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清汤大lawyer」叶启光幽幽叹气:“季洵,你也太恶毒了,人家做了一辈子工厂,年纪这么大了,你还给人家设这么大一个骗局。”
季洵低头翻看着腿上的稿件,眼皮都没擡,淡声:“骗他的外贸公司不是我开的,骗局也不是我设的。”
他和叶启光正在参加大学的“与企业商管对话”系列讲座,两人正在后台休息室里,等会要上台演讲。
叶启光:“你只是让他们看见了蔡老板的鞋厂,姜太公钓鱼,蔡老板目光短浅,又急于求成,你笃定他会上钩?”
季洵“嗯”了一声:“是现在这种外贸骗局很精密,一环扣一环,在法律上还合法。”
被骗了,基本没办法要回投入的成本。
叶启光笑,侧身问他:“那你觉得时嘉知道后,会不会阻止?”
季洵目光微顿:“应该会提醒蔡厂长,但点到为止,更可能的情况是,那个厂长根本就不会信她说的话。”
叶启光也是这么认为的,他弯了弯唇角:“时嘉应该也不在乎蔡厂长到底信不信,她只做她想做的事。”
季洵也笑:“是啊,她只做她想做的事。”
叶启光说:“我一开始对时嘉的偏见还挺大的。”
因为学历和工作。
在叶启光的世界里,家庭背景不重要,学历是第一通行证,至少法律金融圈子,第一门槛就是学历。
其次是工作。
但时嘉第一份“体面”的工作,是季洵给的,她没有高学历,人脉、学识、能力、机会,全都离不开季洵。
也就是这个人什么都没有,除了一张长得还行的脸。
这个人的人生似乎就变得很单薄。
除了依附于季洵,她不可能有更好的未来。
她就该认清现实、学会知足、放弃尊严、对季洵感恩戴德、把感情当成职场来经营,不在乎真情假意,只要得到足够多的利益。
而不是异想天开、不自量力、既要又要、拧巴至极,以低姿态来换取资源,却又要追求可笑的自我和成长。
她有什么资本?
时嘉用了几年证明,她就是有资本,离开季洵,她一样可以。
叶启光没听到季洵回话,转头瞥见季洵还对着手机回复讯息,不知道时嘉说了什么,他倏地闷笑出声,一脸春意荡漾。
嫉妒让被抛弃的单身狗面目全非。
叶启光搜肠刮肚,恶毒道:“笑什么呢,没发现小嘉都不需要你了吗,你给鞋厂安排的这一出,就是画蛇添足、多此一举,你对她没有利用价值了!”
季洵擡起眼皮,用可怜的目光看着叶启光:“你跟我妈学的?”
他不经意地合上文件夹,长腿交叠,锃亮的皮鞋在灯光下格外炫目,再挽起衬衫的袖子,袖扣折射出耀眼的光。
他左手没戴手表,翻了翻手腕,伸了个懒腰,精准无误地确保他手腕的“S”纹身和“S”刻字袖扣,能够伸到叶启光的眼前。
叶启光的眼睛差点被他打瞎,问他:“什么意思?”
季洵:“她怎么会不需要我?没有我,谁帮她花钱?”
厚颜无耻!
叶启光:“你全身上下都是小嘉送的?还都刻上了S?”
季洵露出满意的微笑,绝口不提,刻字都是他逼时嘉的。
现在就算他自己定制的衣帽鞋袜,他也要让秘书交待一句——「季总女朋友占有欲强,管得严,季总的东西都得刻上她的名字缩写。」
叶启光闻言,目瞪口呆,叹为观止,好男人要手心向上,他得想想,他要怎么找李筱柠讨要礼物。
但叶启光还是好奇:“那你们当初为什么分手?你介意时嘉骗你,还是你嫌弃她的出身?”
季洵觉得好笑:“我和时嘉的矛盾,和谎言、误会没有任何关系,也和她的家境、学历、家人、事业这些都没有关系。”
“那跟什么有关系?”
“跟时嘉的选择有关系。”
季洵继续道:“就像你拿打假业务过渡一样,时嘉也只把停留在我这,当做过渡的阶段。”
从一开始,他们之间的需求就是错位的。
他要时嘉的爱,而时嘉却是在探索她荒芜野性人生的千万种可能,她太贪心又太勇敢,每个阶段要的都不一样。
“完成一个目标,就会接着再追求下一个目标。”
她认识雨雾,她的目标是有个落脚的地方,她找上他,目标是往上看看。
当她看到了,她的目标又换了。
她不要她的一切都围绕着和他有关的标签,她想出去看看。
她说的是事业,又或者根本不只是事业。
感情对她来说,是不是也是这样,进入到下个阶段,就要彻底和上个阶段切割。
就像邓婉那样,扔了她前夫那个垃圾就算了,连儿子都不要了。
礼堂掌声如雷鸣。
季洵演讲主题是零售创业公司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邓婉就坐在第一排。
这一年算是他们母子见面次数最多的年份了,倒不是季洵主动联系,而是邓婉开始频繁地出现在他的工作生活里。
慈善超市义卖、货仓超市店庆、采购中心联欢晚会、新超市开业……邓婉都会出席。
演讲结束,是集团冠名的关怀助学行动,发放助学金。
季洵和校方、学生合影完,又要赶着下午回集团接待香港金融代表考察团。
季洵把赴港上市的业务交给了立达所的叶启光团队,所以叶par也要去参加座谈会。
老陈已经把车停在了礼堂西门的通道外。
秘书跟在季洵身后,汇报今天下午的安排:“副市长也会出席,香港方面来的是财经事务及库务局局长,座谈会时间设置在十五分钟,季总,这是会谈话底稿最终修订版本,第一部分是经营经验、发展前景、上市规划……”
季洵步履未停,粗略翻阅了两下最终版:“会后要参观的方舟店,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
叶启光翻看着接待流程,皱眉:“原计划短暂接待就十分钟啊?这群香港人不会打算今天一天内就把这几家,省内推的待上市企业都考察过去吧。”
“估计会延长时间,今天来的记者也不少。”接话的人是邓婉。
老陈有段时间没看到邓婉了,热情地给邓婉开车门。
“邓院长今天也去小季总公司吗?”
“嗯。”邓婉和季洵并排坐在后座,邓婉回答老陈的问题,“今天香港来的人,是我大学同学。”
老陈乐得咧开嘴:“老同学好啊,有这层关系在,谈事也方便了!”
季洵上了车就开始闭眼休息,并没有出声。
他眉心沉沉跳着,现在不想理他妈,是因为想起时嘉和邓婉对他说过同样的话。
「季洵,在你身边很痛苦知道吗?」
「你这个人永远只会让人痛苦!」
「没有人会爱你,因为你不配被人爱。」
这两个女的都挺可恶的,把他当做她们人生的一个过渡阶段,摆脱他之后的幸福还格外刺眼,好像她们的痛苦就是来自于他。
时嘉提分手时,季洵恨死她了。
多年前失去母爱,重塑好的骄傲、尊严、自我,又因为爱情的失去,再碎裂一地。
他对邓婉的恨,不到两年就轻飘飘地放下了。
生养他的母亲都不过如此,他笃定,不到两个月,时嘉就会成为他生命中,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乙丙丁。
时甲。
事与愿违,他对时嘉的“怨恨”与日俱增。
分开不到两周,他就以开发旅游景区的名义,到了时嘉的老家。
什么破村、破路、破河、破房、破人、破庙、破地,跟时嘉一样不识好歹,他要投资开发,村长说得问问列祖列宗,等祖宗托梦给他。
然后村长就在那找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人跳了好一会大神,跳得他晕头转向、头晕眼花。
满脑子只剩下,要是真能托梦,赶紧给时嘉托个梦。
问她后悔了没?失去了这么一个优质多金、身材健硕、腰细腿长、成熟稳重、宽大温柔、专一深情、大方懂事、还能在事业上无条件帮扶她、家庭上替她照顾爸爸的完美男的。
……
樟宜机场。
时嘉觉得季洵已经被封建迷信荼毒得无药可救了,还问她:「你爷爷奶奶有给你托梦过吗?」
时嘉记得他现在应该在接待金融考察团,为上市做前期的准备工作。
应该是紧张了。
一个合格的女朋友必须在艰难时刻给予男友信心。
时嘉:「托过。」
季洵:「?」
时嘉神婆上身:「真的,阿公阿嬷说,我男朋友的公司成功上市,上市首日暴涨百分之一百九十三,零售帝国崛起,世界超市,新故事,IPO之路,是创始人季洵对零售模式的价值重估。」
季洵:「……」
孙惟成打到了计程车,把时嘉和凌其诺都塞进了车里,瞥见时嘉手机上托梦的字眼。
他受不了:“又疯了一个,跟诺诺一样。”
凌其诺是来路演的,顺便给时嘉介绍客户,她无语:“我只是喜欢玩塔罗,我不信命好不好。”
不信命的还有时嘉。
她以前还在戴利的电脑上,发现他匿名把他自己的八字发到论坛上,问大师这个命如何,能不能发千万大财。
时嘉上班受了一天气后,回家就注册了个新号,评论帖子:「贱命一条。」
给戴利气得追着她小号辱骂了一周。
时嘉网瘾重,冲浪喜欢注册很多个号,刚做外贸那会,也每天在不同的B2B站注册号,谷歌外链,BBS,群组,发不同的产品和链接,发得她头晕目眩,高质量的客户不停地发来询盘。
后来由于关键词链接发的太多,被投诉到反Spam组织,账号没了,时嘉为了能继续肆无忌惮地发外链,又发现了独立站的黑帽子玩法,她夜校认识的莆田老乡热情邀请她一起放下良心,狠捞一笔。
只可惜,她有贼心没有贼胆,一直到现在也不敢违法冒险搞诈骗、卖假货、安插乱七八糟的境外代码链接骗钱薅平台羊毛。
现在的时嘉更不可能做。
因为时嘉不缺钱了,缺钱的是时汇贸易。
……
三人组到了酒店,办理入住,没过一会,他们的房间门就被人敲响了。
这还是时嘉第一次见到谭琨。
一个在诺诺口中近乎冷漠、出了名严格的、几乎没有情绪波动的工作狂上司。
信安成立后,他从世界银行离职,带着团队加入了信安,新世纪的第一年,信安毛营业额超额达标,最初的投资人全额收到投资款,谭琨团队的中方员工都拿到了数十万美元的奖金。
所以,就算谭琨严厉、刻薄、不近人情,团队工作高压且无止尽加班,还是有无数的底层分析员想加入他的团队。
凌其诺是误打误撞被录取的。
大概是那会研究部缺人,人事饥不择食选了她,但进来了,她就不会把位置让出去。
从小到大,她的机会都来之不易,她不是幸运的天才,读书也要付出百分百的努力,同样的英语课文段落,小嘉背完睡着了,她却还磕磕绊绊,睡前要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默读回忆。
凌其诺相信,勤能补拙,天道酬勤。
她没有留过学,写出来的英文报告不伦不类,她就参考着谭琨的底稿死磕模仿,模型配不平,她不吃不喝地翻找培训资料学习,赶不完的季报,说服不尽的机构销售,无数个她看着一点点亮起的天色,出租屋对她来说,只是个洗澡换衣服、短暂待机的地方。
她和谭琨的第一次近距离聊天,是她深夜趴在桌子上睡觉。
谭琨去茶水间倒咖啡,发现了她。
「模型配不平?」
谭琨看到她桌面上的草稿,她当时是真的要被折磨疯了,所以想到了小嘉,如果是小嘉会怎么做——
「偷偷修改勾稽关系,勉强维持模型……」
谭琨皱眉,无语地看着她草稿纸上的话,当然是狠狠地批判了她这种想偷奸耍滑的恶念。
「你是谁招进来的?谁带你写的个股推荐报告?」
「路演能流利使用粤语和英语吗?」
那时的凌其诺当然不能。
但她跟小嘉混了这么多年,早学会了小嘉的那一招,先装再会,口语是能练的,路演有那么多场,资料是她准备的,没有谁比她更了解那支股票,一场不行,十场后,她一定可以。
最后一场路演开始前,她以为谭琨去了咖啡厅,结果他们又相遇在街边的面线糊摊。
凌其诺太热了,把西裤挽到了膝盖以上,抓起头发,冲天扫把,叉着双腿,左手一个三角糕,右手扶着碗,吸溜得热火朝天、涕泗横流,一擡头,就看到了除了冷淡还是冷淡的谭琨,见了鬼一样。
以至于,当她在台上西装革履,安静温吞,思路清晰,回答肤色各异的基金经理问题时,谭琨满脑子只有她在路边摊豪迈的坐姿,控制不住地笑了。
时隔多年,谭琨在酒店房间里看到了三个凌其诺同款扫把头。
时嘉在给孙惟成化妆,稍微遮住他脸上的淤青。
为了方便化妆,用粉色小皮筋把他额前的碎发扎起。
听到了敲门声,孙惟成打开房门,看到了西装笔挺的男人,赶紧把小揪揪皮筋扯了下来。
“是谭总吗?您好您好,我是时汇贸易的孙惟成。”
“您好,信安证券谭琨。”
时嘉闻言,赶紧从化妆桌前站了起来,她走到门口,笑眯眯地伸出手:“时汇贸易时嘉。”
凌其诺今晚有个会议,没办法去,她再次小声地跟时嘉确认:“你们跟谭总去,ok吗?”
时嘉当然没有问题。
几人往酒店的宴会厅走去。
等电梯时,排在他们前面的是一大堆旅行团的老人们,叽叽喳喳,很是热闹,相比起来,他们这边的三人就很沉默。
孙惟成问谭琨:“你以前有没有在你们办公大楼看到过这么多老人挤电梯?”
谭琨不明所以。
孙惟成:“老头老太炒股啊,我看新闻说的,他们一大早就挤公交车,到证券公司买股票去了。”
谭琨沉默。
时嘉轻咳一声,换了个话题:“那谭总,你觉得现在外贸做什么品类好啊?”
谭琨:“去年是草甘膦水剂,美国农药巨头停产,也就我们国内能补上这一块需求,价格水涨船高,从2万一吨涨到近10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