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死有什么难的,活着才难。但要做更多的事,便只能活着。
局势每况愈下,皇都之内一片萧条,国破,家亡。
夜深人不静,还有资格逃命的人用尽全力奔走不休,逃不了的,只得在这座废城之中望天流泪,无计可施。
獠元立于一片屋顶,头上半弯冷月,脚下残垣断壁,曾几何时,这里是皇都之中最热闹的地方,有金银珠宝,有衣香鬓影,有文人雅士煮酒论英雄,也有寻常爱侣花前月下柴米油盐。但现在,什么都没有。
主站还是主和,如今已无意义,败局已定,江山易主,他又一次完成了战神的职责,而天帝又以冠冕堂皇的理由“均衡”了人界的势力,在他心里,无论哪个人,哪个国,哪个时代,都不能一枝独秀太久,该削弱的时候万不可手软,否则必有“后患”。他太了解天帝的作风,地位最高的神,同样需要足够多的“安全”。
行了,可以一如既往地回天界复命了,然后接受天帝以及他的拥趸们的称赞,再在歌舞升平的庆功宴上喝个烂醉,最后在不知是哪儿的地方醒过来。每次都一样。
但现在他并不急着回天界,甚至刻意拖延着时间。
诗诗在他身旁,平静地像一潭死水,眼中无喜无恨,只有倦极时会有的空茫。
“你真的不需要我了。”她看着远方,“你的棋局已经按你的安排走完了,没有必要再让任何人消失了。”
他笑笑:“我此刻的确不需要你,但你还得留在我身边。”
“留我煮面?”她很认真地讥讽,“我活得够久了,不怕你们的吞妖台。”
“棋子,不论用上还是没用上,最后都要收回棋盒里,没有扔掉的道理。”银白的月色落在他脸上,把说出来的每个字都染得一样清冷,“你不跟着我,还能怎样?难道要大摇大摆自己走到吞妖台?亦或沉下心来,抱着你失而复得的妖力,做一只浪**人间称霸一方的凶妖?”
她想了很久,憋出一句话:“我是天界的囚犯,你不将我送回去,还能怎样?”
还能怎样?这个问题倒是问住他了。好像自从把她带出来之后,到现在,他都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她已经打定了“有借无还”的主意?
“很晚了,走吧。”他抓起她的手,带着她轻飘飘地落到地上,就算拿回了她的“恨”,她依然是一只连普通轻功都不会的妖怪,她肯乖乖呆在自己身边那么久,主要是因为不敢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去,唉,这样一只妖怪,又是哪来的对吞妖台视死如归的勇气?
夜色之中的街道上,只有他走得从容,被牢牢拽住的她却越发不安生,急迫地说:“你要带我去哪里?你的任务不是已经成功完成了吗?该风风光光回天上去领功才是!”
他不回答,一直拖着她往秀娘染坊那边走。
“你一个天神,拉着一只妖怪在大街上走算什么?”她又急又气。
一直走到染坊门口,他才停下来,回头看她一眼:“以后,我就是你的监牢。你在我这儿坐牢,跟在休恶山坐牢,没区别。”
突然一阵寒风刮过去,吹得她倒抽了一口冷气。
什么叫我就是你的监牢?这种看似严酷实则暧昧的话怎么能从他这般的天神口里说出来?还是对一只被判了死刑的妖怪?!
她觉得这才是惊吓,连忙用尽全力甩开他的手,连退了好几步,皱眉:“我宁可回休恶山的囚笼。”
“煮面给我吃就那么让你讨厌?”獠元叹气,“我还以为你起码会对我施舍给你的好意抱有基本的感激之心呢。”
她也急了:“你是吃坏了肚子还是脑子?天神跟妖怪什么时候到了可以互相表达好意与感激的地步?你莫名其妙把我借出来,老老实实还回去不就可以了?”
他揉揉鼻子,不以为然地笑出声:“老老实实可当不了战神。”
“把我当老鼠一样戏耍让你很开心吗?”她突然激动起来,指着染坊里头,“我最重要的人都在那里,但她们都死了。我是一只妖怪,可我不但阻止不了她们的死亡,甚至连追究她们的死亡的念头都被你否决!好,我什么都不做了,反正什么都是你们神说了算,生死,输赢,命运。而如今的你更可恨,你所谓的善意,比打我骂我杀我还可恨!”
他由得她歇斯底里,等她骂完了,他伸出手:“我那么可恨的话,就让我消失吧。”
“你……”她红了眼睛,一巴掌打开他的手,蹲在地上呜呜哭起来。
应该只是心情突然不好了吧,他猜测着,作为一只有上古凶妖之称,但实际上半生坎坷的妖怪来说,好不容易摈弃了妖力,以为寻到了想要的安稳,最后却还是一无所有,不能复活亲朋,不能报仇雪恨,甚至连上吞妖台一了百了的冲动都被他扼杀,当妖怪当成这样,想想也是该哭一场的。
但不管她哭成什么样子,他还是她的监牢。多年前他处心积虑把一只妖怪送上末路,而现在,他想处心积虑让一只妖怪活下来。
死有什么难的,活着才难。但要做更多的事,便只能活着。
“哭够了就进去休息吧。”他靠在墙上,很耐心地说,“不够的话就继续哭。”
她自然是不搭理他的,继续蹲在那儿泪流成河。
他由她去,不劝不制止,只是往染坊里看了一眼,自言自语般说了句:“只是要劳烦里头的客人多等一会儿了。”
此话出口,不多时,门后响起轻微的脚步声,有人很斯文地拉开了虚掩的大门。
“獠元大人与这妖物谈兴正浓,本不想打扰。”寒荒出现在开了一半的门后,衣着姿容仍然一丝不苟,且任何时候都站得笔直,不论之前经历了什么,都看不出半分疲态。
一听到她的声音,埋头痛哭的诗诗猛抬起头,吃了一惊,想也没想便连忙起身站到獠元身后。
“不是吵着要回休恶山么,躲到我身后做甚?”獠元笑笑。
诗诗一愣,顿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尴尬地揉了揉红肿的眼睛,立刻赌气般往寒荒那边走,但马上被獠元伸直的手臂挡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