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一大早,胡平安尖叫着从被窝里跳出来,跑到镜子前左照右照,然后便尖叫得更厉害,张牙舞爪地冲出房门。
“师父师父!”他嘭一声撞开了师父的房门,哭喊着,“我变成怪物了!好可怕啊!”
老尼姑正在叠被子,回头,将眼泪鼻涕横飞的他上下打量一番,啧啧道:“哦哟,你这娃娃,怎的光着身子跑出来,大冬天的也不怕冻着!”说着,顺手从衣架上扯下一件袍子,过去将赤身**的他包起来。
他吓得不行,却不明白师父为啥一点都不惊讶。
“师父……我能站着走路了!”
“师父……我的尾巴没有了!”
“师父……我的毛也没有了光溜溜的好难受!”
老尼姑哈哈一笑,弹了弹他的脑门:“你现在有人形了,不再是一只彪了,当然没有毛了。”
“可是……可是……”他委屈地在衣裳里扭动着身子,“我不想当人,站着走路好累呀,光秃秃的也不好看!”
“傻娃娃!”老尼姑嗔怪道,“多少妖怪最大的愿望就是得成人形,你短短八十年就有如此造化,当感谢上苍厚待于你才是!”
“是这样么?”他有点怀疑。
“来来来,先随我去菩萨面前谢恩吧。”老尼姑忙不迭地把他推出了房门。
有尘庵只有他师父一个尼姑,加上他,再加上一只狗一只猫,就是这座小庵的全部阵容。以前他不明白“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的意思,今天师父这么一说,他才想起原来自己已经在有尘庵待了足足八十年了。
跪在唯一的一座观音像前,他叩头,上香,在师父的示意下感谢菩萨给了他人生的新起点。
在今天之前,他是一只彪,通俗地说,他就是老虎在一胎之中生下的第三个孩子。问题是,他刚一出生就没有了母亲,不是丧母,而是他的虎妈不要他了。他一度对这件事非常费解,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导致了这样的抛弃,有可能是他刚一出生就能站起来并且浑身长满白毛的模样把母亲吓到了,他甚至还记得母亲嗷一声跳到老远的样子,然后用看怪物的目光瞪着他,嘴里发出示警的呜呜声,他的两个哥哥那时连眼睛都还没睁开,小虫子一样在地上蠕动。
再后来,他就被母亲一爪子拍走了,直接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他还是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花了一整天时间才费力地爬回去,但是母亲已经带着哥哥们离开了。
他好着急,循着气味找他们。但是,无论他找到他们多少次,母亲都如临大敌,落在他身上的爪子一次比一次重。
可是他饿呀,哥哥们能趴在母亲身边喝奶,而他只能嚼着树叶跟野果用力地羡慕着他们。有时候他也会偷偷跑到山下的村子里,不要脸地混在一群小羊羔里喝几口母羊的奶,但每次都很快被识破,然后被羊爸爸的羊角顶得落荒而逃。
但好歹是活下来了。
不到半年时间,哥哥们已然有了大老虎的样子,金黄的皮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反观自己,虽然也有斑纹,但毛色永远白得像寒冬的落雪,而且个头跟狗一样大,古古怪怪的。
他还是想回到母亲身边,总是怯怯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徘徊逗留,为了表达自己的好意,他还把吃过的最好吃的果子堆到母亲与哥哥们的住处,但他们看都不看一眼,一脚踩个稀巴烂,他们吃肉,附近的野鹿与兔子都怕他们。
直到有一天,哥哥们愤怒地把他的头打破了,因为他试图靠近他们,他没有多余的想法,就想跟山里的别的有父母兄弟的动物一样,大家能够“在一起”就好了,哪怕就让他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最后面。
当鲜血流下来刺痛了眼睛时,他终于明白自己不可能跟他的家人“在一起”了,他从一开始就被抛弃了,他们的生活里,永远不会有他的存在。
第二天,他带着伤离开了出生的那座大山。
运气不怎么好,还没到山脚就中了陷阱,掉进了一张怎么都挣脱不了的大网。
有人类来收网,他听到他们惊喜的声音,说什么运气太好居然抓了一只小老虎,还是白色的。
然后他被塞进笼子运到了一个奇怪的被高墙围起来的地方,面积很大,里头也有花有树,每天还有专人来喂养他们,给的都是肉,他不爱吃,还是吃草,跟他一起的,还有别的老虎跟豹子,还有野猪跟狼,但都基本是老弱病残,他问过豹子,豹子说它以前一直跟着一个江湖戏班,他们让它表演各种节目,不老实就要挨打挨饿,后来它脚受伤了,年岁也大了,戏班不想要它了,就低价把它卖到这里来了。
问题是这里是干什么的呢?
几天后,他知道了,这里就是个人造的狩猎场,所有动物都被关在这里,只要有人肯付钱,就能拿着武器进来猎杀他们。
豹子很快就死了,一支箭射穿了它的心脏,毕竟它老了,脚又有残疾,连最拙劣的箭法都躲不开。然后老虎野猪狼都没有幸免,有些没有死,但也只是拖着扎在身上的箭苟延残喘。
每天他都在嗖嗖飞过的利箭中幸存,但他不知道是不是每天都能这么幸运。
本能的恐惧在心中不断放大发酵,终于,它在一个深夜里,一鼓作气越过了高高的围墙,天知道哪里来的力量,之前他试过无数次都失败。
然后就是不要命地奔跑,他根本不知道墙外是什么地方,只管在崎岖的山路与密集的荆棘里奔跑,去哪儿不知道,反正离狩猎场越远越好。
跑得灵魂都要出窍了,哪里看得清前方有个人,于是就这样冲了出去,把老尼姑撞得飞了起来,自己也骨碌碌滚到一旁,眼冒金星。
“哎唷,你这小虎崽好生鲁莽!”清亮的月色下,老尼姑坐在地上,摁着自己的腰。
“抱歉……我没看到你……”他脱口而出。
老尼姑一愣:“小虎崽你会说话?”
他傻傻地点头,他跟谁都这样说话的呀,跟母亲和哥哥,跟狩猎场的同伴们,不过听得懂也愿意回应他的只有那只豹子。
老尼姑冲他招招手:“你过来。”
他看了看老尼姑,觉得这个人跟狩猎场的家伙很不一样,眉目祥和毫无杀气,他犹豫片刻,慢慢蹭了过去。
老尼姑摸了摸他的脑袋,笑问:“你是你母亲的第三个孩子?”
他点头。
“我就说嘛。”老尼姑恍然大悟,“你是一只彪呀。”
“彪?”他不是很懂。
“母虎生的第三个孩子,就是彪啊,毛色有异,生而能立,通万物之言,天赋异禀,母虎常弃之。”尼姑耐心道,“说穿了,彪天生就是一种妖怪,虽是虎生,然并不算虎。难道你从不觉得你跟你的母亲哥哥们不一样?”
他有些沮丧:“我知道。”说着他又抬头,眼神有些迷茫:“我是妖怪?”
“是。”她点头,“打算去哪儿呢?”
“不知道。”他甩了甩头,“可能随便找一座山呆着吧。”
“随我去有尘庵如何?”
“有尘庵是什么地方?”他有些后怕地问,“不要拿箭射我就行。”
“哈哈,刀枪剑戟我那儿都没有,只有佛像庵堂,山泉菜地,你在那儿替我守着菜园子,莫让附近的野猪猴儿来糟蹋就行。”
“管饭?”
“管……”
那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吧!
他用最短的时间信任了这个慈眉善目的老尼姑,并且在之后的八十年时间里,与她师徒相称,她虽说让他看守菜园,却也教他读书识字修习佛法,还常带他往有尘庵西边的山头上打坐调息,教他在晨昏交替之时往山花草树之间寻灵露饮下,八十年,一人一妖的生活内容如上所述,没有丝毫改变。
老尼姑给了他名字,姓胡,名平安。他问为啥要给他姓名,难道不该是赐他一个法号?老尼姑笑着问他你想出家?他说师父你不是说出家人最近神佛,最易到达极乐彼岸么?老尼姑敲了他的头,说不是出家人才最近神佛,应该说,心怀慈悲,已是神佛。
他不是很懂,不过也无所谓了,出家看起来也挺麻烦,毕竟他是一只彪,要剃度的话,岂不是要把全身的毛都剃光?看起来会不会好丑?而且冬天一定会冷吧?
但这一天还是来了,虽然不是剃度,而是他突然由一只彪变成了一个人,少年的模样,五官以人类标准来看算是英俊,可也足够把他吓个半死了。
磕完头烧完香,他稍微平静了一点,问师父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师父只说,相由心生。
他挠头,自己的心里究竟“生”过什么?完全不知道啊,这八十年来,他只是一只在有尘庵里老实生活的妖怪罢了,没有做过什么特别的事,也没有奇怪的念头,有吃有喝有师父陪伴,还有山里那些各种各样的妖怪陪自己聊天说笑,他很满足了,能这样过一生就好了。
哦对,除了这些,他跟师父一样,但凡遇见被遗弃的幼兽或者受伤的动物,他都会把它们捡回来,一般治好了就放生,实在没有生活能力的就养下来。比如现在的瞎猫跟少了一条腿的狗。它们不是妖,就是普通的动物,在有尘庵里好多年了。不光动物,妖怪他也捡过好些,有尘庵在这座深山的深处,师父说山深水灵多精怪,哪怕一花一叶得了机缘,也能成妖,这些年他见过石头妖、鸟妖、刺猬怪、甚至还见过一滴露水化成的精灵,他们每个都会说话,有的还会小妖术。鸟妖算是最见多识广的,它告诉他山外还有很大的一个世界,各种各样的人每天都在经历非常有趣的事情,但他始终不是很羡慕,有尘庵已经很好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