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好久都没滚得这么酣畅淋漓了。
我四脚朝天地躺在地上,信龙鼻青脸肿地从我背后挣扎而出,悲愤地骂我不要脸拿它当缓冲垫。吕秋叶歪倒在旁边,不知是摔晕了还是吓晕了。
幸好就滚了十几级,老腰没断。
密道尽头竟是一处装饰考究的房屋,我们滚出来的地方,正是它的入口,一道雕着繁复龙纹的红木拱门。门后,是面积堪比楼上陋室数十倍的四方空间,墙壁与地面,皆以红木铺成,古朴华丽,房顶则嵌七色琉璃,中心以金粉绘制成瑶池仙境图,长明灯下,美景琉璃相映成辉,光彩夺目。再看横梁之上,又悬青纱垂地,其后有何布置模糊难见,只有香烟袅袅,宛若仙人居所。
我正看得咋舌,信龙却用力拿前爪捂住耳朵,大声说:“吵死了吵死了!”
四下寂静,哪来吵闹?!
“又是那些哭声!”信龙在我肩膀上跺脚,“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声!你刚刚不是说地下必有尸骨吗!”
它倒是提醒了我,只顾着看周遭美景,散了注意力,竟忽略了那股漂浮在无形之中的死亡之气。从我们进入密道到现在,这种气息像鬼魅一样如影随形。
“你先别吵。”我上前撩开那层纱帐,一张硕大的织花地毯铺展于地,左侧立着一个半人高的青铜香炉,地毯正中立着一个简单的木质画架,画架后摆了一个圆凳,旁边的小方几上摆了一锭墨,一个砚台,一个笔洗,一卷白纸,再无他物。
这才是柳生的画室?!
青纱后的光线不知何故比外头黯淡许多,好像所有光线都集中在画架那一块儿而已,我走到画架前,上下端详,没有疑点。
画画而已,需要躲到这不见天日的地方来吗?!而且,这里有墨有砚有纸,笔呢?文房四宝之首怎么不见踪迹?
“老板娘,我的心都快被他们哭碎了。”信龙难受地甩着尾巴,“你快看看这里到底有什么!”
“等等,这里太暗了。”我四下望望,抬起手打了个响指,一团亮光蹦出来,缓缓升到半空,在我的控制下,亮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隐于黑暗里的一切渐渐显露出真容。
画像,三面墙壁上有两面都挂着画像,画像大小接近真人比例,粗略看去,都是年轻貌美的男女,以各种美好的姿态停留在画纸上,有的轻摇折扇翩翩公子,有的倚花娇笑清秀佳人。
可真正震惊到我的不是这些画像,而是正对我的东墙——整面墙就是一张画纸,纸上用极重的笔墨,用心用力地画了一条昂首奋爪,直冲天际的巨龙,龙身之下是一片怒海,惊涛骇浪。整幅画没有加任何颜色,白纸黑墨中更见气势磅礴,多看两眼就要怀疑画里的龙是不是活的,每片龙鳞都在闪光似的,足见画中的每一笔,都似刻进了画师的灵魂。
这是我见过的,画得最好的龙。比我在东海龙宫看到的任何一幅龙画都好,几乎达到一种偏执的完美。
柳生的手笔?!
“真正的龙,能凌驾一切。”——我忽然想起,他曾这样说过。
我还记得当时他脸上的羡慕之情。
龙,为什么一定要画龙呢。
我将目光移回南北两面墙上,数了数,上头一共挂了十一幅画像,让我奇怪的是,这些画像的排列方法有点怪,北墙上间隔均匀地挂着七幅人像,可南墙上只有前三幅画的间距是平均的,第四幅画离第三幅画很远,我估算了一下,中间的空隙刚刚够再挂两幅,可有人偏偏把位置空出来。
我走到离墙壁最近的地方,自第一幅画像开始,逐一细看,越看越佩服画师的功力,不光人物传神,连一朵当背景的花都画到极尽完美,可是,越看得仔细,我就越有一种被画中人注视的奇怪感觉,有好几次我甚至觉得画中人的眼睛在随着我的走动而转动,等我回头去看,又一切正常。
走到第十幅画像前时,我停住了。
画中是个手握牡丹团扇的翠衫姑娘,白云下梨花前,说不出的眉清目秀婀娜多姿,也说不出的……眼熟?!
画像不比照片,不能百分百还原当事人的长相,可我横看竖看,都觉得这个团扇姑娘跟老两口给我的翠玉画像是一个人。
失踪三年的翠玉,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只留下一幅画像?!
讶异之余,我暂且想不出其中的因果纠缠。
再往前走,最后一幅画,因为走得近,我隐隐嗅到画纸上透出一股淡淡的墨味,与其他画像相比,这幅画显得很新,似乎刚完成没多久。可怪就怪在,这幅画里的红衫姑娘,手握弓箭,英姿飒爽,身量娇美,却偏偏没有脸,整个脸部像是被故意留白,但再仔细看,似乎又是有眉眼的,只是太淡太淡,淡到很难看出来。
这些与真人一般大小的画像,怎么看都是说不出的诡异。
这里是柳生的世界,他究竟利用这个地方干过什么?!
我的脑细胞暂时不太够用,太多看似不相干的片段在里头翻转,却无法拼合完整。
我转身离开,可没走两步又折回去,看了看翠玉的画像,突然纵身而起,将画像从墙上取了下来。万一的万一我找不回翠玉,好歹也带幅画回去给她爹妈,也算个交代。再说,这里的画像真的是太精美了!放到我们的世界里,怎么也能卖个高价吧!
可是,在我取下画像落回地面的瞬间,我呆住了。
画像后的墙上,被整整齐齐掏出了一个相等大小的四方凹槽,一具穿着跟画中人一模一样的翠绿裙衫的白骨,被直立着固定在里头,黑黢黢的眼洞,冰凉地注视着我们。
我倒吸一口冷气,一股脑儿将所有画像都摘了下来,结果,除了那幅没有脸的,其余每幅画背后都有个相同的凹槽,刚刚好能装下一具穿着衣裳的白骨,十双枯竭的眼洞齐齐地望着这个已经与他们无关的世界,看得人背脊生寒。
我没有想到的是,那股“死气”的源头会以这样的方式呈现在我面前。
“哎呀妈呀!”听我描述完现场情况后,信龙吓得一把抱住我的脖子,大骂道,“杀千刀的变态啊!害了人还把骨头摆在这里吓死爷呀!”
我倒是很快镇定下来,毕竟是千年老妖怪,生生死死的事看得太多。白骨也不是多么大不了的事,顾无名这个家伙还经常来不停晃悠呢。可是,一股怒气却明明白白地窜了上来。人既已死,不但不好生安葬,还给穿成这样,玩偶似的摆在这里,何其恶毒!
压下怒气,把信龙扒拉下来,我走到白骨下再细看,才发现好些露在外头的部分都有被咬碎的痕迹,有一些被人拼接起来,有一些就只能残缺不全,比如其中一个头骨上就没有下颌骨,有的缺了几节指骨,还有一个头骨的天灵盖上有个带着裂纹的洞。
看起来,有人曾经试图让这些人“死有全尸”。
奇怪,完全猜不出凶手的心态。还有,为什么那幅红衫女子画像后是空的?难道表示画里的人还活着?!
我正焦头烂额时,身后却传来一声尖叫。
猛一回头,吕秋叶被柳生架在怀里,已然昏死过去,想来是被眼前的白骨们吓的,真可怜,刚刚才醒过来又晕过去。
化回人形的柳生是啥时候进来的我还真不知道,不过他的情况也真不太好,额头上开了个大口子,还在流血,脸上身上反正看得见的地方到处都是新鲜的牙印。
不等我说话,一道白影从他们身后扑啦啦地滚了过来,停在我的脚下。低头一看,又变成猪的阿灯哼哼唧唧地倒在我脚边踢腿打滚,头上肿了几个大包不说,一只眼睛还被揍得乌青,背上还有几道抓痕。
见此情景,如果不是环境这么阴森险恶,我真是要打滚大笑的。
“你不该带她来这里。”柳生的呼吸有点不畅快,看来跟阿灯过招,他还是略占下风的。
“你更不该将他们留在这里。”我沉下脸,指了指身后两排白骨。
“没有比这里更适合他们的去处了。”柳生毫无表情地看着我,“倒不曾想到是你。扮相很好,连我都骗过去了。”
“也不算扮吧。”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笑,“我本来就是大嫂了,还养了两只小猪。”
他深深叹了口气,喃喃:“不遇到两个小家伙就好了。”
我摆摆手:“应该是,你不动邪念就好了。不害别人家丢了孩子,我也不来这一趟了。”
他冷笑:“你究竟是何人?”
“老板娘呀。”我笑着打了个响指,绿光闪过,伪装尽消,我又是那个长发过腰春风明媚的老板娘,“专门替人寻找遗失物的老板娘。不跟你说过么。”
“你找到了么?”他的目光落在沉默的白骨上。
我点头,说:“该带走的,我都会带走,包括她。”我的手指,指向他怀里的人。
“你可以带走这里任何你想要的东西,除了她。”柳生下意识地将她搂得更紧了些,“我不想跟你斗。因为我斗不过你,我知道。”
“这是认输了么?”我以为他不是那么容易服输的人,“你既知道不是我的对手,就该知道我可以拿走我想拿走的任何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