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嘉:“我没有做过化工类的产品,至少也要投入几千万吧。”
谭琨按下电梯按钮:“嗯。”他说的都是一些互联网关注度相对低的产品,“现在药产品管制也不严,比如奥利司他,国外专利期也快过了。”
时嘉知道这个减肥药:“但是现在很多厂家会拿西布曲明混过去,副作用很大,卖药产品,风险比较大。”
她继续:“以前连世有团队还做兽药,也是国外专利保护过期的产品,过期后他们都在国内找厂商了,我也有尝试去做,都没成功,因为找的厂家交不出货,因为原料氯化氢卡在审批那一环了,只能退了客户的信用证,错过了一百多万。”
谭琨眉眼划过了一丝意外。
他知道这个凌其诺的朋友是做外贸的,却没想到她什么类型都能侃侃而谈,像是什么工作都做过,又对每个接触过的行业都深入研究过,政策了然分明,又有清晰的判断能力,语言水平也不错。
谭琨说:“有没有考虑毕业后做分析师?”
时嘉笑眯眯的:“上高中的时候想过啊,什么法律啊金融啊,我听诺诺说过,她做分析师也跟我们做外贸差不多,什么火电水电通信设备原料生物医药百货商店航空都要了解讲清楚,不然都写不了交易策略。”
孙惟成在电梯的反光镜中看了眼时嘉,他欲言又止,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她本来可以的。
时嘉是一个很擅长找话题的人,她提前了解过谭琨,很快就提到了他们共同认识的人,她的研究生老师王中筠教授,还有邓婉邓院长。
她很坦荡:“在找诺诺之前,我也找过王老师。”
谭琨:“嗯,王老师联系我了,她拜托我好好照顾她的学生,你怎么认识邓院长的?”
时嘉心里对季洵说了声不好意思,笑意盈盈:“我爸爸腿脚不方便,那时候没钱,是邓院长帮的我。”
谭琨了然。
谭琨带时嘉去参加的是商会组织的投资战略会东南亚站。
有了谭琨的引荐,时嘉作为王中筠教授的学生,成功地把她的名片递给了商会会长。
会长当然不认识时嘉现在的公司,但他认识时嘉之前的公司,港资连世贸易,南洋公司的人也来问候会长,他们寒暄结束后。
谭琨把时嘉介绍给了南洋公司的吴女士。
会上时嘉的“熟人”并不少,她在连世最后一单的越南客户也在。
“Shea!要不要明天再一起爬山?”
“好呀。”
“你上次送我们的小礼物,我们都很喜欢,你来这边,怎么也不跟我联系呀,这一次我来送你礼物。”
吴女士终于对时嘉来了点兴趣。
越南客户用了五个词夸赞时嘉:“专业、敬业、热情、真诚、完美。”
时嘉笑意依旧,但其实有点不好意思了,她自知不可能达到完美的标准。
客户依旧赞不绝口:“Shea是我们在连世下第一单的对接人,价格、跟进、船务、货代、验货、接待,都是她一个人完成的。”
时嘉说:“有团队。”
客户却置若罔闻:“你离开后没几个月,我们和连世的合作就停止了。”
时嘉有些惊讶,因为客户到了戴利手里,戴利是有能力的,或许合作结束,就是因为戴利太有能力。
他手上的大客户太多,难免顾不过来,大客户手上也有很多选择,他们选择了其他合作方。
吴女士约了时嘉隔天去公司面谈,她同时嘉碰杯:“去看看样品,你那边的合作工厂能吃下么?”
她愿意给这几人一个面子,给时嘉和新创立的小公司一个机会。
但她怀疑时嘉分不清针织具体的品类,那时嘉合作工厂绝不可能生产出符合标准的样品。
越南客户考虑到时嘉还要工作,遗憾地取消了第二天的爬山计划。
戴利也在宴会现场,他觉得时嘉变了很多,又好像变化不大,至少当他走近时,时嘉就开始跟以前一样假笑了。
“Shea,花多少钱买的邀请函?”
“大卫啊,你嘉姐的人脉广了去了,别来沾我。”
“就你做登山鞋的人脉?”戴利哈哈笑,“你知道你那个客户,我是怎么挖来的吗?就是你的登山鞋厂毁掉的,你要是想听,求我,我就告诉你。”
时嘉不明所以,心里朝死肥猪翻了白眼,不想听,转身就走。
她了解戴利的,他一定会死皮赖脸地跟上来羞辱她。
“呵呵,大品牌看到你的供应商都是鞋厂那种类型的,怎么可能还会跟你合作?你老家那什么工厂啊,只敢在晚上开工干活,去工厂的土路七转八转,就怕被查。”
时嘉停下脚步,义正辞严:“我只合作普货鞋子,没做任何仿牌。”
戴利还在说Leo很生气,因为她的公司提前运营,因为她撒谎骗了他们,挑拨离间。
时嘉笑了笑:“我现在在读研,这家公司的前老板是这位,并没有提前运营。”她拉了拉孙惟成。
孙惟成凶神恶煞,声音倒不大:“对啊,公司是我注册的,再胡说,我跟你不客气。”他人高马大,脸鼻受伤,看着还真不是好惹的。
戴利想起时嘉说,她离职是要跟香港老公去结婚,是这个香港老公吗。
这人嘴里有几分真话。
时嘉轻声细语,语气平静:“撒谎欺骗不讲信用的人是你们,我的提成被你拿走是事实,你升职后,还冠冕堂皇地提议,把我的业务提成跟团队均分。”
“我很感谢连世,感谢Leo,但没有必要感谢你,你从我手上抢走太多提成,你也不必一副被背叛的模样。”
“没有什么抢客户,大客户的资源谁都想要,各凭本事罢了,我丢掉客户,最根本的原因在于我的公司刚刚起步,说起来还要谢谢你,没有你那天的那番抢客户之说,我还意识不到问题。”
谭琨抿了一口香槟,他站在露台上,隔着玻璃看着门内的时嘉如鱼得水地穿梭在人群中交谈,她还自己找到了日用百货商,对方需要一批仿真植物,除了树干外,全都是塑料、布做成的。
他对着手机那头的凌其诺说:“你朋友其实不需要引荐,她还认识做仿真树的厂家,木头供应商。”
凌其诺轻笑:“她特别厉害的,精力旺盛,经历丰富,你认识余美兰余老师么?美院的木雕师。”
谭琨“嗯”了声。
凌其诺找了个词形容她们的关系:“小嘉跟她是朋友,一起去过木材厂,她很会选木头的。”
凌其诺说起时嘉,就自然地打开了话题的闸门,就算谭琨一直沉默,她也能从两人的初次相遇,讲到一同去鞋厂打工,时嘉改变了她的人生。
“那要给她介绍更多的客户了。”
谭琨目光放远到花园里的灯光,若无其事,嗓音冷静:“Kino。”
“嗯?”
“今晚见吗?”
不是周六,也要见。
唯一泄漏他不自然和狼狈的,只有逐渐攥紧手机的手指。
“好呀。”凌其诺说得很轻松。
因为没有爱,不爱就可以一直一直在一起,不用放弃,不用离开。
……
这一晚时嘉收获颇丰。
她回到酒店房间后,就开始整理今天收到的名片,录入到她的客户、供应商表格里,趁着记忆还很清晰,做好备忘录。
——「仿真树的核心是树干的木头质量,一定要跟单确保工厂彻底烘干水分,工厂验货没问题,但发到国外运输时长太久,木头会发霉,客户最怕这个!」
——「南洋公司的针织是……」
孙惟成见时嘉今晚没怎么吃东西,下楼买了卤味,秘制鸡爪、猪耳、牛肉、海带、鸡翅,凌其诺还没回来,房间就他们俩。
时嘉喝了一口汽水,假装遗憾,拍腿:“之前就是没人带我们来这种高级点活动,不然我们早做大做强了,还真的是到处都是赚钱的机会,线下和线上接触的客户真的不一样。”
孙惟成笑:“你是想说,我们受限于资源、认知、思维、格局吗?这些话不是季总几年前拿来骂你的吗?”
他那时候为了让时嘉走出失败的恋情,每天都在重复季洵刻薄的认知论,打击“恋爱脑”。
时嘉也想起来了:“他前几天还在说我,意思是,我的格局没有从业务员的状态转到老板,处理了太多繁琐的事,却没有规划,没有想着要怎么抓住现在这个难得的业务高速发展期,机会过去了就没有了。”
时嘉今晚真切地理解了季洵在机场说的那些喋喋不休的话。
站在庞大的市场里,戴利和连世也变得很小。
不管她和戴利关系好还是坏,他们的根本矛盾只有利益,客户就在那,钱也在那,竞争无论何时都在,她能做的只有提升竞争力,服务好客户,专注自己。
孙惟成啃着鸡爪,两手油腻,声音含糊,还是问了:“其实我听诺诺说了你们的事,因为她,你才走了这么多弯路,原本你不需要她帮你找关系,季洵也不会说你草包、认知低……”
他深呼吸:“一个有学历和人脉资源的人,想要创业做事,简单太多了。你别觉得我是在挑拨离间啊,虽然我们是因为诺诺才认识的。”
他狠下心:“非要选,我肯定选你!”
他创业失败的时候,时嘉也在低谷期,但永远会第一时间帮他想办法。
所以他也认真想过,要是时嘉愿意,他们可以结婚,可以当朋友,怎么可能当不了老公老婆呢?
当然了,想了一下,还是有点恶心的。
天地良心,他们是纯洁的革命友情。
时嘉愣了好一会,脑子原本还在高速地运转着工作的事,一时没反应过来,浆糊一样空白。
她把嘴里的卤牛肉咽了下去,笑嘻嘻的:“你说的好像诺诺顶替我去上大学一样,她没有那么坏,我也没有那么懦弱,世上遗憾的事本来就很多,我拥有的本来就很少,”
“我当时情况很复杂的,是我自己没坚持,没抗住,心性不够,诺诺当时也愿意给我出第一年的学费,学校老师也联系了村长啊,要是只想上学,大学也会帮我的……”
“根本就不是学费的问题,我爸爸腿没了,家里负债,我要扛起家里,需要很多钱,而且那边传统观念就是,学习不重要,学历不重要,能赚钱才是王道,念不了书,就出国呗。”
“少女的自尊心都很强的,喜欢的人羞辱了我,气急败坏,就想自力更生。”时嘉露出了忧郁的神情,微微仰着下巴,四十五度看着房间的灯,“只是没想到,钱这么难赚,只好走捷径了。”
“钻石王老五爱上超市打工的倔强小白花。”时嘉做作地弯起唇角,闭上眼,双手合十,十指交叉,一脸沉浸的甜蜜,“钻石王老五非常非常非常地爱我。”
她睁开眼,笑着看孙惟成:“我和季洵分手,有太多原因了,但绝不只是因为物质差距,也不是因为爱意消失。”
“恰恰是因为我太爱他了,所以才分开的。”
孙惟成不理解,但把这句话送给了季洵。
「恰恰是因为我太爱他了,所以才分开的——时嘉。」
季洵正在从公司回家的路上。
车内很安静,老陈开着车,忽然听到后座的小季总开口:“你觉得时嘉爱我吗?”
给老陈吓了一大跳,差点一脚踩下刹车,车里就他们两人。
嘴比脑子快:“爱,特别爱,爱惨了。”
谁能知道他憋着这些话太久了,小季总装出一副不在意的冷漠样子,他一把年纪也不好意思讲什么爱不爱的。
下一个红灯路口,老陈赶紧找出了一首迪斯科歌。
“莎拉的贝壳,弟要摸。”老陈说。
季洵沉默了一会,听到了前奏和第一句歌词,才知道老陈在说啥——《saraperchetiamo》,也许是因为我爱你。
时嘉以前学语言经常哼唱的一首歌,传说中意大利路过的狗听见了都要唱两句的歌。
老陈说:“以前我接小嘉下课,她还教我回家唱给我老婆听,我哪会意大利语啊,就回家放给她听了。”
他嘿嘿一笑:“我和老婆在客厅跳舞,家庭舞厅。”
“我的生活一团乱,喔,自从爱上你。”
“靠近我,抱紧我!”
老陈:“爱情就是这样!小嘉分手,肯定是因为爱!她成长环境那么复杂,肯定要考虑到未来,就是爱,就是觉得你是特殊的,有感情了,走心了,才对你要求越来越高,才会没有安全感,在乎平等啊尊重啊。”
“要是不在乎你,就屏蔽感受,把你钱全掏光了不就行了,多好的小嘉,都舍不得把你当工具。”
“而且两个人在一起都是会出现问题的,牙齿和舌头都会磕碰呢,你又一直不相信感情,脾气又差,又要小嘉一直忍让讨好你,哄着你,顺着你,时间久了她也会累的。”
老陈是认真的,叹了口气:“她一个小女孩,一个人在外省,年纪轻轻的,以前老季总、邓院长瞧不起她就算了,男朋友也总是摆脸色,她又要做好多的事,面子,哎面子当然不重要,但人的尊严总要有的。”
“我也养着老婆呢,我也不敢对老婆大小声,因为我尊重她,她照顾儿子多辛苦。”
“爱不爱的,也不能当饭吃,她跟你也不一样,她要是一直都靠着你,就像我打工,也不敢得罪老板,因为老板一生气,我饭碗就没了,我这还有法律保障呢,她什么都没有。”
“说难听点,前几年你是买感情,小嘉后来不愿意了。”
“感情是需要磨合的,哪有那么多天造地设的,有什么不满意的就聊一聊,说通了就好。”
车子拐弯,停在了地下停车场。
老陈洋洋洒洒、喋喋不休,现在看着豪车的标和豪宅的电梯,清醒了,话音又一拐:“当然了,您也很不容易,哈哈,管着这么大的企业,老季总和邓院长也帮不了您什么,您也很辛苦。”
“小嘉太不懂事了!您给了她这么多,她根本没理由不爱您啊,怎么敢说分手的!她是靠您走出地狱的!”
季洵听到了老陈慷慨激昂的最后一句话,眼皮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下。
“谢谢了,陈叔。”
季洵给的感谢一直都很务实,是老陈爱的钱,香香的小钱钱。
老陈坐在客厅里,品着茶水,心满意足地看着桌面来自小季总的一叠现金,恨不得再多翻几本讲爱情的巨作,再看几个婚姻感情调解节目,来给小季总上爱情课。
趁着小季总去洗澡,老陈让家里上高中的侄女快点发他几句感人肺腑的真爱名言。
季洵擦着头发,走到冰箱旁,打算喝水,一眼就扫到上面多了一张便利贴。
第一张:“退伍老兵红爹致小季总——真正的爱情能够鼓舞人,唤醒他内心沉睡着的力量和潜藏着的才能!”
第二张:“你激发小嘉的才能,小嘉唤醒你内心的力量。”
……
时嘉跟季洵例行视频。
时嘉原本没看屏幕,她正在专注高效地用脑,半小时半小时地完成她这次出差的任务,顺便告诉季洵她已经知道要怎么当一个老板了。
季洵问她:“什么时候回家?”
时嘉把聊天窗口从文档后移出来。
季洵没穿上衣,赤裸着胸膛,大大的奶中间晃荡着她送的金项链,头发还湿漉漉的,只有一条毛巾搭在他的肩膀上,或许是因为他也困了,所以耷拉着眼皮,看起来有些好欺负。
时嘉忍不住把视频框放大了,方便她细细地欣赏季洵的脸和身材。
她生出了迫切回家的念头,男色误人,她真的为季洵花了太多钱,比如她现在就想看到季洵高兴的笑容。
于是问他:“我给你的报账单,你用了吗?”
大方的时大姐当时一高兴,给季洵签了一堆空白报账单,让他去采购他的西服和鞋子。
季洵早填了,放到镜头前,时嘉只想数有几位数,但镜头太模糊了,后面的零多得她头晕,心都凉了。
花钱如流水的男人还好意思语气恶劣:“时总,不舍得了吗?应该不是我花的太多了吧。”
时嘉比他更恶劣:“怎么会呢。”她轻笑一声,是她想象中薄情的女人,“季洵,你是最替我省钱的男人。”
季洵:“时嘉,你还养过哪个男的?”
……
这一个夜晚,时嘉累得像是没了电的手机,呼呼大睡,另一个国度的季洵拿出了一叠公司的信纸。
他不知道会不会上市,又什么时候能上市,或许几年,或许几个月,或许失败。
现在还只是前期的准备。
但他想在上市之前,当一次时嘉真诚的笔友。
这一封信很长很长,大约要从三十年前说起,又很短很短,可能只是几个细碎的瞬间。</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