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愣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你果真是一只老妖怪。”
“说吧，这里没别人。”我往河里扔了个石子儿，水花溅起老高。
“我想再去看看罂大人。”她突然提出这个要求。
我挠挠鼻子：“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这个人。”
“我有一件事要问他。”
“中午时聂巧人来了一趟挽朱颜，说明日就要将罂大人押回官府按律处理，现在人还在罂冢，走吧。”
傍晚时分，我们又站在了这座毫无生机的大宅前。
罂冢最靠里的房间做了暂时的牢房，聂巧人带了手下，亲自看守。
空气里还弥漫着焦味，混合着淡淡的，奇异的香。
“你们要见他？”聂巧人打量我跟石姨，“如今他已是阶下囚，不是旁人说见就能见的。”
“我一定要见他！”石姨坚决地说，“你不允，我就睡在这门口！”
“对！我也睡在这门口！”我冲他冷哼一声，“不但睡在这里，我还会滚来滚去滚来滚去！”
几个手下嗤嗤暗笑，又被他的眼神震回了严肃脸。
他略一思忖，把房门打开，冷冷道：“进去吧，别太久。一把年纪就别滚来滚去了。”
“我高兴！”我白他一眼。
房间不大，堆着杂物，光线不明不暗。
他坐在椅子上，垂着头，手脚都被锁上镣铐，对我们的脚步声没有任何反应。
我们停在离他一米远的地方，石姨喊了一声：“罂大人。”
“罂冢都没了，哪里还有罂大人。”他倒是清醒了不少，说话也正常了。
“我有件事问你。”石姨攥了攥拳头，“你并非罂家子嗣，对不对？”
他慢慢抬头，一张憔悴不堪的脸暴露在光线里。
“你说什么？”他反问。
“你本姓武，不姓罂，对不对？”石姨死死盯住他的脸，“回答我。”
他愣了愣，突然笑出来：“姓什么都无所谓，随你高兴。”
石姨看了他很久，说：“不可生子，若得子，七岁必成蛇……”
他的脸色渐渐惊恐起来，铁链被他拽得咯咯响：“你……你如何得知这些话？”
“看来，你兄长对你说的话，你真的没有听到心里去。”石姨叹了口气，“你以为你是天下最好的父亲，可那只是你以为。”她转过身：“都说命由性定，此言诚不欺我。走吧，我问完了。”
“你站住……”他将铁链弄得哗哗响，“你是谁？你别走！”
我不知道石姨这是闹哪一出，但这个男人，注定是喝不了我的茶的人，他一直在败给自己的痛苦，一次次想办法屈服于它，扛不过苦，当然尝不到甜。我本来还想跟他说几句话，可是看了看这个又疯狂起来的囚犯，我放弃了跟他最后一次交谈的机会，转身离开。
石姨连招呼都没跟聂巧人打，沉默着朝外走，我跟上去，一直陪她走出罂冢，再走到市集，又走到街口一间酒馆前时，她才停下，回头跟我说：“咱们喝点酒呗？”
“喝啊。”我指着最烈的高粱酒，“喝这个吧！”
于是，阴沉的下午，两个女妖怪抱着一坛高粱酒，坐在街头酒馆靠窗的位置，你一杯，我一杯。
几杯下肚，石姨砸吧着嘴，说：“我跟你说个事儿，好久好久前的事儿。”
“说呗，我爱听故事，特别是很久很久前的故事。”
“那我说了啊！”
“快说，别废话！”
她的脸上已飞起两块红晕，看着窗外经过的行人，打了个酒嗝。</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