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给你捡些柴火进来。”他笑着走了出去。
该怎么办,是把手里的东西砸到他脸上然后夺门而逃,去城外找那些混蛋算账,还是像个贤妻良母那样,听他的话在这里给他煮一碗面?!
直到灶上的水已经开了,她依然觉得自己做不出选择,但身体却变得跟思想不一致,烧水下面加咸菜,一边用筷子搅拌着面条又一边气自己怎么就做出这样的事了!
他懒懒地靠在门框上,歪着脑袋看她在炉灶前忙碌的背影,忽然问:“你的稻草人是谁给的?”
她愣了愣,说:“很多年前,一个男人给的。”
“世间诸多恶事,虽形形色色,然起源不外是恨意作祟。”他慢慢道,“我碰了你的手,然而我还在,原因不是你的妖力失效或者我的神力太强你动不了我,而是……你对我没有恨意。对么?”
细细的面条在滚水浮浮沉沉,她专心地守在灶前,挑了一根尝生熟,然后才道:“很久很久之前,我跟我的两个哥哥生活在一起,但日子并不安稳,我们总是在被追杀中度过。我的哥哥们相当喜欢人界,说人类是最美好的食物来源。我大哥天生两个头,一男一女,以人影为食,二哥跟我差不多,寻常人类的模样,最爱吃人类的记忆,凡是被他们选中的人,下场都很凄惨。至于我,你看到了是怎样的情景。所以我们被认定为‘上古凶妖’,人界不能容忍我们的破坏,正义之士也好,别有用心之人也罢,总之我们成为了被消灭的对象。后来我与哥哥们失散,流浪四方,从此尽量把自己装得像一个真正的人类,小心地躲在红尘俗世里。大概我与哥哥们的性子有些不同,他们不喜欢人类,看不起他们,但我不,我一直认为我跟人类没有大差别,除了比他们活得长,除了我有让人消失的能力。”她端起空碗,小心地往里头挑面条,“容貌带给了我许多便利,也带了许多麻烦,但我不怕,反正任何惹我生恨的人最后都消失在我手上。我在一个地方呆腻了,便换个地方重新开始,结识新的朋友。不过,那些年在我手上消失的人,远多于我交到的朋友。”
“昨天之前,我在你身上看不到任何恨意,即便是被关在休恶山的囚笼里,即便在知道你的结局很大可能是被处死。”他说,“你的稻草人带走了什么?”
她继续挑面条:“那一年我误会了一个善待我的好人,以为他带着道士来捉我,可事实上他只是心疼我扭伤了脚,找了个热爱修道的大夫来看我。多小的一个误会啊,我却连解释的机会都没给他,只是一刹那莽撞的恨意,便失去了他。他家里还有个瞎了眼的老母亲,每天坐在门口痴痴等她唯一的儿子回来,最可笑的是,我去看她,她还把自己舍不得吃的果子跟糖块塞给我,然后反过来安慰我,说那个不孝子早晚会回来的,小时候他就不好好念书,经常不打招呼地乱跑。”她笑笑,端着面走过来放到桌上,“只在那一天,看着这个老太婆瞎了的眼睛,我才意识到自己真的不是个人。你猜得没错,我虽是一只‘失’,但妖力却以恨意而生,如果我不再拥有憎恨的情绪,那么就不会再有人消失。”她顿了顿,看着他,“还站在那儿?不吃就凉了。”
他走过去坐下来,先喝了一口面汤,又挑了几根面条放到嘴里,旋即赞道:“居然没有我想的那么难吃。”
她坐到他对面,白了他一眼:“难道你就真不怕我恨你?非得说这些话来气我?”
“堂堂战神因为一碗面被妖怪弄死,说出去的话天界的脸就要丢尽了。”他笑着又吃了一大口,“没有恨,你就不是妖……谁帮了你的忙?”
“一个姓袁的男人。”她道。
“世外高人?”
“街边摆面摊的。”
獠元被呛了一下。
“该怎么煮面就是他教的。”她笑笑,思绪回到了多年之前,“风雪之夜,我独行街头,他招呼我吃面,要我照顾他的生意。闲聊之中,说到附近刚刚发生的一起凶杀案,他惋惜说凶手跟被害者都不是坏人,两个还是好朋友,就是一股邪恨窜上来,没控制住。我笑说,若有哪个高人能切除恨意就好了。他却说人有爱恨憎恶是正常之事,切是切不掉的。我见他这人说话有意思,开玩笑道,若有一只妖怪,只要心生恨意,就能杀人无形,你说这种情况该不该把恨这种情绪从她身体里切除?这家伙居然立刻反问,你在说你自己么?”
“有趣,然后呢?”他边吃边问。
“我故意说,是我又如何,你信世上有妖怪么?”她继续道,“他说他信。在我吃完面时,他拿了这个稻草人给我,说如果真不想再恨什么,就把你的恨交给它吧。说完他居然在我脑门上弹了一下,我只觉得胸口一阵憋闷,旋即喉咙也痒痒的,用力一咳嗽,竟吐出了一坨墨团儿似的光,端端地落进稻草人的身体里。等我回过神来打算质问这家伙对我干了什么时,面摊上已经不见他的踪迹,空气里只传来他的声音,说如果哪天又想恨人了,吸一口稻草人就行了,江湖路远,未必再见,保重吧女妖怪。”
他的面碗已经见了底,放下筷子,他一擦嘴:“之后再没遇见过他了?”
她摇头:“是人是妖还是神,根本不知道。就那一场雪夜中的邂逅,改变了我的余生。没了恨人的能力,我再也不怕谁会在我手里消失,可以从容对待每一个遇到的人。后来我来到皇都,结识了秀娘她们,日子虽平淡,却是我此生最安宁幸福的一段时光。我拿她们当家人,这种情感我对我两个哥哥都不曾有过。所以当刑王出现在我面前,说我身为凶妖,扰乱人界多年,故奉旨捉拿时,我没有任何反抗,因为她还说,并不惧怕我的能力,同时也希望我认真考虑绣娘她们的安危。看来,刑王为捉拿我这件事已经布置很久了,她知道我的软肋。”
“会死的。你不知道天界的吞妖台有多可怕。”他打了个饱嗝。
“如果我是一个人类,早就该老死了。”她笑笑,“你忘了我缺恨吗,就算刑王这样对待我,我也不打算伤她。如果我死在你们的吞妖台,我反倒轻松了,活了那么多年,终于可以像一个人类那样寿终正寝了。”
“你高兴就好。”他抬头看着她,“只不过我依然还是那句话,你不能破坏我的棋局,输赢已经定好,该亡的江山不能被拯救。不然,我们什么交情都讲不了,哪怕你给我煮了一碗面。”
她皱眉,沉默半晌,道:“你说的希望他们消失的几个人,抱歉,即便我已经拿回了我不想要的东西,但我对他们没有恨,所以我不可能帮你达成愿望,既然我对你毫无用处,不如还是把我送回休恶山。”
“棋子有没有用,我说了算。”他看看天色,“不早了,休息吧。”
“獠元大人!”她叫住往肯口走的他,“为何宁可得罪刑王也要拂逆她的意思把我放出来?”
他停住脚步,没看着门外的暮色,伸出手去:“哎呀,好像下雪了,春天跟冬天没区别啊。”回头,她正死死盯着他,感觉如果再不告诉她答案,她可能就真的想让他消失了。
他转回头,说:“三月的模样我都快记不起了,只记得她的眼睛跟你的很像,你们两个,都是最不像妖怪的妖怪。”
说罢,他自嘲般的笑了笑,摇摇头,消失在门外。
三月已经回不来了,你还可以抢救一下。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
厨房里只得她一个,对着他吃剩的空碗,皱着眉头喃喃:“最不像妖怪的妖怪……三月……”
外头真的开始下雪了。
天界,天帝殿。
寒荒单膝跪地,垂地的帷幕之后,有灯火摇曳,有男子模糊的侧影。
“怎的就不见了呢?”男子的声音懒懒的。
“回禀天帝,是……”她咬了咬牙,终是开口道,“是战神大人故意引开属下,将此妖物劫走。”
帷幕之后寂静了好一会儿,里头的人方说:“獠元素来稳妥,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啊。”
“属下也不是敢欺瞒天帝的人。”
帷幕里传来一阵轻笑:“寒荒啊,你说话永远如此直率。”
“请天帝定夺!”她拱手,语气又重一分。
“去吧,先把人带回来。”
“属下领旨!”她顿了顿,又为难道,“若遇反抗……”
一枚令牌扔了出来,叮叮当当落到她面前。
“若实在棘手,天界神兵营由你调遣,抵抗者无论地位高低,杀无赦。”里头的人,风轻云淡,说生死如讲家常。
“是!”她拾起令牌,快速离开天帝殿。
令牌在她手中攥得太紧,好像要陷到肉里似的,但竟不觉得疼。
獠元,下次再见时,不知你我还能不能做“朋友”……</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