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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嘉做饭的间隙给季洵发了一条短信,隐约听到有人开门进来,跟时少华在讲话。
时少华喊了时嘉的名字,时嘉把手机装进围裙口袋,往外走去。
客厅很热闹,凌阿嬷和凌其诺都来了。
凌其诺还在进进出出地搬东西,她没擡头看时嘉,就算她眼角的余光早就瞥到从厨房走出来的那个身影。
时少华要去帮凌其诺搬东西。
凌其诺笑:“叔叔,你坐着休息,这些东西又不重。”
凌阿嬷:“阿华,你让诺诺搬,这个腿好走不?”
“好走!比自己的腿还好走,我都能去跑步爬山了。”时少华大方地把自己的腿伸到凌阿嬷的面前。
凌阿嬷轻轻地碰了碰他假肢:“疼不?”
“早没感觉了,还疼?”时少华原本想给假肢来个豪气的一巴掌,手擡起,又想起什么,才停在半空,就被凌阿嬷一掌打在他手背。
凌阿嬷没好气:“花了几万块,你也想拍?小嘉赚钱不容易。”
她这几个月跟凌其诺住在城里,去医院看病治疗,哪里都要花钱,又烦又焦虑,别人讲话,她不会几句普通话,听也听不懂。
时少华要是没来深城,她也打算收拾收拾回村了。
“阿婴啊,我现在身体好,跟诺诺讲好了,来照顾你几个月,你就安心训练脚,帝爷公保佑,有拜有平安。”
时少华没跟凌阿嬷客气,几十年的相处早就是亲妈了。
时嘉朝着凌阿嬷飞奔了过去,一把抱住了她:“阿嬷!”
凌阿嬷应了一声:“阿孙啊!”
“你怎么没跟我说你今天要来,我还在做饭呢,我再多炒几个菜,要吃什么,报菜名!”
凌阿嬷说:“不用,阿嬷今天熬汤了,你和诺诺就安心去上班吧,你阿爸,阿嬷来照顾,阿嬷把行李都带来了。”
时嘉也没跟凌其诺打招呼,她借口厨房的菜要烧糊了,又回到了厨房。
凌阿嬷和时少华四目相对,彼此无奈地深深叹口气。
他们都有眼睛,从年后开始,这对姐妹就不太对劲了,以前好的跟连体婴一样,这半年多,几乎不再来往了。
凌其诺若无其事,像哆啦A梦一样,不停地展示着她带来的礼品。
“这是两箱水果,就买苹果和梨,时叔叔,这是我同事从国外带回来的钙片,给你补补钙,这一盒是武夷山的茶,客户送的,我都攒着给你,还有这个,毯子、新的睡衣,这套衣服是我前天在机场买的,出院后要穿上新衣服,新开始。”
一沙发上都是她的心意。
“小夜灯,这款足浴盆特别好,阿嬷也有一款。”
凌阿嬷催促时少华换上新衣服,她也给时少华带了礼物:“冬瓜茶、花生牛奶,都是你爱吃的,来来来,先把四物汤喝了。”
“我不喝,这女人喝的补血汤,我是男的,没必要喝这个。”时少华闻到了当归的味道,才嫌弃就收到凌阿嬷的一个白眼,只好装模作样地捏着鼻子灌下去。
凌阿嬷真把他当坐月子的女人了。
“明天还有金线莲汤、滴露鸡汤,后天喝石橄榄汤、番鸭汤。”她安排得妥妥当当。
凌其诺也笑了起来。
地上还有一个泡沫箱,里面装的是新鲜的海鳌虾。
她睫毛微动,说:“等会我要做海鳌虾柠檬刺身。”
凌阿嬷和时少华都不吃生的,唯一爱吃生食的人正在厨房抡勺子。
凌阿嬷示意凌其诺也去厨房:“别闲着,进去帮小嘉打下手。”
“去吧去吧。”
厨房里只有抽油烟机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时嘉没回头,凌其诺也没出声,她安静地把泡沫箱放在地上,然后熟门熟路地拿了一个盆,把海鳌虾装到盆子里,打开水龙头,清洗,去壳去虾线。
厨房拥挤,空间狭窄,两人明明近得一转身就能互相碰到,却偏偏克制着,似乎连呼吸都不想传到对方的领域内。
“小嘉……”
“可以叫我时嘉。”
“我想把十万块捐出去。”凌其诺自顾自说话,“原本我打算捐给季洵的公司,但他那边不接收外来的捐款,我就打算自己做了,先从我们镇上的学校做起,我这几天拜托村长去帮我问了。”
时嘉炒菜的动作微微停顿。
“镇书记说,有20个小孩要辍学了,我联系了关爱行动组委会办公室,以‘时女士、凌女士’的名义捐出去了,还有王老师,她想做的募师支教、希望小学……”
凌其诺嗓音难掩颤抖,她深呼吸,极力克制,只余平静:“我会帮她做下去的。”
时嘉似乎并不意外,在她冒出要做爱心助学的念头时,就莫名地有一种奇怪的预感,诺诺也会做的。
她们就是这样心有灵犀。
相似的经历,同样的痛苦,也都有一样的幸运,得到了好心人的帮助,都想把这份爱心传递出去。
千禧年过后的一个秋天,时嘉在季洵的办公室里吃午饭,她看到电视新闻在播报:「1999年国家助学贷款开始试点,2000年秋全国全面推广……决不让一个勤奋而有才华的学生因经济困难而辍学。」
那时她想也不想地要给凌其诺宿舍打电话。
结果,诺诺也想给她打电话。
两人互相拨打了好几个根本无法接通的电话,直到有一人先暂缓拨打,这才听见了对方的声音。
「四年的学费都能贷款了,总共两万多块,毕业四年内还清,利息很低。」
她们隔着电话线都忍不住笑,说的是同一个新闻,跟她们现状无关的新闻,又跟她们息息相关的新闻。
如果再早一点就好了,再早几年,是不是遗憾就没有那么多了?
时嘉回过神,语气淡淡,是真心的:“捐款是个好事,多谢你带上我的名字,不过不必了,我们不需要再牵扯上这么多关系。”
“诺诺,不管怎么样,我们都是同乡,也互相帮助过,凌阿嬷照顾我这么多年,我那天不该那样说你撒谎,我也有错,因为我不该把你看得那么重要,你也没那么重要。我们谁也不欠谁了。”
凌其诺怔怔地看着时嘉,她很少见到时嘉这个表情。
不是生气,也不是冷漠,只是释然,她真的成了时嘉人生中一个普普通通的过路人,二十多年的感情在这一刻,瞬息万变只余空。
这明明就是她之前一直想要的。
凌其诺的心脏一寸寸地收缩了起来,那种熟悉的电梯冲顶感又来了,吞没了她。
时嘉脸上挂着淡淡的笑,陪着凌阿嬷、阿爸吃完了饭,还和凌其诺一起洗碗、收拾卫生。
因为凌阿嬷要留宿,时嘉就把床让出来,只是她想,季洵应该不会再睡这张刚换过的床了。
凌其诺吃完饭还要回去加班,时嘉也要去办公室一趟。
时少华对时嘉说:“把诺诺送到楼下。”
时嘉觉得好笑,这原本也是凌其诺租的房子,她对这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没什么好送的。
她们年前缴了新一年的房租费用,家里的东西也是她们合买的。
从无话不谈到无话可说,只需要短短的几个月。
光线昏暗的楼道里,空气凝滞压抑到令人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才下到一楼铁门那。
时嘉看到了雨萌美发店、光头网吧,她还记得她们一起搬进这里的那个晚上,下了好大好大的雨,路灯下一切都是白雾蒙蒙,她们被淋得像两条狼狈但快乐的落水狗。
不,是三条,还有只花了一瓶啤酒就收买的搬运工、摩托车司机孙惟成。
他们买了烧烤,在客厅里喝得东倒西歪,这是她们的第一个家,以后会有更大更大的房子,她们会成为这座城市里很厉害很厉害的人。
孙惟成把两串烤羊肉塞到她们的嘴里:「跺跺脚整个金融圈、外贸圈都地震?别想那么多,来,先吃饱,争取明天晨跑,香港有震感。」
时嘉想起这些事,尽管物是人非,还是不禁浮现笑意。
过去太美好了,她不知道当时的凌其诺是什么样的想法,时嘉自己是撒过谎的,她每次都要说服自己,她只是在预支未来,才能心安理得。
那诺诺呢。
愧疚、负担?对她好是表演出来的么?有真心么?真心多,还是假意多?所谓的愧疚,经过这么多年的消磨,会不会只有微妙的恶意了?
如果诺诺现在跟她表明真意,她就会毫无隔阂地相信么?
细雨蒙蒙,凌其诺先坐上了出租车,她降下车窗,对着时嘉笑:“再见,小嘉。”
“再见,诺诺。”
时嘉:“我想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有没有一瞬间,希望我最好不再继续上学,这样你就更心安理得,看,不是你抢走的机会,是给我也没用。”
“你就可以告诉自己,你不是小偷,没有撒谎,是时嘉不配。”
这几句话带着太多直白的恶意,凌其诺脸色苍白。
时嘉转身就走,小跑着去赶公交,她想到了季洵、余美兰、季显荣,她的谎言也对这几人造成了伤害。
她在季家做家教,拿了很高的时薪,包吃包住,兰姨还给她买衣服,雨雾上的兴趣班,兰姨也给她报名了。
孙惟成给时嘉打电话,说他已经在办公室了,今天累死了,扛着那两个摄影大灯,跑了多少工厂拍图。
时嘉原本打算使用工厂发的图,但大多数图片太过千篇一律且模糊,既然都从头起步,就用心地把每一件事做好。
孙惟成在手机那头打趣她:“时小嘉,我原本以为你打算从别人那偷图呢。”
“我是那种人吗?”
“你是,你只是嫌弃别人的图不好看。对了,山羊绒那个订单,是打算像你说的做转口贸易么?年初才取消配额,现在又特限了,不然我们找个代理,把羊绒报真丝?真丝不受限制。”
今年年初才取消出口欧盟商品的额度限制了。
在这之前,配额基本掌握在大外贸公司手里,小公司没有招标资质,无法获得配额,而连世这样的大企业,每年的配额都用不完,怕影响新一轮招标,还要把手中剩余的配额砍价抛售掉。
这也是时嘉之前没想出来单干的原因之一。
当然,她也想过,如果她被开除了,可以先做专门负责“调剂”配额的中介。
反正天无绝人之路,配额价格波动大起大落,多的是加工成本才12元,配额价都需要10元的产品。
说不定一年也能挣个大几十万。
时嘉笑了笑,看着车窗外缓缓停靠的站台,跟孙惟成说:“我马上要到办公室了,还有两站。”
公交车门打开,有人上下车。
外面一阵刺耳的喇叭声,汽车紧急制动,轮胎摩擦,有司机在咒骂:“讹人吗?想死也别赶着啊?!赶公交车有这么急吗,绿灯灭了!现在是红灯!!”
凌其诺匆匆忙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脚步不停,盯着那一辆载着时嘉的公交车,害怕车门关上。
时嘉下意识顺着声音的方向望了过去。
夜色霓虹车流中,她看见了焦急朝她跑来的凌其诺。
凌其诺身上还穿着那套时嘉送她的天蓝色西装套裙,为了赶在最后几秒绿灯结束前,跑到公交站,高跟鞋鞋跟扭了一下,被路沿绊了一下,摔得狠狠飞扑出去,差点撞上正准备起步的车子。
她胸口起伏,忍着脚踝的剧痛,爬起来,忍着周围人异样的眼光。
一个执着于体面优雅、安静内敛的人,在忙碌的车流中狼狈穿梭,一个自认理智、小心翼翼的人,在出租车启动后,就后悔了。
她问自己,凌其诺,你到底在做什么?
你真的接受时嘉再也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再也不见她,再也不和她拥抱了么?
以后你人生职业道路上,不会再有另一个她鼓励你、陪着你奔跑了。
以后你再也遇不到一个人真心地爱着你,不求回报地为你争取上学的机会,没有任何私心地希望你能过得更好。
就算你是这样卑劣又懦弱,但你何其幸运,拥有过世界上最好最好的朋友。
凌其诺攥紧了手指,喉咙如同刀割,最终还是听到自己对司机道:“可以换个地点吗,把我放在这个公交站附近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