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翌日,松县县医院。
医院的医生护士都忙坏了,好些年没有一次性来过这么多急诊病人了。
不大的医院里,空余的病床基本都被他们占满了。
初步检查下来,他们这车人都没什么大问题,身上除了有些擦伤撞伤之外,都还好,唯独就是精神上有些不妥当,尤其是那个络腮胡大汉,一醒过来就抓住护士说好多马车冲过来,车上站满了古代的兵,杀气腾腾的好吓人!他说得激动,把小护士吓得够呛,喊了好几个保安来才把他拽开,医生不得不给他打了镇定剂,这才把这家伙稳定下来。
虽然没出人命,但在这种小地方,好歹也算一场大事故,院方循例通知了警方。
每个人都被盘问了一遍。
所有人的回答都不一样,司机说是自己倒车失误,苏教授夫妇说撞了头实在想不起当时是怎么个情况,只记得好像有车从对面朝他们撞过来,其他人也说看见有车撞过来,他们只能喊司机倒车,哪晓得倒翻车了……
警察问肇事车辆是什么牌子什么颜色,车牌还记得否。每个人都摇头说情况紧急,根本看不清,唰一下就过去了。
我肯定他们每个人都记得昨晚看见了什么,只不过不想把自己变成第二个被打镇定剂的倒霉鬼罢了,运气再坏点的话被塞进精神病院也不是不可能。
我也这么回答的,我也不想被打镇定剂。
警察离开后,大家在病房里面面相觑,多少还有点惊魂未定。
粉衣姑娘小心翼翼地问:“昨晚我们看见的,是古代的马车没错吧?”
其余人沉默片刻,同样小心翼翼地点点头。
“我听说松县自古是流刑之地,好多被流放的犯人客死于此。”粉衣姑娘紧紧抱着被子,“咱们该不是遇到传说中的……阴兵借道吧?”
“呸呸呸,瞎说啥呀!”胖胖的中年妇女连啐了几口,“如今什么年代了你还相信这种封建迷信的说法!我告诉你,世界上根本没有鬼好吧!”
粉衣姑娘委屈道:“那我们昨晚看见的是啥?”
“也许是场梦吧。”苏教授突然说,他推了推眼镜,朝粉衣姑娘挤出个笑容,“小姑娘你年纪还小,多想想高兴的事,就不要自己吓自己了。再说,昨晚的事已经过去了。”
“对对,老先生说的没错!”中年妇女拍手赞成,“就是梦。”说着又压低声音对小姑娘道:“不吉利的事一定要当成一场梦,懂不!不要一直说一直想,不然你还会继续倒霉的。”
“真的啊……”小姑娘哭丧个脸道,“我们集体做了一场梦啊?”
“对啊,我们投缘嘛。”我哈哈一笑,“连做梦都是同款。”
小姑娘瘪着嘴,再不说话。
一场风波,看似到此为止,结局还好,不过是做了个一辈子都难忘的“梦”,以后说不定还能当个什么拉风的灵异经历讲给别人听。
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一句话的,只有梁老师,她始终攥着她的佛珠,连翻车晕过去时都没撒手,不知道这串平平无奇的紫檀珠子里藏了什么信念。
我以为我跟敖炽肯定是最先离开医院的人,但没想到苏教授夫妇动作比我们更快,警察走后不久便说要出院,我劝他们再留两天观察观察,本来梁老师身体就不怎样,确定没事再走比较保险。但梁老师却急急婉拒了我的好意,她进医院后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没事,我要出去。”
苏教授解释说他们其实是来松县找个亲戚的,既然没什么事,就不想再耽搁时间了。
既如此,也没什么可阻拦的。
离开医院时,苏教授站在病房门口,朝我们所有人鞠了个躬,说:“不好意思,给大家添麻烦了。”
在别人听来这是礼貌客气,但我感觉,他的确是在道歉。
目送老两口的身影离开医院,敖炽碰了碰我:“怎样,出发去鸡鸣塔?刚刚我已经问了护士,说那座破塔的遗址就在县城西边,坐个公交车就能到,不过听说还要收门票……真是丧心病狂。”
“先吃饭吧……刚刚吃的盒饭好可怕。”
“走走走,找家又贵又好的整一顿!!”
走来走去,只有这间“莫失”最像个样子,从满大街的苍蝇馆子里脱颖而出,店面干净典雅,连店名都与众不同。
只是个卖面的店,这也没什么,但问题是门口的餐牌上只有一个选择——酸菜银丝面。
没了?就没了?
从来没见过哪间面店只卖一种面的……而且酸菜面好像不是特别合我口味啊。
哪个做生意的会这样把自己往死路上逼呢,就算当年我开甜品店,也不会只卖一种甜品呀。
但放眼看去,这个小县城里确实再没有比这里更顺眼的食肆了,而且,我相当好奇究竟怎样的老板才会把一间只卖一个口味的面条的小店叫做“莫失”,这种店面除了吸引到我这种有内涵的老妖怪之外,实在不如什么“鲜得很”、“大碗面”之类来得有吸引力,起码敖炽是相当不想进去,从刚才到现在一直在怂恿我去对面的烧烤店,起码还能见点肉。
如我所料,店里生意真是不怎样,店面不算大,摆得下七八张桌子,都是木桌,擦得干干净净,连摆在上头的调料瓶都擦得亮闪闪的,这种规整与洁净容易让人心生好感,就算面不好吃也能原谅的那种,但此刻只有墙角那一桌坐了客人,并且那客人我们认识,正是比我们还走得快的苏教授夫妇。另一个角落里,一个年约穿着黑衣裳的妇人正背对着我们在擦桌子。
苏教授他们应该也是刚落座不久,面条还没端上来。
刚一进去,老妇人听到动静,转过头来,很是木讷的一张脸,皱纹密布,足有六七十岁的模样,她看了我们一眼,不咸不淡道:“两位吃面?”
“嗯,吃面。”我笑。
“坐吧。要大碗还是小碗?”老妇人又问。
“我要小碗,这条汉子要大碗的。”我拽着敖炽往苏教授那边走。
见了我们,苏教授先是一惊,旋即起身同我们打招呼,还跟敖炽握了握手:“这么巧?”
“是啊,真巧,咱们也是有缘哪。”我笑道。
“也说不上巧。”梁老师的精神状态似乎好了些,笑看着我说,“你瞧小沙的形容举止,怎么也是个讲究人,这松县里头就这儿看着窗明几净,你都选这里进餐,她自然也不会偏差到哪里。咱们碰上也是必然的。”
“梁老师不愧是教中文的呀,说得真好。”我拖着敖炽跟他们坐到一桌,“该遇上的,无论如何都不会错过的。”
“若真是这样,就好了。”梁老师苦笑一下。
“见到你们的亲戚了么?”我问。
苏教授怔了怔,摇头:“还没。我太太说肚子饿,所以先来了这里。”
正说着,那老妇人自厨房里端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出来,放到桌上:“两个小碗,慢用。”
连餐具都很精致,用的不是廉价的低档碗,而是白净细腻的瓷碗,碗边上还绘了一支半开的荷花,筷子也是精致的包银竹筷,配上浸在浓郁汤汁中细如银丝的面条,再加上一撮碧绿的菜丝,卖相特别好,感觉再难吃也能吃上几口。
“您二位还得稍等一会儿。”老妇人说罢,抱着托盘便要离开。
“这位老妈妈。”梁老师突然喊住了她。
她停下,转过身,那双已见浑浊的老迈的眼睛并没看向我们任何一个人,木讷地站在那儿,连句怎么了都不问。
“您是这里的老板?”梁老师问。
老妇人摇头:“老板在里头忙。”
“冒昧多问一句,您老在这里工作多久了?”梁老师又问。
老妇人心不在焉地答:“不记得了,总有好些年了。”
听了,梁老师立刻从包里摸出一张照片来,我偷瞄了一眼,是个坐在画架前留着长直发的小妹子,笑得很阳光很乖巧。
“三年前您在这里吧,可见过这个孩子?”她把照片递到老妇人眼前。
老妇人随意地扫了一眼,我甚至怀疑她到底有没有看清照片里的人。
“没见过。”老妇人的语气倒是很笃定,说罢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我看了看老妇人的背影,发现敖炽也跟我一样,死死盯着同一个方向。
梁老师失望地坐下来,苏教授安慰道:“不着急,她人老眼花,看不清人也正常。等他们老板出来再问问吧。先吃面,不然凉了。”
梁老师点点头,沮丧地把照片收起来。
“你们来这里找的亲戚……在照片里?”我转过头看着老两口,“大家好歹也是一起遭过罪的旅伴,有什么困难,我们若能帮手,必不推辞。”
苏教授沉默半晌,说:“我知道你们两个年轻人不是心怀鬼胎之辈,虽然萍水相逢,但我这把年纪了,识人的眼光还是在的。也不妨直说,照片里的人是我们的女儿。我跟我太太人过中年才得了这唯一一个孩子,视如珍宝。”
“她失踪了?”我皱眉,“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