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看看,说:“没有什么特别的,自小就戴在身上的玩意儿。需要计时的时候,也可一用。”
可她捧着沙漏的模样,眼角眉梢,分明藏住了无尽往事。
她不漂亮,不温柔,初见之下没有任何值得夸奖的地方,唐夫人会如此厌弃她我一点都不奇怪,换作是我,若浆糊将来给我找这样一个儿媳妇,恐怕我也不会太开心?!所以我更感兴趣的是,这样一个以捕蛇为生的女子,凭什么俘获唐公子的心。
莫非,唐公子奇丑无比难得佳人心?或者曾经受过刺激所以在择偶这件事上不走寻常路?
不管我怎么胡思乱想,反正第一条猜测很快被一声亲昵的“扣子!”给否定了。
翩翩公子,白衫绣金,面如冠玉,手拎一个精巧的漆木食盒,春风满面地穿过牡丹花丛,一身的贵气与炫目的姿容差点闪瞎了我的眼。
唐夫人的儿子,一点没有浪费他亲妈的好基因。
所以,我心里真正地咆哮起来:完全不般配好吗!这两个站在一起,简直就是白天鹅配烤鸭,烤鸭还是烤糊了那种……原谅我这么尖锐,可事实就是如此。
“听兴叔说你在这儿,可是在屋子里呆得闷了出来散心?”唐公子满眼温柔地看着她,又忙不迭地将打开食盒,“我让厨房新做了些清淡可口的糕点,加了你最喜欢的糯米,你尝尝。”
“是出来散心,见有蛇,便上树去捉。吓跑了你家的婢女,还引来了你娘的好友。”她也不多看那食盒一眼,淡淡道,“我不饿。你自己吃。我回房去睡一会儿。”
说罢,她撇下我们两个,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以为,她仅仅是对我跟唐夫人不亲近,怎的连唐公子好像也不受她待见?
唐公子没趣地盖上食盒,一心只有心上人的他这时才把注意力放到我身上,问:“你是扣子说的,我娘的好友?”
“算是吧。”我的目光落在那食盒上,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香甜的气息,可怜我午饭没吃多少,现在突然就饿了,腆着脸道,“不如我替你试试新糕点?”
“你饿啦?”唐公子有些好笑地看着我。
我用力点头:“不要浪费食物。她不吃我吃!”
坐到牡丹园的凉亭里,我左手一个芝麻米糕右手一个糯米桂花团子,吃得不亦乐乎,边吃还边赞:“味道真好,不吃的人太没口福。”
“真的好吃?”唐公子瞪大眼睛,指着自己,不太自信道,“其实是我亲手做的!”
我费力地咽下最后一口丸子,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输给我家的专业厨子!”
唐公子顿时开心起来,眉眼舒展开的他,模样更是讨人喜欢。这样优质的年轻人,只怕来提亲的媒婆要踏平唐府门槛的。可为什么他会……我又想到了那只烤糊的烤鸭。
“你真是我娘的朋友?”他开心之余,又疑惑地打量我,“那些跟我娘以友相称的叔婶长辈们,个个都稳重刻板,每次见了我,不外是叮嘱我要好生念书,继承家业,无一人像你这般,跟我窝在小凉亭里狼吞虎咽吃糕点。还有,你看起来不比我年长多少啊。”
“交友贵乎交心,跟年纪毫无关系。”我擦了擦嘴,随口道,“再说我是老板娘嘛,跟你认识的那些大叔大婶不一样。”
“老板娘?”唐公子一愣,忙问,“可是在东坊开了一间不停的老板娘?”
“你知道我的店?”我打了个饱嗝。
话音未落,唐公子跟触电了一样从座位上弹起来,二话不说跪到我面前,咚咚地磕起头来。吓得我赶紧蹲下来抓住他的胳膊:“你发羊癫疯了么?我不是神又不是仙,更不是你家老祖宗,你拜我干啥!”
小伙子认真道:“我娘斩钉截铁跟我说过,我能自蟾宫路一劫里捡回命来,全靠那个在东坊开了一间不停的,老穿一件绿色的怪衣裳的老板娘,以后若得相见,必要行大礼,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原来是这样,吓死我了。我松了口气,将他从地上扯起来:“好好,你都磕两个头了,够了,我已经感受到你的谢意了。”
唐公子挠挠头,盯着我的脸道:“只是万没想到,我娘结交的这个好友还这么年轻。我还以为老板娘像外头鸿归客栈的老板娘一样,又老又胖呢。”
“也许终有一日,我也会变得又老又胖呢。”我笑道,赶紧从身上找了一张名片塞给他,“这个你收着,万一哪天丢东西了,记得来找我,给你八五折!”这种身家丰厚的潜在客户一定是不能放过的啊!!
“寻找遗失的美好……”他念着名片上的广告词,问,“老板娘,你这间不停是专给人找东西的呀?”
“对啊。”我用力点头,“不光找东西,你弄丢的钱,弄丢的人,弄丢的猫,甚至你丢的脸,只要付得起报酬,我都负责给你找回来,童叟无欺。”
唐公子的嘴巴成了个o字。
“你有什么要找回来的东西吗?”我趁热打铁。
唐公子摇头。
我失望道:“哦,那等你丢了东西再说吧。”
“什么都能找回来么?”他突然又问。
“当然,只有你想不到,没有我找不到。”我拍心口承诺。
“开心也能找回来么?”他问。
我一愣,旋即笑道:“你把开心弄丢了么?”
“不是我……”唐公子若有所思,很快又恢复常态,“算啦算啦,我就是随口一问。”
实在是一个没有办法让人讨厌的家伙,跟我想象中的唐公子完全不一样,当初听唐夫人说他独闯蟾宫路,还故意贬低他人,只当这是个常见的被惯坏了的纨绔子弟,不曾想本人居然又懂事又礼貌,长得还讨喜。
“听你娘说,你平日里胆子挺大的?”我笑问,“别人都不敢走的路,你偏偏要去。”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说:“人生苦短,当潇洒而行,增广见闻。我没有别的爱好,也就是东南西北胡乱走走,看看跟自己家里不同的地方。”
他说得诚恳,我更喜欢这小子了。
“你娘不太喜欢你到处乱跑吧。”我说。
“她总怕我出事。”他叹气。
“为人母亲者都是一样的心思。”我笑,“可我看你还是很在意你娘的话嘛,让你记住要跟我行大礼,你就一点都不含糊地给我磕头。”
“我觉得她说得对,所以我记住。”他皱起眉头,“如果不对,我也是抵死不从的。”
我挑眉:“你与李扣子的婚事?”
“想必你来牡丹园之前,已去过赏心苑了。”他潦草地把空空的食盒收拾起来,“我娘必然已将她的诸多不满向你抱怨过了。”
“你娘确实跟我说过,她反对这门婚事。”我看着略显沮丧的他,“不瞒你说,在见过你的扣子之后,我也是满腹疑问。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许多人的疑问与你相同。”他一边收拾食盒一边道,“她是个很不一样的女子。”</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