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石姨睁开眼,李扣子泪流满面的脸便吓了她一跳。
她从**坐起来,不顾还在发疼的脑袋,连忙问:“扣子你咋啦?哭啥呀哭?”
李扣子什么也不说,一把抱住了她,把攒了十七年的眼泪都要哭出来似的。
她惊慌失措地拍着李扣子的脊背,又费劲地扭头看着坐在桌前喝茶的我:“咱们不是在酒馆喝酒么?几时回来的?我咋不知道?”
“你酒量太差。”我叹气,“还得我把你背回来,真是作孽。”
“啊?”她大吃一惊,“我醉了?难怪脑袋这么疼……”她心下一慌,忙问:“我是不是说什么了?”
“说的可多可详细了。关于你跟那个男人的友情。”我啜了一口茶,“好故事,我喜欢。顺便一字不漏地分享给李扣子听了。”
“你……你怎么说给她听了!”她急了,“我答应了她爹不告诉她的!”
“为什么不能告诉她?!”我耸耸肩,“觉得真相太残酷?所以宁可让她以为有一个抛妻弃女的不负责的坏爹?还是怕她知道你其实是个妖怪?”
石姨无言以对。
李扣子抽噎着直起身子,眼睛红肿得不像话,道:“石姨,你真是妖怪?”
她犹豫片刻,点点头。
李扣子却把她的手抓得更紧了:“五年前我娘去世后,我离了老家四处游走,捕蛇好像是我的天赋,也是我唯一谋生的本事,可是我娘一直反对我捕蛇,说那不是女孩子该做的行当,我不听,我偏要当捕蛇人。后来你找到我,说是我娘远房的表妹,将我带到诡肆,让我住到挽朱颜的隔壁,我不知我娘是否真有个表妹,但我知道你是真正对我好,处处照顾,视我如亲女,除了没喊你一声娘,我心里,你早与母亲无异,哪怕你是一只妖怪,我这念头也没有丝毫动摇。”她顿了顿,“你也说过女孩子捕蛇实在不好,要我趁早放弃,记得你说过许多次,可我还是不听,我行我素。你知道为何吗?”
“你倔强啊,从小就这样,让你往东你是一定往西的。”她捏了捏她的脸,“幸好我不是你娘,不然早被气死了。”
她摇头,哽咽着说:“我一直以为我爹还活着,只是不喜欢我,不愿意见我。我想,他也是捕蛇人,只要我在这行做出大名堂,他一定会来找我的。我就是这样想的。”
“你不恨他?”我问。
“恨!一度恨不得杀了他!”她认真道,“我生病时,我娘带我去看大夫,差点被马车撞死。我被别的孩子骂没爹的野孩子,我去打他们,打不过,他们的拳头落在我身上,特别疼。还曾有不正经的男人,在我家门口探看,见了我娘就胡言乱语,我娘只能锁紧门躲起来流眼泪。每次想到这些,我就恨不得快点长大,找到他,然后狠狠捅他一刀,让他知道,我们受过的一切苦楚,都是因为他的缺席。”
“你……你这傻孩子!”石姨急忙道,“你生病时,他让我把最好的药偷偷放到你家里,那些欺负你娘的流氓,后来不是再没出现过了吗,他蒙着脸半路截住那些家伙,挨个狠揍了一顿,说他们再敢欺负你娘就杀了他们。他一直都在离你们很近的地方。”
“可我并不知道啊。”李扣子说,“你看,你找到我时,我说我姓李,那是我自己给自己随便改的姓,我恨他,恨得都不想用他的姓氏。找到他,一度是我最大的愿望。我也跟你说过的,可你说茫茫人海,还是随缘吧。所以我自己暗暗想办法。”
听了这话,我放下茶杯,问:“你说的办法,莫非跟你去唐府偷东西有关?”
“皇蛾弓。”她答,“我答应唐公子的婚事,就是为了找到这件宝贝。有人说,唐府内有三件宝物,其中之一的皇蛾弓,有上天入地的本事,一箭射出,没有找不到的人。知道这个消息后,我不想放过任何机会,才一改前态,主动去到唐府允下了这门婚事。可是,我住进唐府多日,多方寻找,也没有寻到任何与这把弓有关的东西。”她顿了顿,苦笑:“现在想来,也许这也是天意,上天也见不惯我继续这种错误的执着。”
皇蛾弓……我跟石姨对看一眼,心里当然都想到了五子棋手里的那柄雪弓,但是,我们在离开罂冢时答应了五子棋,不把他出手找到李扣子下落的事说给任何人听,包括李扣子本人跟唐夫人。这孩子说,等他弄明白自己还不明白的事之后,他自会向有关人士坦诚一切。
我们不能食言,所以,就让李扣子以为根本就没有皇蛾弓的存在吧……
“你现在也不需要这个东西了。”我起身,“你们俩继续聊吧,把这些年的误会都聊明白聊清楚,顺便想想以后的日子。”我正要出去,又回头对石姨眨了眨眼,意思都在眼神里了,人我给你救回来了,该兑现的东西也该兑现了!
出了房间,木道长匆匆跑过来,大声喊:“老板娘你快来看看,袁三郎好像不行了!”
我赶紧跟他过去,这会儿,唐夫人跟几个小鬼头都围在袁三郎的床前,见我来了,唐夫人忙道:“你快来看,这孩子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上前一看,**的袁三郎居然变成了半透明的状态,随着他心口缓慢的起伏,透明化越来越严重。皮肉伤会把人变成这样?绝对不可能啊!
“喂,你醒醒。”我试着去拍他的脸,像是拍在冰凉的稀泥里。
“牛圈里,有箱子……里头有我的钱。”他微微睁开眼,迷迷糊糊地说着,“帮我数数看……够不够买珍珠……通宝斋里那颗很亮的珍珠……”
“他在说什么?”我糊涂了。
“谁知道呀,这小子打一睁眼起就在说钱啊珍珠啊什么的,人一直是糊里糊涂的。”木道长说,“现在人还变成这个样子!”
“通宝斋是诡肆里的店铺,专卖珠宝玉器。他一直在攒钱,想买一颗珍珠。”石姨不知何时走了进来,“袁三郎半年前就病死了。”她走到床前,叹了口气:“是我见他可怜,送给他半年时间,才能‘活’到现在。”
大家都愣了愣,时间也能送?
“我是时妖。”她环顾四周,笑笑,“挽朱颜的生意,也是靠我收购时间再贩卖出去才会这么好啊。”
“你不是卖面敷的么?”唐夫人疑惑道。
“世间没有任何面敷可以让人青春不去。”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是时间的妖怪,虽然能力微薄,但有取走时间的能力,有人为了银两,甘愿把自己的时间卖给我,一年或者两年,我从不多要。我再将这些宝贵的时间作为原料融到面敷里,这面敷便有了延缓衰老再现青春的奇效,卖给阔太太们再合适不过。”她的目光转回到袁三郎身上,又说:“我与这孩子关系不错,他很早前便跟我说过,他在攒钱买一颗珍珠,打算送给罂冢的明珠小姐,但不敢跟别人说,怕人笑话他,但他知道我不会,因为他觉得我是个好人。我问他为什么要买这个,他说他问了别人,能让女孩子天天开心的东西是什么,别人说女孩子都爱漂亮的珠宝,看了就会笑。所以他想买颗珍珠给罂小姐,因为她总是不开心的样子。我说我可以借钱给他买,靠他那点工钱,何年何月才能买到那颗珍珠啊。他却不肯,说送礼物要诚心,要用自己赞的钱才好。我笑他死脑筋,后来他每次来送牛肉,我都多给他赏钱。只可惜,他注定命薄。”
“之前你说他跟他爹得了一样的病?”我问她。
“是,治不好的病。半年前,知道他病重的消息,我去探他,他人已经迷糊了,却还在说再有半年就能攒够钱了,能买珍珠了……”她又叹了口气,“我也是一时恻隐,将原本拿来做面敷的半年时间,用妖力挪到了刚刚断气的他身上,比起跟人类收购时间,移植时间给人类这件事要难太多,反正我费了不少力气,才让他像正常人那样多活了半年。现在,时候到了,谁也留不住他了。”
屋子里一片寂静,大家都不知说什么才好。
在众人略带惋惜的目光里,袁三郎带着他梦里的珍珠,化作一缕白气,消失在**。
“时间是很短的,一辈子也不见得有多长。”石姨望着空空的床铺,“有人忙着留住不该留的东西,有人忙着怎么抹掉不喜欢的人,也有人忙着努力攒钱,只为送一颗珍珠给在乎的人。”她笑出来:“人类就是这么好玩。”
她在笑,眼里却隐隐有泪光。
片刻之后,她拉了拉我的袖子,说:“你陪我出去一趟吧。”
“又喝酒?”我瞪她。
“不喝了,去拿点东西。”她拽着我往外走。
路过唐公子的房间时,我看到李扣子在里头,现在应该叫她武扣子才对?喊起来还真不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