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逻辑是没错的。但獠元表示在龙族洗脱嫌疑之前,他暂时会装作不知道。”九厥握住我的手,“这件事非同小可,发脾气的不是别人,是天界地位最高的人。一旦他知道神石最初是在你手上,后果我根本不敢想。”
“我没有偷龙转凤,问心无愧。”我耸耸肩,“天帝真要来找我麻烦,我也没办法。”
“我身在天界多年,也不过是远远看过天帝几次,这个男人掌管天界,手握生杀予夺之权,高不可及,于人类妖魅而言,我姑且算是他们眼中的神,而天帝,则是众神眼中的神。如果你招惹到的人是他,你说要怎么办。”九厥毫不掩饰他的担忧。
我想了想,问:“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獠元要专门来告诉你这件事,他是天界大神之一的战神,而你只是小小的酿酒仙官,且你们还没什么交情。”
九厥看着我空空的茶杯,又给我倒满:“他说跟你有一茶之缘。”
我微愕。
数年前的一个冬夜,我的屋檐下曾替他收留了一个鞋匠,因为鞋匠,他在不停里喝了一杯浮生,回忆了一段往事。
他不说,我都快忘记了。
“獠元说,既然你有本事寻回十二块石头,就该有本事把真的绡狐眼找回来。在他与龙族‘理论’期间,你还有时间去做点什么。天帝对这块石头非常在意,如果真的找不回来,龙族跟你都很麻烦,天帝对龙族或许还有所忌惮,但你呢?一只在他眼中不堪一击的树妖。”九厥看向窗外混沌的天空,“他是好意,不想你枉陷困境。”
我没说话,把一颗红枣从茶里捞出来放到嘴里,慢慢地嚼。
“总之,你心里要有个谱。”九厥看着我的脸,“你总跟人说好好活下去才是一切之根本,你自己做得到吗?”
我摩挲着茶杯的边缘:“得而复失的东西,再找回来太难,一丁点头绪都没有。”
“总有别的法子。不出手就认输不是你的脾气。”九厥认真道,“我知道北海龙王已经是个大麻烦,而这时候再跟你说这件事会更坏心情,但越早知道,我们应对的时间才越多。”
“我上辈子肯定干过特别缺德的事哈哈哈。”我用力揉着脑袋,神经病一样笑出来,“不然祖坟上得冒多大的青烟才能把龙王跟天帝这样的人物同时砸我头上。”
“真是见鬼了。”九厥也忍不住挠头,旋即疑惑道,“为什么北海龙王要动杀心?论辈分,敖炽怎么说也算他的大侄子吧?”
我沉默片刻,说:“‘龙族亡于迦楼罗’,这就是一切的原因。无藏青霜说敖炽是错误的存在。”
“龙族亡于迦楼罗?”九厥惊诧,“他什么意思?”
“我只知道这句话的来源是印度的神话。迦楼罗就是金翅大鹏鸟,一生以那伽为食,而那伽就是龙族。而最关键的是,迦楼罗与那伽偏偏又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我苦笑,“我看无藏青霜对这句话的理解,应该是虽有血缘,但始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不可不杀。”
九厥想了想,恍然大悟:“与龙族有血缘但又不完全是龙族的,是……敖炽?!”
“你知道的,他爷爷一直隐瞒了他的身世,说他是龙女之子。”
玫瑰茶的余温中,我将鱼门国里的种种讲给他知道,告诉他东海龙王已经变成了一个谁都不认识的病人,告诉他在我去鱼门国前,龙王将象征东海王权的“怒面龙王”交给了我,还告诉他无藏青霜是如何心思算尽利用我引敖炽入困局,从尊贵的东海继承人变成被整个龙族唾弃的“外族异类”,而他做这一切的目的仅仅是要一个可以理所当然“处决”敖炽的理由。
听罢,九厥长长吁了口气,说:“短期之内,我想无藏青霜应该不会再顾得上找你们的麻烦,一来他受了重伤,二来你有怒面龙王在身,此物神奇,能救你性命,他若再硬来未必讨到便宜,三来獠元不是吃素的,单是以假乱真欺瞒天帝这一条罪状,就够他们四海龙族忙一阵子了。唉,不知道这算不算因祸得福。”
“可能算吧,毕竟没把我逼到绝路。”我笑笑,“不过,若无藏青霜仍不罢休,找到你酒庄来闹事,砸坏了东西烧了房子,你别找我赔钱才是。”
“我大小是个仙官,我破不了龙族的结界,他也未必破得了我的。你且放一百个心,他若真找上门来,我自有治他的法子,一物降一物,世上不会有谁是绝对的赢家。”九厥笃定道。
一席话说下来,我乱糟糟的心情终于安宁不少,有一个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的好队友确实算是此生一大幸事。
“九厥,谢谢你回来。”我说,“不久之前,我真的以为自己扛不过这一关了。”
九厥看定我:“天不怕地不怕的老板娘,害怕了?”
一语中的,我攥紧了拳头,在九厥面前,我没有任何隐瞒的必要。
“是的,我在害怕,死亡从没有像这次那样离我这么近。我怕敖炽死掉,怕浆糊未知不能平安成长,怕我一个不小心就在强于我千万倍的敌人手里万劫不复,我是给人沏一杯浮生听一段故事的老板娘,我不想攻城略地与人为敌,只想与家人好友嬉笑怒骂,平安喜乐,在这个愿望上,我与任何寻常人类都没有不同,我不怕自己血肉模糊伤痕累累,只怕我从噩梦中醒来时,身边空无一人。”我一口气说到这里,“我没有你们想得那么坚不可摧,有时候,我也只能是一个无能为力的自己。”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尤为缓慢,只有壁炉里的火苗在欢快地跳动。
“可是,你不光只有你自己啊。”九厥侧目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如果你只有你自己,当年就不会有那么多妖怪一齐出动帮你击溃有屈,也不会有以命相护的赵公子,甚至不会有特意来通风报信的獠元,你活到这把岁数,做过的事,爱过的人,其实从来没离开过。”他转回头,起身走到我身后,用力揽住我的肩膀:“所以,你没有什么可害怕的。我们都在呢。”
我不敢动,怕一动眼泪就会掉出来,当着这个家伙哭鼻子实在太难看了。
但是,分明感到了让人安心的力量,从另一双手里,源源不断进到我的身体,驱逐所有可能令我软弱退缩的坏情绪。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算找麻烦的是北海龙王甚至天界帝君,又如何呢。
雪越下越大,壁炉的火苗越来越旺,我深吸了口气,拍拍肩膀上的九厥的手:“给我也弄点吃的吧。”
“还剩了几个馒头,你就着咸菜吃点吧。别瞪我,蒸鱼跟卤鸡腿都被你家两个孩子还有甲乙吃光了,只剩馒头。”
“那你好歹给我加个蛋花汤补一下……”
“这个可以。”
不能被悲伤缠住,不能萎靡不振,不能虐待自己的身体,不然,就真的是对不起赵公子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