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晴河尴尬地挠头:“它怎么不是阿灰啊,你看,一模一样的呢。我说了会帮你找阿灰回来的。”
“一模一样,但不是阿灰。”她垂下头,“哥哥,你莫再骗我了。我知道阿灰被舅母吃掉了。我几天前就在炉灶旁的土缝里找到了阿灰的羽毛。”
吕晴河无言以对,嚅嗫着:“我看你那么难过……就……”
“我不难过,哥哥。”她抬头,用力挤出一个笑,“以后你不要再用弹弓了,娘亲以前说,野孩子才玩这个,你是要当个读书人的。”
“嗯。以后不用了。”他把弹弓扔到一旁,脸色略为沮丧,“只可惜舅母说银钱短缺,不能供我去私塾,也不肯买书给我。爹娘活着的时候,他们投奔过来,舅父病得快死,也是爹娘花了好多银两才请大夫治好了他,如今他们不在了,舅父他们也忘记这些往事了。”
吕秋叶抿紧嘴唇,半晌才说:“总有别的法子。”
“嗯。你别担心了,哥哥说过将来一定要变成个很厉害的人,让你过上好日子的。”吕晴河摸摸妹妹的头。
两个小孩子,却比同龄人成熟了许多。
它被吕秋叶偷偷养在了村东头的小溪边,她找来药草敷在它的伤口上,又在不易被人察觉的角落里用石头垒了一个小窝,里头铺上干草,每天都来看它,喂水喂食悉心照顾。每次离开时,她都会拿石头把小窝的出口挡上,并且很抱歉地说:“我不想关住你,但你现在飞不动。等你好了,我就让你走。”
其实你不关我我也不会走的——它很想跟她这么说,因为在它的生命里,还不曾遇到过这样的善待。它喜欢这个孩子慈悲的眼神。
它以为这样的孩子一定会讨人喜欢的,可有一天,来看它的吕秋叶走路时一拐一拐的,嘴角也渗着一块淤青。
“舅母的耳环不见了,她说是我偷的。”她坐在地上,把它抱在怀里,“其实我那天半夜饿醒的时候都看见啦,哥哥握着拳头从外头跑进来,躲到被窝里。我问他拿了啥,是不是舅母偷藏起来的好吃的,他说是耳环。卖了耳环,就有钱买书啦。今天舅母打我的时候我就想,等哥哥将来成了很厉害的人,大不了买一百对耳环还她。”
为什么不是买一百对耳环砸死这个女人呢——它在心里问,还有,从这个时候起,它就很不喜欢这个害妹妹挨打的吕晴河了。
“娘亲说,滴水之恩要涌泉相报。就当是哥哥借的吧,以后还她一百对耳环,娘亲知道的话会一定会高兴的。”她摸着它的脑袋。
它安静地伏在她怀里,听她絮絮叨叨。
“我要是有翅膀就好了呀,可以像你一样,想去哪里就去哪里。邻村的许姐姐说,越高的地方,景色越好。”她自己越说越高兴,“你要是像马儿那么大就好了,可以驮着我去很高的地方看看。那时候,就算舅母想打我都打不到,嘻嘻。”
等你长大了,她就不敢欺负你了——它默默说。
与吕家兄妹的相遇很突然,分别也很突然。
那是一个阴冷的午后,吕秋叶还没挪开小窝门口的石头时,一个尖锐的女声就从她身后炸裂出来——你个小贱人,人都吃不饱了,还偷拿家里的粮食来喂鸟?!我跟你舅父如此艰辛养活你们,没有一点回报不说,还要干这么吃里扒外的事!你个小白眼狼,看我不打死你!
各种恶毒的咒骂伴随着清脆的巴掌声,接二连三地落在吕秋叶身上。
小窝被一脚踹开,女人粗短的手伸进来,粗暴地抓起它,骂骂咧咧道:“这没用的玩意儿除了蒸来吃还能干啥!跟你一样浪费粮食!”
它试着挣扎,没用,原来自己的归宿会是一口蒸锅?!
突然,全程都没有反抗过的,被打得满脸指印的吕秋叶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拿出她这个年纪不太可能出现的速度与力量,狠狠撞到这个粗壮矮胖的女人身上,毫无防备的她一个趔趄扑倒在地,一起倒地的吕秋叶顺势从她松开的手掌里夺下它,像个机敏的小猴子一样翻身而起,抱着它狂奔而逃。
她一直跑到树林深处,确认舅母没有追来时,才精疲力竭地停下来,瘫坐到一地落叶上。
“我们得分开了。再留下来,舅母会吃了你。我是打不过她的。”她喘着气说,“一个多月啦,你的伤应该好了,试试看能不能飞起来。”
它从她的手掌里跳下来,展开翅膀,轻松落到高高的树丫上。
她高兴地站起来,仰起通红的小脸对它说:“你知道我为啥喜欢鸽子么?因为我爹跟我说过,鸽子是永远不会迷路的,只要好好待它,不论它飞去多远,都会回到我身边。等我长大了,如果你还记得这里,记得我,就来看我呀。”
它一直站在树丫上,默默看着她的脸,她的背影。
我也打不过你的舅母,所以我无法报答你什么,十年吧,如果十年后我还活着,不论千山万水,我来看你——它这么想着,展翅飞走。</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