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不食言!”
我松了口气,已经开始盘算收到钱后要去廖裁缝店里定做多少款好看的花布包包了,这个老家伙手工极好,可收费也贵啊!
“行!我先回去想想打哪儿着手。”我起身,不客气地嘱咐,“你这几天就别乱跑了,吓到孩子可不好。”
“老板娘。”他突然郑重其事地喊住我。
“干嘛!”我不耐烦地回头。
我看出他在笑,也许只有躲在口罩后头,这个无趣的男人才会稍微不那么吝啬自己的笑。
“你做生意,从来不是为了金子吧。”他忽然这样说。
我一怔,旋即冷哼一声:“当然不是,彩宝钻石房产我也收,现金也可以。”
他又笑。
我哼了一声,留给他一个扭动的背影,匆匆离开璇玑塔。
回到不停时,天已黑尽,从西坊到东坊,雪越来越大。
还没进屋,已经闻到浓郁的香味,两个小家伙满脸饭粒,正为最后一块糖醋排骨的归属闹得不可开交。胖三斤坐在一旁,一边喝茶一边纳鞋底,我总觉得这个家伙有间歇性性别错置的毛病,不但爱做饭,爱手工,还爱裁衣服做刺绣,包括纳鞋底……他无数次夸口说自己纳的鞋底又结实又软和。
见我白头发白眉毛地回来,身后还跟着一大一小两个雪球,胖三斤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跟两个小家伙一起过来替我们三个掸掉身上的雪。
“妈,你今天去哪里啦?”浆糊问我。
“去见一位聂叔叔了,他是专门管坏人的官儿。”我捏了捏他的鼻子,“有机会也带你们去跟他玩儿。”
“妈,我今天又会背两首唐诗啦!”未知钻到我怀里,得意得很,朝浆糊努努嘴,“浆糊一首都背不下来!可笨了!以后,谁背唐诗多,糖醋排骨就归谁好不好?!”
浆糊不屑地望着天花板:“也不知是谁到现在连最简单的乘法都不会,真是比那块排骨还蠢。背唐诗有什么了不起,我都能看小说了!”
头痛!我赶紧把两个小的打发到一旁去玩儿。
胖三斤从厨房把给我预留的晚饭端出来,体贴地说:“老板娘辛苦了,明天出去记得打伞,这儿的雪可大了。”
“你跟我讲讲卧虎岭。”我坐下来,没忙着吃饭,“我又接了一单大生意!”
“啊?卧虎岭?”胖三斤挠了挠头,“不就是西坊郊外的一座山么,能有什么说道?”
“为什么它要叫卧虎岭?”我不依不饶,“你若不说,我以后都不会吃你的煮的饭用你纳的鞋底穿你做的衣裳,让你一点成就感都没!”
胖三斤哭笑不得,想了想说:“我记得卧虎岭的来历,是有人在那里见过一只特别巨大的斑斓猛虎。就是如此,一点曲折离奇都没有。”
“有大老虎还有那么多人往里头跑?不怕被吃掉?”我质疑。
“咳,那是多少年前的传说了,且后来并不曾听人说在那里碰到过老虎,有野猪倒是真的。”他无奈地解释,“何况,就算有那样大的老虎,也早该老死了。快吃饭吧老板娘。”
我这才作罢,低头扒饭,心下却一直嚼着胖三斤的话,就算有那样大的老虎,也早该老死了……可是,要是它没死呢?!
这顿饭,吃得特别没味道。
一切完全没头绪,从翠玉到小憧,再到十年间在卧虎岭消失得无影无踪的那些人,我要怎样,才能把他们找回来?!
我坐在窗前的躺椅上,膝盖上摊着我的日记本,面前的火炉里,碳烧得正红,铜壶架在上头,里头的水渐渐冒出热气。
卧虎岭,翠玉,三年前,小憧,伤痕,聂巧人……我又在日记本上乱写乱画了,从去年开始,写笔记成了我的一个新习惯。仿佛只要把那些毫无关联的散乱东西写下来,我就能从中找出突破口似的。但今天好像有点困难,不管我怎么写怎么看,都找不到暗藏其中的东西。
啪!我有些烦躁地合上本子。
这时,两个小鬼劈里啪啦的脚步声又一前一后撵了过来,浆糊手里捏着我买回来的那本《怪闻记》,大呼小叫道:“妈!这个字是不是念‘长’?”
“慢点跑!小心火炉!”我把他拽到怀里,嗔怪道,“这么晚还不睡觉!瞎嚷嚷什么!”
浆糊忙不迭地指着书里的某一页问:“这个字!未知说是怅然的怅,我说是长短的长才对!”
“胡说!长短的长是没有偏旁的!文盲!”未知撇嘴。
我低头一看,浆糊的指头,正指着一个“伥”字。
我笑笑:“两个都错了,这个字的发音同昌。”
“是吗……”浆糊嘟起嘴,“那这一篇上头写的就是‘遇伥’啰?妈,伥是什么呀?”
我拿起书细细一看,这则“遇伥”里的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蒋生夜行于山,遇伥,亡。”
“传说被老虎咬死吃掉的人,就会变成一种叫‘伥’的怪物,从此为虎驱使,永世不得解脱,除非伥化作人形,出去诱骗别人来给老虎吃掉,它才能脱离老虎的控制,转入轮回。而新变成伥的人,又要照之前的恶行循环。所以我们才拿‘为虎作伥’这个成语来形容那些助纣为虐的坏人。”我耐心地跟他们讲完,“现在懂了?”
浆糊用力点头,想了想又问:“可是,只要把那么坏的老虎杀死了,就不会有伥了啊,为什么他们不呢?”
“不是每个人都能打赢老虎的。”我摸摸他的头。
“我就可以!”浆糊扬起头,“我带着阿灯,一口就把老虎吞了!”
“我也可以!”未知生怕落后,“我请它吃肉,在肉里放好多泻药,拉死它!”
我哈哈大笑,果然是我跟敖炽亲生的……一点不靠谱!
但,希望将来有一天,他们真的可以像现在这样,不惧怕遇到的任何“老虎”。
打发他们去睡觉后,水也烧好了,我坐回去,给自己沏了一杯浮生,碧绿的茶水在净白的瓷杯里**漾,浅淡熟悉的暗香慢慢浮现出来,一口下去,苦不堪言,苦得我的脑子都比刚才清醒了许多。
我放下茶杯,又打开笔记本,看着刚才的乱涂乱画,也不知看了多久,突然拿起笔,在所有的涂鸦中间,写下了一个“柳生”。
为什么要写他的名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也该当一回游客,去一趟卧虎岭。
嗯,就这么办。
睡觉!</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