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我睡着了。还做了梦,梦里的我依然在无边无际的空茫中漂浮,各种混乱的片段流星般从我身边擦过,我伸手去抓,可不论我的手指碰到什么,什么就立刻消失。多绝望啊。
突然,一个大大的颠簸,一车人都被颠得跳起来,我瞬间醒来,身旁的敖炽居然还张个大嘴睡得跟死人一样。
我用力拍他的脸:“还睡!起来练级了!!”
“好好好!”他猛一下睁开眼,“有WiFi了是吧!”
我狠狠掐他一把:“就知道WiFi!也不看看外头什么光景,天都黑了!”
话音未落,我自己倒咦了一声,怎么天都已经黑了,可我们的车还在山路上行驶?来前我看过地图,按路程计算,我们的车就算以40码的龟速前进,也早该到松县了。
“你们醒了啊。”苏教授有些焦虑地看了看我们。
“嗯嗯,睡过头了。”我朝窗外看去,暮色之下,外头一片模糊,隐约可见远山起伏,飞速倒退。
“怎么开这么久还没到!”敖炽凑到窗前看了看,旋即对司机喊道,“你是开错路了吗!”
司机的声音有点不对劲,完全不似之前那般放松:“我……我再试试。”
“你真开错路了?”敖炽气恼道,“怎么回事啊你!之前还自夸是老司机让我们放心坐车,老司机能认错路吗!耽误我吃晚饭我可是要发飙的!”
“别吵!”司机突然提高了声音,好像比敖炽还生气,“我说了我再试试!”
“你试个鬼啊!导航啊!”敖炽立刻吼回去。
司机突然一个急刹,敖炽差点飞出去,亏得我把他拽住了。车里一片大呼小叫,有人在问出什么事了,有人在骂会不会开车,最镇定的是苏教授夫妇,既没有问什么更没有抱怨什么,苏教授紧紧搂着妻子的肩膀,梁老师则死死攥着手里的佛珠,嘴里还不停念着什么。
我起身走到司机身旁:“发生什么了?为啥突然停车?”说着我又抬头从挡风玻璃看出去,在车灯有限的光线下,只看到延伸到黑暗里的水泥路,以及立在右边不远处的一块灰色石墙,墙上用红漆写着“全民发展,齐奔小康!”八个大字,大字下面还画了一排朝气蓬勃的大红花。
司机半晌没吱声,脸色很不好看,摸索着掏出一包烟来,点上,狠狠抽了一口才说:“又转回来了。”
“嗯?”我看着他沉在烟雾后面的脸,“几个意思?”
他又抽一口,压惊似地在肺里转了一大圈才吐出来:“我已经第四次经过这面墙了……”
我一愣,旋即镇定道:“你确定路上只有这一面墙是写的这八个字?”
“我来去松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额头上有点冷汗,“只有这一面墙上写的这八个字,下头还画着大红花,再没有第二处。我在三四个钟头前就经过这里了……没吱声,怕吓着你们。”
“怎么不走了?”后面的乘客们走过来,有些不耐烦地喊道,“都快九点了!你停在这儿等吃饭啊!”
司机一言不发,换成谁都不知该怎么跟他们描述现在的情况。
我转身朝乘客们笑笑:“大家回去坐下吧,师傅说是走错路了。他再确定一下。大家稍安勿躁。”
乘客里一个络腮胡大汉不依不饶地指着自己的手表:“看看都什么时候了!我还指着办完事赶紧回家吃饭呢,不是早该到了吗!你不识路就别当司机啊,这不耽搁我的事儿吗!”
“不是说了让你回去坐好的吗!”敖炽白了大汉一眼,“有这时间大吵大闹,你不如干脆自己跑到松县去,再不然给你插对翅膀飞过去?”
“嘿,你这小子怎么说话的!”大汉把袖子一挽,“啥时候轮到你个外乡人来呛我了?”
“我只是讨厌你跟个娘们儿一样唧唧歪歪,又给不出有建设性的意见。”敖炽看着窗外,起身对司机道,“再往前开吧,停在这儿也不是个事。”
旁边的苏教授夫妇一言不发,全程像个旁观者一样看我们一群人吵吵闹闹。
梁老师的佛珠被她捻得咯咯响,不知是她用力过度还是别的缘故,两只手都在微微发抖。
司机掐灭了烟头,一咬牙:“行,走。我还不信了。”
一脚油门下去,车子轰轰开出,速度比之前快了很多,也颠簸得更厉害了。一群人又在吼,说司机把他们的骨头都要抖散了。
这俩破车大概从来没有以这么快的速度奔跑过,司机大概也从来没有以如此恐惧的心情踩着油门,简直不是在驾驶,是在逃命。
我一直在提醒他放缓速度,小心前方,不然别说遇到什么说不清的事儿,单是这个速度就有车毁人亡的可能。可他好像完全听不进去,一路上都在紧张地喃喃:“不可能,我不信这些东西的!不信!”
大约三十分钟后,又是一次急刹。
这回,其他乘客再也忍不住,一拨人涌到前头来,指点着吼骂着,内容跟之前一样,无非是宣泄对司机的不满以及没吃上饭的愤怒,尤其那络腮胡汉子,我担保只要司机敢还嘴,他立刻就能把司机往死里揍一顿。
可是,我要如何跟他们解释,我们现在遭遇了一种俗称“鬼打墙”的挫事,简单说,就是不论我们以什么速度前进,都会回到原地,哪怕我们是直线运动。
其中有个眼尖的穿着粉红衣裳的小姑娘,突然指着右边那面墙,大声道:“你们看那边,那个写了字的墙,我怎么觉得刚刚我们的车就停在这里啊!”
被她这么一提醒,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往那边投去,灯光之下,墙上的字跟画鲜红扎眼。
短暂的沉默之后,车厢里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
“怎么回事!刚刚不是经过这里了吗!”
“我们的车一直是直线前进啊,怎么可能回到这里!”
“这这这……这是鬼打墙啊!!”
此言一出,立刻爆发更大的**,有人吓得脸色发白,有人用力地拍打车门大喊着我要下车。苏教授把梁老师护得更紧,生怕这些惊慌的人做出任何疯狂的举动,梁老师紧闭着眼睛,手里的佛珠捻得比方才更快。
看她的口型,应该念的是阿弥陀佛吧。
司机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面对这场诡异的突发事件,他没有任何应对的方法,任大家怎么喊怎么骂都不为所动,呆坐在驾驶位上不知所措。
络腮胡大汉突然冲出来,一拳打在司机胳膊上,怒道:“你死啦!听不到我让你开门吗!”
司机身子一歪,靠在车窗上,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咽了几下口水才发出声来:“我觉着……还是不要下车吧……邪门……等天亮吧。”
“邪门个屁!”大汉一把揪住司机的衣领,“老子活到这把年纪,连根鬼毛都没见过,你跟我说什么鬼打墙?我会信才真是有鬼!立刻给老子开门!跟你们这帮废物在一起真是耽误时间,我就是走也走到松县了!”
我也是啊,活到这把年纪了还没被人划到“废物”这个群体里呢。
“这位大哥,你要下车走到松县去?”我笑看那汉子。
他哼了一声:“是又如何?谁要跟你们这群相信鬼打墙的傻子关在这里等天亮?”
“好吧。”敖炽一把抓住他的手,逼他松开司机的衣领,又对司机道,“你就把车门打开呗,谁想跟他一起下车的就请便吧。”
司机犹豫片刻,哆嗦着手指开了车门。
汉子从行李架上抓下自己的包,搡开挡住路的人,大大咧咧地下了车,临走前还用轻蔑的目光把我们所有人扫了一遍。
“没人跟他一块走?”敖炽又问了一遍。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都没吱声。
只有粉衣姑娘胆怯地问:“那要怎么办?我好怕啊……好吓人。”
“我下去瞅瞅。”敖炽转身。
“哎哎小敖!”苏教授突然喊住他。
“干啥?”他回头。
“不安全吧。”苏教授担忧道,“还是留在这儿跟大家一起吧。”
“没事,我陪他一起去瞅瞅。”我对苏教授笑笑,“您二老好好在车上休息。”说着我又看了梁老师一眼,她好像完全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了,眉头紧锁,只有手指一刻都没有停过,佛珠咯咯地转动不止。
“你们……唉,万事小心。”苏教授无奈。
跳下车,山野里特有的空气混着说不清的草香花香以及微妙的牛粪味,被呼呼的晚风送到我们鼻孔里,这里的地理位置确实不太占便宜,少雨干旱,多吸几口便觉得整个鼻腔里都布满了干燥的沙土似的,很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