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他又闻到了记忆里最深刻也最抗拒的味道。
眼前的帝都,已经不是他多年前见过的模样,天子脚下的繁荣富庶老早溃败于弥漫的硝烟之中,疮痍满目的土地上,只有伤痕累累不知所措的百姓。
属于皇帝的旗帜被撕烂了扔在地下,谁经过时都可以肆无忌惮地踩过去。
四海教的黑色旗帜耀武扬威地霸占了城池里最显眼的地方,皇宫就在唾手可得之处,身披黑色战甲的兵士举着刀与矛,气势汹汹地穿过人群,所有撞见他们的百姓都吓得浑身发抖,多看他们一眼都不敢,走的稍慢几步挡了他们道的人,不论老少男女,一律拳打脚踢扔到一边,打人者的眼里有无限的轻蔑,踩着无力反抗的人说,天子脚下又如何,以后这里都是我们的战利品,包括你们。
说好的“诛昏君救黎民”呢?一路所见,哪里有一丝“救黎民”的情景,反倒更像强盗入城,烧杀抢掠。
当年那个唯唯诺诺,连女儿都无力保护的男人,在九年时间里究竟经历了什么才走到这样凶狠霸道的位置,他不清楚也不想费心去搞清楚,他只想尽快见到阿喵,确认她一切都好,如果可以的话,再坐下来跟她吃一顿久违的晚饭。
他的怀里还揣着送给阿喵的礼物,一把玳瑁做的梳子,上头镶了好看且值钱的宝石。这是他找工匠专门定制的,给她平日里梳头也好,当作以后的嫁妆也好,只要把梳子好好交到她手里,好像他以后就可以对她放心了。
可是,要怎样才能见到她呢,如今的帝都俨然地狱,目之所及无不是家园被毁后哭天喊地的百姓。他找了好几个人打听四海教教主在哪里,可对方一听四海教三个字便像见了鬼一般,避瘟疫似的远远走开,唯一一个胆子大些的中年男人对他讲,所有人都被四海教骗了,他们打的是替百姓谋福利的旗号,干的却是谋朝篡位逆我者死的勾当,其凶狠残暴可称发指,尤其那位四海教主,称自己是仙人临世,可取天子而代之,从此四海归心,永世繁华。
听起来像个笑话,仙人?!真是仙人,又怎会有如此狼狈的过往。
他问那男人这位教主身在何处。
男人说四海教的大营就驻扎在皇宫之外一里地不到的将军府里,战功赫赫的将军不知中了什么邪术,竟成了他的手下败将,斩首示众,将军府也成了他们的据点,连番攻占之下,听说皇宫已经危在旦夕,皇帝身边最精锐的部队以身体铸成最后一道防线,但面对声势浩大的四海教的围攻,只怕也是撑不了多久了。
他问去将军府最快的路线。
男人恐惧地看着他,说我跟你讲这么多就是为了让你明白现在的处境有多危险,那个四海教主就是恶鬼般的存在,你还要往他们的地盘去?
恶鬼般的存在?他还是无法把这么严重的比喻安在阿喵父亲的身上。
他向男人道谢,往将军府而去。
真的不要去啊,男人好心地拽住他,真的是恶鬼般的人哪,身边还带着一个刀枪不入的巫师,听说为了什么必胜的阵法,四海教主连自己的女儿都杀掉了。
他停住,回头,你说什么女儿?
男人压低声音说,就是教主自己的亲女儿啊,这事还是他们自己人传出来的,说巫师为了保证他们得到最后的胜利,布了一个什么法阵,但启动那法阵的关键,就是要教主交出至亲之人的性命。
刹那间,他觉得胸口似挨了一记重拳,但旋即又跟自己说不可能,绝对只是以讹传讹的假消息。对四海教的仇恨与惧怕,能让任何人都成为编造故事的好手。
他抛下男人,往将军府飞奔。
门口的守卫自然是拦住了他,他不卑不亢地让他们去通传,说无名先生前来拜见教主。
守卫并不礼貌,说教主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他目不斜视,说你不通传,我也能见他,只怕到那时候,你的人头就保不住了。
他认真说话的样子,仿佛下一秒就能听到人头落地的声音。
守卫的气势轻易地败给了他,很不情愿地跑了进去。
很快,他见到了阿喵的父亲。
这个男人穿得比任何时候都华丽,绣满金线的袍子比皇帝的龙袍还要富丽堂皇,身后,还跟着一个斗篷加身,矮矮小小又不肯露脸的人物。
“我来,只是想见见阿喵。”他直言。
“无名先生,很久不见了。”对方走到他面前,拍拍他的肩膀,“你还是没什么变化。”
“我要见阿喵。”他拉下对方的手,“她在哪儿?”
教主叹气,半晌才道:“先生来晚一步,半年前阿喵就去了。”
耳朵里嗡一声响,无数细密的小针从脑子里扎过去似的,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什么思考都无法进行。
他石化了很久,才有力气再开口:“去了?去哪儿了?”
“去了永恒之河,没有伤痛只有幸福的终极之地。”教主望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