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惊,旋即像见了亲人似的朝他飞快跑过去:“是我是我,门外可是孙大叔?”
“真是你呀。”老头见了故人,却是焦虑大于惊喜,顾不得跟她寒暄,忙将她拉到一旁道,“可不敢这么大声喊叫啊!诗诗姑娘啊,你这些日子都去了哪里呀,不过既去了,就别回来了啊。太危险了!”
她扶住老头,忙问:“究竟出了什么事?秀姐呢?小莲和飞燕呢?染坊里的人都去哪里了?”
“你是刚回到这里么?你不知道皇上都被敌人扣住当人质了?不论国库还是百姓的私产,都拿去当赎金了啊!那些人不但要钱,还要我们的人,多少大姑娘小媳妇被掳走了呀!你说你回来干啥!”他着急地说,“听叔一句话,快快去换个男装,再把脸弄脏些,然后出城逃命去吧!否则你这般标志的姑娘,逃不过的呀。”
“孙大叔,我就想知道秀姐她们如今身在何处?是被掳走了?”她焦急道。
孙大叔犹豫片刻,摇了摇头。
“摇头是什么意思?你不知她们的去向?”她急问。
“没啦,都没啦!”孙大叔深深地叹气,“她们反抗得太厉害,所以被当场处死了……唉,你是捡回了一条命啊。”
她愣住。
“别发愣了,快些离开这里,要不往南方去吧,走得越远越好!连我都呆不下去了。”孙大叔拍拍她的手,长吁短叹地走了。
她没走,反而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
只觉得这门槛比休恶山的囚笼还要凉,但是她想坐下,两只脚暂时不听她指挥。
初来皇都,无所依傍,是秀娘收留她,小莲飞燕视她为姐妹,四个女子支撑起一座小小的染坊,秀娘深谙染色之技,还懂得从不同的植物中取出少见的颜色,小莲善绞缬之法,染出的布匹美如画卷,而飞燕画工了得,绘出的花纹图案活灵活现,反倒是她最平庸,粗手笨脚,只能替她们打打下手,以及在她们忙着干活来不及吃饭时,去厨房给她们做一碗热腾腾的面条。连做饭她都只会煮面条,顶多在里头加一些自家腌制的酸菜跟肉丝。
秀姐是从乡下逃婚出来的,家里穷,要她嫁给一个年过六十的有钱人当妾。她说自己的命自己说了算。绣娘染坊由她一手一脚建起来,虽然小,生意却很好,不能大富大贵,但起码能养活自己了。
她不止一次听秀姐说过,她最大的愿望,就是把绣娘染坊开到天南海北去,一家变两家,两家变无数家,她说自己就想证明一件事,女儿家也能靠真本事在这世上好好地活下去。她还说,诗诗啊,等咱们生意做大了,我要给你和飞燕小莲都准备一份厚厚的嫁妆,看你们一个个风风光光地嫁出去。她还笑她不是刚说女儿家要靠自己,怎的转眼便又扯到嫁人了。秀姐笑了笑,你们嫁给心上人我就放心了,难不成要你们一辈子陪我守着这家染坊?!她抱住秀姐的胳膊,笑嘻嘻地说我就一辈子守在这里。
可是,谁都守不住谁了。绣娘染坊注定是一个再不能被实现的愿望。
想到这里,她大哭。
当年默不作声的离开,正是为了保全她们的安危,可到头来为什么还是相同的结局?!
可是,她不该哭得那么大声。
负责搜城的兵从门外经过,见了她,一个个都直了眼睛。
本就美貌过人,又哭得梨花带雨,简直天仙难及。
拿了这姑娘送往敌营,起码能抵千金……
他们冲过来,扭住了她的胳膊,几个举止浪**的,还趁机摸了摸她细嫩的脸蛋。
“放开我!你们这些混账!”她挣扎叫喊,但仅止于此,完全没有别的更有效的脱身之法。
她想咬那些不规矩的手,却被捏住了下巴,抬脚乱踢,却转眼被绳索绑了个结结实实。
光天化日啊,她大喊救命,但只引来一阵嘲笑。
不过,嘲笑还没结束时,这些人便像沙包一样飞出去了,落地之后便没了气息。
獠元扶住气喘吁吁的她,揶揄道:“你也算一只上古凶妖?”
解了绳子,她揉着被勒疼的手腕,也不同他说话,转身又进了染坊。
他拽住她的胳膊:“还想干嘛?”
她捋了捋乱糟糟的头发:“我要把元宝埋了。”
“元宝?”
“秀姐养的雀儿。”
染坊的花圃里,堆起了个小小的坟包。
她把鸟笼拆了,扔进了火堆。
“元宝是秀姐捡到的,翅膀受了伤,给治好了。放飞的时候往天上转了一圈,又回来了。”她望着噼噼啪啪的火焰,“我亲眼见的,那雀儿也不是妖不是怪,就是不肯走。所以秀姐把它当宝贝一样养起来了,还给起了名字。”
他横抱着手臂站在她身后,说:“一只雀儿好歹还能飞,你连飞都不会。”
“人本来就不会飞。”她头也不回道,“在这里,我是最平常的人。”
“寒荒说你是相当危险的妖。”他直言不讳,“你对自己做了什么?”
“你也是闻名四方的战神,冷血无情,满腹阴谋。”她干脆坐到地上,回头看着他,“你把我带出来,一路上给吃给喝,还救我,你又对自己做了什么。”
“你不是‘失’吗?!”他也坐到火堆前,在这间荒废的宅子里唯一的光亮前,像人类一样伸出手作取暖状,“万一我烦了,不想靠谋算人心来影响输赢,只要你在身边,我可以让内定的输家直接消失,岂不更轻松?”
她突然笑出来:“若你真这么想,说明你也没有传说中那么聪明啊。”
“哦?”
“我能让千军万马消失,难道就不能把你一起捎带上?”她突然收起笑容,故意露出阴狠的神情,“我可是上古凶妖——失。”
“这么说你承认了?”他盯着她的眼睛。
“是。”
她转回头,不知不觉又回到那个除了美貌再无长处的普通女子,再阴狠的表情在她脸上都显得虚假,真正的凶狠不是这样的。
“若我方才不出手,你最后还是能解决掉那些家伙?”他问。
“不能。”她坦白,“我打不过他们。”
“可你是妖啊!”
谈话又绕回了原点。
“谢谢獠元大人路见不平。”她往火里添了一把树枝,“可惜秀姐她们却没有这般好的运气。”
“早知你如此无用,不如让你被绑走算了。”他叹气,“还以为对你好点,你懂得感恩图报呢。”
“獠元大人,”她突然看着他,“要报仇的人,心中必然要有恨吧。”
他觉得问题很蠢:“不恨的话,就没有报仇这回事了。”
“你恨过谁吗?”她又问,“还是你谁都没有喜欢过,毕竟死在你手上的人多不胜数。”
他笑笑,不回答。
“那你喜欢过谁吗?”她的话突然变得特别多。
火堆比方才烧得更旺了,映红了两张各怀心事但又尽力掩饰的脸。
“我喜欢给一个姑娘做烤鱼,也喜欢给她剪窗花。”他慢慢地说,“只有她喊我小猴的时候,我会觉得打心眼里高兴。”
“原来战神也有心上人啊。”她托着腮,觉得不可思议,“你们成亲了吗?”
“她死了。”他的目光落进了火焰的深处,这又让他想起了多年前在赤壁的那场冲天战火,“她叫三月,是一只飞天,用自己换了一场东风。”他顿了顿,微笑,“是我亲手把她送到这个结局,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坐上战神的位置。”
她皱眉,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你非常难过吧。”
“我得到了想要的。”他指着自己的脸,“你从这张脸上看出任何难过了吗?”
“最伤心的事都在心里,不在脸上。”她起身,望着漆黑的天空,“我想替秀姐报仇。”
他摇头一笑:“帮她们往凶手身上吐口水么?”
她不理会他,径直走进了院子西侧的房间。
他跟过去,见她从门都掉了一半的破衣柜里耐心地翻找着什么,最后,从柜子底下一堆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杂物里,拎出了一只用稻草扎成的娃娃,两三寸长,脏兮兮的。
他倚在门口,看她把稻草娃娃捧在手里,那一脸释然的样子让他觉得更好笑了。
“莫非你要拿这稻草小人施法,找几根针隔空扎死他们?”他笑问。
“它跟了我许多年了。”她把稻草娃娃捧到唇前,轻轻地吸了一口,一团混合着异光的墨色半透明物体,从娃娃身体里缓缓飘出,那团东西旋转漂浮,像极了把墨汁滴进清水里刚刚氤开,如丝游动的样子。
“墨团”进了她的口。
她深吸了一口气,稻草娃娃落到地上,她很不舒服地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心口,身子摇摇欲坠。
他一步上前将她揽在怀里,皱眉道:“吃什么了?”
也许是错觉,但他觉得有一道暗红的利光,从她亮如星子的眼眸中快速闪过,而她的左手,几道青黑的脉络从雪白的肌肤下凸起,诡异地跳动。
“没有恨,我就不是妖怪。”她的眼睛突然比从前更亮了,从他怀中挣起,笑了笑。
这时的她,美得过于妖魅。</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