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今天天气稍微好了些,酝酿了几天的雪始终没下下来。我零零碎碎地想着小憧这个姑娘的事儿,拐去另一条街的书店里,随便挑了两本线装书,没有网络的世界只好靠些闲书打发时间,店主亲自给我挑的,说都是最流行,最多人看的,我一看,一本《金瓶梅新传》,一本《怪闻记》,前者略过不提,无非是无聊人添油加醋弄出来的低俗小说,后头这本倒还有点意思,也不知是从哪里拼凑来的各种小段子,尽是与山精妖魅有关的“口述实录”,什么王家公子上茅厕的时候被墙上的怪手推进茅坑,李家小姐昏迷三天嘴上长出了狐狸毛之类的玩意儿,印刷挺粗糙,比不得现代的技术,好在是规规整整的楷体,虽然隔几行就有错别字,茶余饭后翻翻还是够了。
拎着还散着墨香的书,再给未知买了一袋秘制芝麻糖,我悠悠闲闲地往不停走,算准了回到家里的时间,胖三斤应该正好把午饭准备好了。自打装修完毕后,我承认我的日子确实是太闲了……除了东走西逛以及教两个小娃认字画画写作文之外,就是等饭吃等饭吃等饭吃,试问哪个囚犯能过得这么惬意,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还没走到门口,忽然远远瞧见两个佝偻苍老的身影,对着我设下的假国主府犹豫踯躅。
走近一瞧,一对两鬓飞霜的老夫妻,背着都磨出毛边的包袱,一身风尘仆仆,失望又不甘心地看着这座虚拟的府邸。
“老头子,别试了,国主府不是寻常地方,你我这样的肉身凡胎是进不去的。否则,如此一座府邸,怎会连个守卫都不见。”老妇人红肿着眼睛,拽住试图再一次往“国主府”里走的老伴儿。这时我才发现,老头的左脚齐着脚踝没有了,拿一个简陋的木托做成假肢撑着。
当然是进不去的,我设下的结界只会让人刚一靠近大门就立刻回到原位,国主府怎么能任凭他人自由出入,哪怕是假的。
“都说国主住在相思里,三年了,为何三年里来了这么多次都见不到!见不到!”老头又气又悲地跺着脚,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老妇急忙扶他到一旁坐下,抚着他的心口无奈地说:“一国之主,哪是说见就能见的。说他天生神力,千变万化,纵然擦肩而过你我也未必识得。是我们把事情想得太简单。”
他们找我?不对,我才来了一个月。看来,他们压根儿不知国主已经换人了?!
这也算是鱼门国一奇,国主更替这种大事虽比不得新皇登基那么隆重,也不该悄无声息吧,胖三斤好像只在我刚入鱼门时说过等我安顿下来就“昭告天下”已换新主,且不说是我自己不愿暴露身份,他的“昭告”本来也就是说说而已吧。
“两位老人家是来找国主大人的?”我上前询问。
老两口闻言,眼睛一亮,老妇赶忙起身抓住我的手,急急道:“姑娘你知道国主大人下落?”
“他老人家好像出门云游了。你们找他所为何事?”我撒谎不眨眼。
“我们……我们……”老头似乎有哮喘,半晌才缓过气道,“我们来告状!”
“告谁的状?”我好奇问。
老头捂着心口,咬牙道:“聂!巧!人!”
啊?!这人还真是经不起赞扬呢,刚刚才说他任劳任怨为民奔波,这边马上就有人来告状了,看老头急火攻心的模样,我猜他们跟聂巧人结下的还是个大梁子。
他才把被告说出口,马上就剧烈咳嗽起来,眼见着就要接不上气儿了。
我见势不妙,扯起嗓子对着不停大门吼了一声:“胖三斤!”
很快,两手面粉的胖三斤急急忙忙跑出来。
“快带两位老人家进去休息。”我赶紧招呼胖三斤搭把手,把老头扶进不停,安顿在空气最好的荷塘边的躺椅上。
胖三斤给老头倒来热水,就着老妇人拿出的药丸给服下去,老头终于是慢慢缓过气来。
“老板娘……这……”这时胖三斤才疑惑地看着我。
“他们说来找国主告状,告聂巧人。”我直接了当地回答了他。
“咦?这倒稀奇了。”胖三斤眼睛一瞪,“状告聂大人……这可是头一遭。”
“我就是要告他!”老头一脸怒色,“告他草菅人命!告他身为官府之首,渎职无为!”
条条都是大罪,他说的聂巧人跟我知道的那个是同一个么?!我忙好言安抚:“老丈先不要急。国主虽然外出云游,但留下话来,一切事宜都暂时交由我与他处理。您若要告状伸冤,跟我们说也是一样的。”我指了指自己与胖三斤,“我们是国主的私人助理。”
“私人助理?”老妇不是太懂这个职位。
“就是国主的近身侍从这么个意思,平日里有许多事都是我们代国主处理的。你们也知道国主日理万机,要操心的事太多。”我面不改色道,“所以,不妨把你们状告聂巧人的原因说来听听。”
“二位真的能代国主大人为我们做主?”老头的眼里有怀疑,却终被病急乱投医的孤注一掷击败,“真的可以么?”
我用力点头,又暗自掐了胖三斤一下,他也赶紧忍痛点头:“二位放心,我跟在国主身边多年,断是容不得鱼门国中有贪赃枉法之事。”
闻言,老妇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整个人都松散下来,一屁股坐到地上,眼泪汪汪道:“我夫妇二人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啊!”
然后,她在断断续续的哭声里跟我们说,他夫妻二人住在遥远的北坊郊外的村落里,年过四旬才得了个女儿,起名翠玉,好不容易养到十六岁,不但模样如花似玉,还聪慧过人,尤喜画画。三年前的春天,翠玉说要去探望在西坊做画工的舅舅,还说西坊之郊有仙山灵溪,景色如画,怎么也要往那里观摩一番,只为画出一幅满意的山水图。二老心想西坊既有亲人照应,去也无妨,便嘱咐几句,又给她雇了辆可靠的马车,亲自将女儿送出了村。孰料一个月过去,翠玉没有半点消息捎回来。二老急忙赶去西坊寻翠玉舅舅,谁知他说根本没见过翠玉来投奔他。翠玉爹起初还不信,急怒之下非说是大舅子拐骗了侄女,直到翠玉舅舅的同僚们出来作证,说这几个月他们这群画工接了个壁画的大活儿,成天呆在工地,从早忙到晚,真是没看到翠玉来过。翠玉爹还是不信,便报了官府,聂巧人派下属查实,证明翠玉舅舅说的确是实话。而翠玉的案子便作为一桩失踪案,留由官府处理。
“我们老两口几乎散尽家财,沿着翠玉当年离家的路线一路打听,每年还要去好几次官府,问他们有没有查到消息,可他们从来都只是摇头,要我们‘耐心等候’,三年了啊!我们老两口还剩多少个三年!我直接去找聂巧人,拿上我剩下的全部银两求他帮忙,他却在公堂上将我撵出来,还说若不是念我思女心切,必要治我个扰乱官府行贿官员的罪名。说得这么冠冕堂皇,无非是为他们的无能找借口!”翠玉爹气得又咳嗽起来,“他不肯尽职,我就找国主大人!我不信偌大一个鱼门国,还找不到一个能主持公道的人!”
我微一皱眉:“聂巧人三年都找不到你女儿?”
老两口点头,直拿袖口揩泪,翠玉妈边哭边说:“翠玉刚失踪不久,她爹心急难眠,半夜去院子里抽旱烟,祸不单行,深更半夜的,也不知是山里跑下来什么野物,竟闯进院子,活活咬断了老头子的左脚。等我听到动静出来时,他已经昏死过去,问他是什么东西造的孽,他却什么都不记得了。二位大人你们说说,我们剩下的日子该怎么过!”
我赶忙安抚她:“大娘你先不要急,你们自己也一直在寻找翠玉的下落,可有线索?”
“有!”翠玉爹忙说,“西坊城门附近的茶摊老板说,曾是见过翠玉的,因翠玉左腿天生残疾,走路不是很利索,还说这个瘸腿姑娘问他附近哪座山的景色最好,老板随口就说自然是卧虎岭,整个西坊郊外就属那里最漂亮,若能赶在天明前爬到山顶,日出之景更加妙不可言,不论四季,常有人结伴或独行,只为一赏卧虎岭的钟灵毓秀呢。”
“卧虎岭?”我又道,“你们没有把这条线索说给聂巧人么?”
“怎么没有说。这极可能是翠玉最后出现的地方啊。”翠玉娘无奈道,“他们当初也派了人马进山搜寻,可来回十多日,都没有任何发现。我们求他们再找,聂巧人却断然说此山绝无翠玉踪迹,再找下去只是浪费人力与时间。我们不甘心,自己去找,几年来,问遍了住在山里的各户人家,还有各路游人。好几次我跟老头子差点滑下山崖。”她又落下泪来,“不论我们怎么找,怎么找,翠玉就像从这个世界消失了一般。有时候累得慌了,老头子呆呆地跟我说,是不是我们记错了,根本就没有过女儿,我们只是老糊涂了。”说着说着,她又狠狠捶自己的头:“为何当初我们不亲自送她过去,家里的田地无人照看又如何,怪我们,都怪我们……”
我拉住她瘦成柴棒的老手:“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凭空消失。”
“滴在灶台上的酱油就算马上擦掉,也还是有痕迹的,只是旁人看不出罢了。”胖三斤把翠玉妈扶到椅子上坐好,“只要翠玉不是你们想象出来的,就一定能找到。”
“真的?”老两口差点给我们跪下了,“二位大人愿意帮我们寻回翠玉?”
“嗯。我尽力一试。顺便再替你们教训一下聂巧人如何。”
“这……若能寻回翠玉,我们也就不告他了……”
我最讨厌别人跟我说,你要寻找的东西消失了,就算我是个妖怪,也坚信“能量守恒”是合理现象。比如我藏起来的私房钱偶尔也会“消失”,但我总能从敖炽的衣兜或者鞋盒子里找回来,除了跟人沏茶聊天,找东西这件事我也很擅长,十二块石头不就这样天涯海角地被我找回来了么。所以,翠玉的事儿,我揽了,一来为向聂巧人证明,他找不到的人,我可以,作为他的领导,我不是个只会八卦的长舌妇。二来,同为父母,将心比心。
我让胖三斤在附近寻了一间客栈安排老两口住下,再找他们要了一张翠玉的画像。
“老板娘,你可思量过,若真被你寻回翠玉,但……”胖三斤回来后,将画像递给我,欲言又止。
“万一找回来的只是一堆白骨对吧。”我知道他想说什么,“白骨入土,好歹有个可探望的地方。好过一辈子无意义的寻找等待。”我看着画像里青春秀丽的姑娘,“怎么,你觉得她已经死了?”
“但愿我是错的。”胖三斤转身,“我去准备晚饭。”
我叫住他,突然说:“我想到了适合我的生意。”
“你同意卖包子啦?”
“不是卖包子,是卖本事,卖技术。”我郑重道,“不停从今天开始,正式启动新业务,凡是找不到的东西,交给不停。”
“啊?!”胖三斤一脸诧异,“老板娘,这可不是一门轻松生意哪。何必呢……”
“因为我闲嘛。”我居然很是为自己的突发奇想洋洋得意,“你听着啊,回头你做个价目牌放到不停门口,第一句这么写,只为你寻找遗失的美好!”
胖三斤噗嗤一声笑出来,见我瞪他,赶紧憋回笑:“您继续。”
“接下来这么写,只有你不想找的,没有我找不到的。字体要大一点啊!然后写活物死物,大件小件,找离家出走的,找欠钱不还的,凡有需求之顾客,请立刻左转进不停,按件计费,价格面议,只收金子。”我又琢磨了一会儿,拍板道,“就这样。哦,还有,你再给我准备多点名片,就那种写了不停的业务范围以及地址的纸片片。”
“行,我这就给老板娘准备一块显眼的牌子,竖在大门左侧,让每个经过的人一目了然,再去准备那些纸片片。”胖三斤一直憋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