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第34章何如颠倒梦想(十五)“我做了噩梦。……
折腾了一整夜,方杳迷迷糊糊睡去。
她醒来后翻了个身,猛然意识到时间不早,立刻把意识落在分形上。
分形还飘在家外头,左右两侧是两栋居民楼的墙面,窄得只有极瘦的野猫才能穿过。
此时已经是清晨,隔壁邻居家老早就有了动静,匆匆忙忙穿衣做饭,送孩子上学,赶去上班。
这角度很是奇异,明明还是离寻常人家这么近,但却总有种俯视人间之感。
身体是摆脱了□□束缚的轻盈,飘飘荡荡站在这里,却没落下一点影子。
在幻境里待了那么长时间,外头也从深秋入冬,空气冷冽,墙缝长满青苔,潮湿又陈腐。
方杳闭上眼,开始感应自己留在程宋那里的气息,很快便看见一道隐隐约约的白线,一头落她身上,一头往外蔓延,朝远处通去。
好在她飞得快,沿着这线迅速地往外飞,一路出了宜云,越过山岭,顺着高速路的方向往东面去,最后竟然到了海市的地界。
海市是一线城市,早上九点多恰好是上班族往写字楼迁徙的时间。
那白线就停在这市里,高度降得很低,混进了人群之中,方杳也不得不钻进人群之中。她这样子本来是没有形态的,但挤在人群里还是有种要被压瘪的错觉。
可偏偏找来找去,她却怎么也找不到白线的落点,等原地绕了几圈才意识到可能是程宋用了什么遮掩踪迹的法术,导致她的灵炁也被干扰了。
方杳离开了CBD,在街边咖啡厅前的椅子上坐下。
那白线还在她身边绕来绕去,跟一团混乱的毛线似的。
她正琢磨着要怎么找人,视线一转,忽然注意到远处街边的树下蹲着个男人。
黄毛,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花花绿绿的短袖,略紧的小西裤,跟海市精致的气息格格不入。
这不是王人杰么。
他在新市打工,怎么从大西北跑来东部了?
对面的门店里走出来个戴着墨镜的中年人,手里提着红色塑料袋,拄着盲杖慢悠悠穿过马路,走到王人杰面前,把塑料袋递给他。
王人杰摘下嘴里的烟,从裤子口袋里掏出烟盒,从里面拿出一卷纸币递给这人。
那纸币看上去是普通的钱,但方杳却看出上头附着道不寻常的灵炁,下意识看向这中年人走出来的门店,立刻明白了。
这脱色的店头上写着“实惠盲人按摩店”,右下角却有个怪异圆形商标,涂着乱七八糟的颜色,但要是仔细一看,却能拼成个倒转的自然玉字。
自然玉字本身是有天道灵炁的,被打散倒转之后不仅无效,看上去还很邪门,一看就不是什么正规的药店。
王人杰拿到了东西,从口袋里掏出把车钥匙,身边的小电驴滴滴两声,看样子是要走人了。
方杳立刻跟上,直接飘过去浮在了他身后。
王人杰正准备启动小电驴,往后颈摸了一把,喃喃自语:“怎么那么冷。”
他摸了把脖子上套着的桃木牌才启动小电驴,穿过十几个红绿灯,东绕西绕,最后到了一家公立医院对面停车。
这条街有两家三甲医院挨着,一家是海市第五人民医院,旁边的是海市第六人民医院,街对面也很应景,鲜花水果寿衣一条龙。
虽说是第五第六只差了个数字,五院入口处拍着长队,六院前却人少得可怜,大概是因为六院还有个别名,叫精神卫生所。
王人杰把小电驴停得老远,像个街溜子似的晃荡着塑料袋,拨一下鲜花店门口的花,又拿起水果摊的苹果左看右看,又磨蹭了十几分钟才去包子店买了几个包子,往六院的方向走过去。
他穿过六院大门,走进住院区,趁保安不注意悄悄拐向地下车库,又绕了几个圈,走到电梯口边的杂物间里,用脖颈上吊着的玉牌往墙上某点敲了两下。
头顶灯泡闪烁,空白的墙面忽然出现一道古朴的雕花门。
王人杰推开门,方杳跟在他身后进去。
这门里竟然又是一家医院。
白瓷砖白墙面,白炽灯黯淡,两侧病房的门紧闭着,门楣上悬着枚铃铛,门与门之间的墙面挂着黄符,说不出的阴森感。
这是个什么地方?
方杳心中犹疑,但白线依旧浮在她身边,当她跟着王人杰往前走的时候,那白线也慢腾腾地往前挪。
王人杰最终停在10号病房前,轻轻敲了敲门,等了两三秒才按动门把手往里推。
见他往里进,方杳也跟着进去。
可王人杰跨过门的时候明明没事,她一迈进去,门口的铃铛突然夺命般响起来。
王人杰往后一望,什么都没有,像猴子似地往房里窜去,撕心裂肺大喊:“日,有鬼!”
一道少年身影冲出来,冷声质问:“谁?!”
与此同时,墙外的符箓也冒出刺啦作响的电光。
方杳刚刚被许群玉的符劈过一次,汗毛倒竖,往后一退,连说:“是我!”
声音落下,那朝她冲到一半的电光偃旗息鼓,化成几道火花消失了。
方杳松了口气,对面的程宋也松了口气。
几天不见,他眼见地憔悴了许多,双眼尽是血丝,似乎连续几个日夜没能睡好觉。
看见方杳的这一刻,他脸上终于恢复了点神采,把头发往后胡乱一捋,如释重负道:“姐,你没事就太好了。”
病房门关上,方杳这才看见里头的情景。
两张病床,卢般若和宋青陆都躺在那里,身边摆着许多仪器,口鼻套着像是呼吸装置的东西。
“那是无属性灵炁。”
程宋说。
“我照您的方法,把城收回地下,趁机遁地跟卢哥带着我小姨没命似地逃。但我用这招已经耗光了灵炁,公司的人追太紧了,最后还是卢哥想办法开了个传送阵,我们被传到了这里。”
他顿了顿,擡眼看向病床上的两人,“但我小姨在幻境里就受了伤,卢哥又被姐夫的灵炁伤得不轻,最后开传送阵算是透支了灵炁,两个人现在都没醒。”
透支灵炁是件很严重的事情,说白了,人体内所有灵炁聚在一起,就是通俗所说的魂魄。透支灵炁就等于伤魂了。
所以两人昏迷到现在还没醒来,大夫说没有别的方法,只能看他能不能吸收医院提供的无属性灵炁,自我恢复。
这是所地下医院,也是灰产,用来接待各种来路不明的修道者,能来这里的多数身上都背着点儿不明不白的事情,所以外头的防护才如此严格。
房间陷入寂静,只有仪器运作的沉闷声响。
过了十分钟,方杳才开口:“对你小姨的身份,我一直有疑问。”
她跟李奉湛合契的时间,是人间的东晋时期,距离当前至少也有一千六百余年。宋青陆恰好活在降真城还在的时候,又怎么会成为程宋的小姨?
这件事从里到外都透着怪异。
“我妈和我小姨是双胎,她们往上的每一代都有一对双胎姐妹。我听我奶奶说,我妈第一胎怀的也是双胞胎女儿,但她打掉了,后来才有了我。
“而且照我妈家的习惯,生孩子都是跟母亲姓的,我本来叫‘宋程’,但我妈在我三岁的时候就跟我外祖父母断了关系,把我的名字改成了‘程宋’。”
方杳听完,立刻察觉到不对劲。
可程宋知道的就只有这些。他的外祖父母已经去世,唯一可能知情的人就是程宋的亲妈。
程宋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地说:“我妈不会说的。她现在估计只想打断我的腿”
方杳:“那你知道她们出生的医院是哪家么?”
他摇头,“那也得问我妈。”
他“但我溜出来这么久,回去估计腿都要被我妈打断”
一入道门深似海,这段时间东躲西藏,程宋倒是给他妈递了几道消息报平安,都是单向的传音,避免被人追踪到来源。
公司的人调查到他家里这一层轻而易举,回去就跟自投罗网似的。
旁边安静如鸡的王人杰突然开口:“两位老板,我可以帮忙。”
方杳这才想起他来,问:“我还想问,你怎么在这里?”
“这家医院就是我推荐给卢老板的啊,你们在雪山上动静那么大,我们在村子里都听见了,我就赶来看看能不能帮得上忙呗。”
王人杰就是个穷不拉几的普通人,坐火车一路跑来海市,出现在医院的时候还被程宋打趴在地上,问了半天的话才洗脱嫌疑,这几头尽干点儿跑腿的活,买些道上促进恢复的草药给卢般若用。
当然了,都是收钱的。
程宋没有钱就只能赊账。
他笑嘻嘻地递来一张名片。
王人杰,189xxxxxxxx
代买草药/违规消息周转/功德币兑换/洞天福地信息/躲避公司调查业务咨询/定制化服务
方杳:“你这业务范围挺广啊。”
“没办法,给我妹凑医药费,这家医院不便宜。”王人杰说。
“你妹妹也在这家医院?”
“人间的医院治不好她。”
方杳想起了王人美脸上那片触目惊心的肿瘤,还有她看着正常人时难掩羡慕的眼神。
到底是苦命人而已,降真城曾经的居民不乏此类,宋青陆也是因为双目失明才被父母带进城里。不过是想要活得体面些的普通人罢了。
她对王人杰的戒备稍稍卸下,“你要怎么查?”
“小地方的医院没几家,疏通人脉,打听一圈就知道了。”王人杰发挥专业精神,不遗余力地说服她,“现在登仙台要开了,公司抓邪修抓得严,你们在外面走多麻烦。”
方杳捏着名片,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反问:“登仙台又是什么意思?公司为什么要抓那么严?”
“哎哟,你们跟悬象天门那么熟,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登仙台就是给那些宗门的修道者试炼的地方,爬得越高表现越好,前十的人能领去见仙人受赏赐。”
王人杰说到这里,忽然凑到他俩面前,压低声音。
“但六百年前出了件大事。”
“什么事?哎,你别拐弯抹角的!”程宋说。
“那次登仙台里爬得最高的,是悬象天门的康小蛮。”
王人杰说。
“然后她死在登仙台上面了!”
方杳眉头皱起,双唇紧抿,另外两人叫她好几次。
她勉强回过神,对王人杰说:“那就嫌麻烦你找青陆的出生医院了。”
请人办事自然要付报酬,王人杰要一根阴檀木作为报酬。
经历幻境后,方杳的灵台里倒是堆了不少阴檀木,可偏偏灵台被锁住,东西也拿不出来。
“如果现在付不了,也可以赊账的老板。”王人杰很好说话。
谈定这件事,方杳又在病房里给慈悲殿供香——由于在幻境里停滞过久,她欠了很久的香火,这次足足烧了两个小时才补齐。
“姐,你为什么不直接去慈悲殿?既然签了协议,他们应该能保护你。”
方杳目光落在那供香的木盒上,片刻后才缓缓说:“我还有些问题,留在天门里才方便找答案。而且”
而且慈悲殿接受香火提供庇护的模式,而她的阴神被香火束缚,中间也许有关联,让她对慈悲殿产生了极大的疑虑。
她嘱咐程宋:“你先在这里守着他们,暂时不要进慈悲殿。”
程宋见她面色严肃,也不多问,点头:“您放心吧。”
方杳这才移神回本体上。
她的本体睡醒了后就拿起本书坐在沙发上看起来,许群玉本来想在房间里陪着她,可没过多久,晓山青忽然来敲门,说有事情要谈,他跟着晓山青出去后就一直没回来。
时间又到了晚上,方杳放下书走到门口,轻轻推开门。
这栋楼往上高不见顶,往上是一片云雾,白天里有光线透入,夜里便是像夜空一样漆黑。楼内是“回”行的制式,每一层都能看到一楼的情况。
这会儿楼内安安静静,没有人走动,方杳也没有感应到任何灵炁游荡在附近,只有问丹蹲在瀑布边打盹。
它听见门开的声音,擡起鸟头朝方杳看去,大翅膀展开,像是要朝她走过来。
方杳下意识摆手,让它安静待在原处不要说话。
问丹看懂了,乖巧地收回翅膀,只有乌溜溜的眼睛还在期盼地看着她。
虽然这一层的房间从外看大差不差,但主次等级还是很明显,最大的那扇门在东,应该是李奉湛的住处,许群玉的房间最靠近这间房,之后便是其他师弟师妹的房间。
她沿着阶梯往楼下走,很快就感应到了自己的魂魄——不在李奉湛的房间内,而是被单独放在了一处专门的房间里。
方杳顺着感应寻过去,最后停在一扇对开的黑色门前。
很安静,里面似乎没人。
她试着推门,打不开。
方杳思索片刻,分出一抹灵炁往门锁里送,只听咔嚓一声,对开的门缓缓往里打开,露出一掌宽的门缝。
门缝后是一道玉棺,肉身就被放在玉棺里。
方杳明显感到那股魂魄被锁在肉身里,正吸引着她过去。这会儿她越靠近肉身,那股吸引力便越大,仿佛有块磁铁藏在那肉身上似的。
她轻轻关上门,勉强站定在距离玉棺三米远的距离,思索怎么把那道魂魄勾出来。
正想分出一抹灵炁去探,她本能感觉到有些不对劲,在灵炁离体之前生生停手,反往后退了一步。
有风从窗外吹进来,两侧珠帘浮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方杳这才发现玉棺后的窗边坐着个男人。
她顿时浑身冒冷汗。
虽然身形隐在光线之外,但李奉湛身形高大,她又是灵体,本该感知敏锐,第一时间发现他才对。
可他坐在那里,就像是屏蔽了她的一切感官,让她无意识地忽略了他的存在。
见她终于看过来,李奉湛才问:“来这里做什么?”
方杳和他对视片刻,缓缓说:“好奇。”
“好奇什么?”
“我在幻境里看见了一间灵堂,‘方杳’在灵堂里哭得很伤心。”
她故意用全名称呼幻境中的自己。
李奉湛果然擡眼看过来,神情冷漠,“所以?”
“我好奇灵堂里的人是谁。是谁的死让‘方杳’对你失望到不想活了。”
方杳谨慎地观察他的样子,发现他双眼不是重瞳,身上也只穿着闲适的衣裤,连鞋子都是居家的拖鞋,好像真的只是来这里守着棺材的。
“只是有误解罢了。”
李奉湛说。
窗外的微风还在吹着,月光借缝隙漏进来,漫过他的身侧。
李奉湛眉眼间褪去了些许冷冽,带上积年累月的倦意。
相比最开始见的那两面,此刻的李奉湛虽然仍然和她保持着谨慎的距离,但似乎多了许多对话的耐心。
方杳不知道他此刻的耐心来源于什么。
她垂眼看着落在脚尖的月光。
冷冷清清的光线将这昏暗的房间割成黑白二色,让人看得莫名觉得烦心。
“什么误解?”她问。
正当她这么想着,房间的光线忽然亮了起来,染上一层暖融融的烛光,将那清冷的气息尽数驱散。
方杳一怔,擡眼看向坐在那边的男人。
他也注视着她,说:“我只对我的妻子说实话,过去发生的事情和你无关,你也不用浪费时间细究。”
“那既然你想替群玉除心魔,现在为什么不对我动手?”
“他亲自动手才能跨过情关。”
方杳冷笑一声,转身推门。
推不开。
下一秒,她浑身僵住。
烛光跳动,面前的门上映出一道高大的身影,将她的身体彻底笼罩。
*
“群玉从来没有什么‘妻子’。他只有‘师姐’,或者‘心魔’。”
方杳回过头,发觉此刻自己与李奉湛离得极近,下意识转过身往后躲,后背重重抵上门。
李奉湛垂眸看着她,擡手扣住了她的后颈要她无法动弹,随后低下头来。
两人距离极近,鼻尖相对。
危险逼近,方杳浑身瞬间绷紧,随即见他漆黑的瞳孔像片晕开的涟漪,一分为二。
从远处看这双眼睛跟从近处看截然不同。
早前她和李奉湛的重瞳对视,便总觉得浑身发冷。此刻离得太近,她开始感到铺天盖地的窒息,像是有什么无形的力量要钻进她的身体。
不是灵炁,不是实体,虚无缥缈的、非人的力量,要将她从里到外剥开来,仔仔细细探查一遍。
在发自本能的恐惧驱驶下,她的手又止不住地颤栗着,身体无力软倒,被李奉湛托住。
大门忽然不受控制地向外打开,那被施了术的门锁被硬生生弄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