丹叼着石头飞上楼,将石头放在窗台,啄了啄窗户。
方杳打开窗户,摸了摸问丹的头。
问丹扇了扇翅膀,发出一声清亮的鸣叫。
“公司的函已经送到,按照程序,最晚可以抵达总部的时间是三天后”
鹤发白眉的吴素长老跟李奉湛走在前头,许群玉、晓山青在一旁听。
几个人从会议室走出来,都不约而同擡头,看见高处的走廊边有白鹤停立。
明心岛里的白鹤最凶,吴素长老之前被啄过许多次,当下便好奇地定睛一看,见那鹤正伸头谄媚地往一个女人掌心里蹭。
他再仔细一看,便见那女人乌发挽在脑后,素净的脸上带笑,顿时愣住。
吴素是宗门内对接公司事务的负责人,自然对近期发生的事情有过了解,但还没能亲眼见过许群玉那闹得满城风雨的“心魔”。
他却没想到这心障,竟然长了掌门夫人的模样。
吴素早年刚入门的时候,还是个不起眼的外门弟子。
第一次远远见过那位夫人的时候,他问自己的师父:
掌门夫人很美,但凡间的漂亮女人多,道门的漂亮女人更多,掌门为什么要和不算绝色的凡间女人成婚呢?
这问题问出来,吴素被师父敲了两下脑袋。
“美人在骨、在眼、在心。等你活得年头长了,就知道看一个人美不美,不是看皮相,是看气韵和神采。”
红颜薄命,慧极必伤,情深不寿。
吴素仰头看着那窗边的女人,心里略过一丝叹息。
再美、再好的人死了,其余人的日子还是要过下去。
他记得宗门办过丧礼之后,众人悲恸了一阵,后来都渐渐忘却了,掌门、诸弟子们也都不再提她,倒是许师弟令人惊讶,竟然执迷到这个地步……
吴素收回目光,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般,跟身边的三人告辞。
等吴素走了,许群玉才对身边两人说:“时间不早了,关于函上的内容,明天再说吧。”
李奉湛瞥了他一眼,“如果我没记错,你五岁的时候已经不需要睡觉。”
许群玉坦然和他对视,“现在结婚了,当然要睡觉的。”
晓山青:“”
谁来在乎一下他的心情?
*
方杳看见那几个人走出来的时候,面上镇定,心里难免忐忑。
但手里还拿着用问丹偷渡来的赃物,左右还是要装一下。她再摸了两把问丹的鸟头,随后不紧不慢关上窗。
等许群玉推门回来的时候,小梦貘已经被她塞到了床底下。
他见方杳躺在床上,先过来亲了她一口,然后照例去清理换衣,才躺上床抱住她,就像以前上班回家一样。
灯光只留了一盏,许群玉在被子下牵住她的手:“刚才怎么开窗了?”
方杳靠在他肩上,“问丹总是给我送石头。”
说着,她指了指门口的方向,那里已经堆了十几颗不同形状的石头。
许群玉没再问下去,低头亲她的脸颊和脖颈。
室内昏暗,两人像寻常人一样相拥而眠,床底的小梦貘睁开眼睛,长鼻子甩来甩去,喷出一道莹莹的光芒。
“灵堂里的人是谁。”
方杳让它将这个问题送入许群玉的梦中。
小梦貘造出来的光芒逐渐扩大,笼罩着床上的两人。
意识下沉。
下沉——
日光明亮。
方杳睁开眼。
周围的陈设都似曾相识——屏风、连枝灯、桌案和堆叠起来的经书,这是在元空观的主楼内。
可唯一不一样的是,她的面前摆着一方木质摇车,四方形,带围栏,可以左右摇晃。一个小婴儿正在里面睡得香甜。
这是一名女婴,长长的睫毛,挺翘的鼻子,是个漂亮的孩子。
方杳站在摇车身边,身体仿佛僵化一般动弹不得。
她认得出,这个孩子就是之前在幻境里见过的那个,叫小蛮的姑娘。
联想到王人杰说过的事情,她瞬间猜到——灵堂里躺着的人就是康小蛮。
纵使没有记忆,一股和幻境里似曾相识悲痛再次袭来。
方杳猛地睁眼,硬生生吓醒了。
她的手再次颤抖着,由于没有记忆,这种颤抖来源于她意识深处的残余情绪——思念、爱意、痛苦。
波涛汹涌,让她无法承受。
她捂着心口,静坐好一阵才勉强冷静下来。
受小梦貘影响,身边的许群玉还在沉睡,距离刚才入睡才过了五分钟。
方杳不想半途而废,定了定心神,再次躺下。
这一回,没过多久就有人进了元空观的院子。方杳将意识缩回灵台,任由身体被幻境操纵行动,自己旁观着这一切。
李奉湛推门而入,目光落在她身上,“你何必亲自照顾她,童子们做得不好么?”
她竖起手指放在唇边,让李奉湛放低声音,随即轻声说:“她闹了一上午,好不容易睡着了。”
“群玉回来了,你不是想见他么。”
她一愣,这才发现院子里还站着一个人。许群玉还是少年模样,手上拿着遮面的幂篱,一身风尘仆仆,似乎是从人间回来。
隔着窗户,他远远地看过来,面上并没有什么表情。
她起身快步走到门边,“群玉。”
许群玉走过来,轻声叫她:“师姐。”
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笑了笑,“回来就好。来,你来看看小蛮。”
他们不像之前那样亲密,一直保持着得体的距离。而李奉湛竟也让他们独处。
“我在人间游历三十年,师姐现在和师兄在一起,要比从前快乐么?”
她抚着摇车,“大约是吧。你不在的日子里,看到小蛮,我就快乐。”
说着,她又轻轻叹口气,“倒是你,虽然不需要总是过来元空观,为什么非要下山?”
许群玉沉默片刻,才说:“师兄定的规矩。在我能再次点上清心纹之前,三十年才能回来一次。”
她动作一顿:“这次”
“这次依旧点不上。”
她转头,怔怔看向他。
许群玉低头敛眉,声音平静,又说:“我从人间带了些小玩意儿给师姐和师侄,放在这里。师兄只允许我在岛中留三日,接下来两日要与长老们商议升真玉律的事情,不能再来看师姐了。”
“升真玉律?”
“降真城余孽一直在道门和人间流窜,推行复活、巫蛊一类术法,白玉京正在应对,免得外道死而不亡”
“余孽。”她重复这两个字,“我愚钝,不清楚你们道门的事情。可降真城留下来的人,许多都是你小时候的玩伴,当初你在城头——”
她声音猛然顿住,转而说:“群玉,你知道他们的品性的,当真要像奉湛那样,非要赶尽杀绝么?”
他一怔,立刻说:“师姐,我——”
两人说话吵醒了摇车里的孩子。孩子的哭声吸引了方杳的全部注意力。
她弯腰将孩子抱在怀里,温声细语地哄了几句,用平静的声音但对他说:“你还有事要忙,就不要在我这里浪费时间。”
许群玉沉默起身,走到门口后忽然转身,“师姐,相信我好么?我不会像师兄那样让你伤心。”
她抱孩子的动作微顿,却不再转头看他,只说:“多谢你,群玉。”
多谢。
许群玉要的不是这句话。
但他注定无法得到他想要的回应。
许群玉离开元空观,走在明心岛内。
一个少年从树上跳下来,手搭在他肩膀上,“二师兄,人间好不好玩啊?”
“十多年前,师姐听见崔家人来报丧,随后就跟大师兄吵了一架,闹着要回人间去。你也知道,师姐吃了仙果,再踏足人间就只能像凡人衰老。大师兄之后也不逼她静修了,但凡有时间,就带师姐去洞天福地游玩前些日子,他还从蓬莱的宝物,让师姐去人间看了一眼。”
许群玉安静听着。
等莫问声说起洞天福地的事情,他想起自己从前的许诺,无声笑了。
“二师兄,你笑什么?”
他说:“我替师姐高兴。”
*
方杳在窒息中惊醒,睁眼才意识到是许群玉从后抱住了她,双臂用力至极。
外头天光还没全亮,天色是一片雾蓝。
许群玉额头抵在她肩膀上,竟然冒了冷汗,呼吸也十分急促,“我做了噩梦。”
方杳转过身,从他眼中看见了迷茫和怅惘,擡手给他擦去额头的薄汗。
许群玉握住她的手,紧紧攥在掌心里,“等这次事情结束,我带你去看洞天福地,好么?”
“群玉”
“东海深处有夜明珠,西山藏了许多避世精怪族群,对了,还有南海,那里有座观世书院。当年回不了明心岛,我就在那里教书——”
他又在自言自语,“我们还可以要一个孩子,你喜欢孩子,我去蓬莱找仙药,用我们的骨血造一个”
天光未亮,屋内一片昏黑。
许群玉看着她,双眼泛着粼粼如水的光,说到最后声音微颤。
方杳只觉得喉头哽住,胸口涨满酸楚,却无一字可以说出来,只能反复叫他的名字。
这好像是一个本能的动作,裹着浓重的、无由来的思念,根植在她的意识深处,无关记忆。
可她知道,许群玉看得清她此刻的神情,可他不相信,还以为是幻觉。
许群玉只是低下头和她接吻。
双唇相贴,灼热的温度,融不去挡在他们之间的那道墙。
方杳很想告诉他真相,禁制的力量让她始终无法开口。
她在这一刻忽然有些迷茫。
她想自己是否真该相信所谓的命数。
无论怎么看,她跟许群玉算不上有缘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