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他果然有妖法。
她鼓起勇气去找他,可推开那扇破门,迎面却只有一条泥泞曲折的小路,对面还坐着一位摘菜的老太太。雪地,梅林,木屋,根本无迹可寻。
她微微有些失落,一只狐妖,突然闯进她的世界,然后又突然消失了。
然而,她的生活还是没有任何改变,每天练功练嗓,在定好的日子登台献艺,她是凤鸣班最红的台柱最好的花旦,丽夜书,也是最受戏迷欢迎的“杜丽娘”,与她搭戏的“柳梦梅”已经换了好几个,可那根本不重要,反正台下最热烈的掌声,最青睐的目光,都是只给她一人的。
她喜欢自己的职业,再简陋的舞台,她也能光彩照人,也只有在舞台上,她觉得自己是被世界善意相待的。
冬天,她的演出场次会很频繁,几乎隔两三天就有一场,而夏天,大概一个月顶多一场。
这些都是班主的意思,他姓冯,她刚刚认识他时,他还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能用一枚绣花针取一个人,或者妖的性命。但现在,他是一个圆润敦实,小腹微凸的中年男人,带领一个戏班子,走南闯北,赚回来的钱,一点血腥都不带。
认识班主之前,她跟着母亲生活,她家的院子离一座和尚庙很近,附近也没有多少邻居。
母亲喜欢唱戏,每天捧着一本已经发黄的《牡丹亭记全本》,反反复复地看,反反复复地唱。家中的小院子里种满了梅花,那是母亲唯一喜欢的花,她喜欢跟冬天有关的一切。每到夏天,母亲就足不出户,屋子里有一口大水缸,一入夏她就把水缸注满水,然后几乎不吃不喝地呆在里头,睡一整个夏天。
至于父亲,她没有任何印象。这个男人自她记事起,就没有出现过。
她们母子的生活过得很清苦,也没有什么朋友,但是,因为母亲那张年轻好看的脸,来滋扰的狂蜂浪蝶倒是常常出现,她记得最清楚的,是一个瘦成杆子的男人,左脸上的痣还长着长毛,他常常借故躲在母亲去洗衣服的小路上对她动手动脚,被母亲斥责之后,他不但不收敛,反而变本加厉,有一次竟然打起了还不到十岁的她的主意,拿了几块糖来诱她,让她跟他回家,做他的女儿。母亲赶来时,气得直哆嗦。
那天,母亲让她自己先回家里,她跟那男人一道,往旁边的树林中去了。
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后,母亲独自回来,她有些害怕,想上去抱母亲,却被她一把推开。
她觉得肩膀那儿很疼,好像被很烫的东西碰到了似的,母亲的手,刚刚就碰到她的肩膀。
母亲在水缸里呆了整夜,第二天才像往常一样,给她梳头做饭。
也从那天之后,那个讨厌的男人再没出现过。
不光是他,所有对她们母子不怀好意的男人,都渐渐没了踪迹。
她问母亲,为何要住在和尚庙附近,他们每天都要敲钟,好吵啊。
母亲摸着她的头说,这里安全。
安全吗?如果安全,他又怎么会出现?
那天在下雨,很大,院子里,母亲跟还是年轻的冯公子的他对面而立,她站在他们中间,嗅到了不安的气息。
“你以为,和尚庙的香火气就能盖住你的踪迹?”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孔往下滑。
“起码,得了十年安稳。”母亲微笑。
“你应承过我不杀人的。”他冷冷道,“你也应承过我,会跟师兄好好过日子。”
母亲沉默。
“十年前,红袖楼大火,百条人命。”他抬手,指向院外竹林方向,“十年后,那里又藏下几条冤魂。你让我如何再信你?”
“你可以替他们报仇。”母亲叹了口气,“只是别当着孩子的面。”
她不太听得懂这些对话,但她突然觉得母亲会离开她,她飞跑过去,紧紧抱住母亲。
“你知道我并非你的对手。”他面有悲色,“我曾说过,一切只能靠你自己。可你一再破杀戒,终有一日会重归本相,届时自有别人来找你斩草除根。比我厉害的,大有人在。”他看着紧搂着母亲的她,叹息。
母亲蹲下来,抱着她,不哭不笑,许久之后,她对他说:“七天后你再来吧。我的生活,我自有打算。”
雨越来越大,把所有人与物的轮廓都模糊了。
七天之后,他如约而来。
也是在这天清晨,她失去了母亲的踪迹,留下来的,只有一本《牡丹亭记全本》。
十岁的她,没有哭,没有闹,只是抱着这本唱词,看着他:“我娘会回来吧?”
“如果她爱你,就不会再回来。”他蹲下来,直视她的眼睛,她跟她母亲很像,小小年纪,已是明媚动人。
她的眼泪终于吧嗒吧嗒地掉下来,落在唱本上。
房间内的温度突然升高,离她最近的木凳突然腾一下燃烧起来,火焰来得无凭无据。
他皱眉,拂袖生风,火焰骤灭。随后,他一把摁住她的肩膀,咬牙道:“盘腿坐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