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她摇头,拂开他的手,“我经常听隔壁那个瞎子说,每个人就一条命一辈子,遇到坎儿别躲,豁出去争取一次,哪怕就一次。”
瞎子,哪个瞎子,关瞎子什么事,他只知道小蚊子要走了,如果他不跟她一起走,可能永远都看不到她了,鲁正的脑子一片混乱,连最后是怎么回到家的都不记得。
后院,他缩在角落里,搂着阿癞,呆看着夜空。
阿癞哈着气,也仰头傻看。
“你知道我很怕树林这些地方的,对吧?”他突然问阿癞。
阿癞舔他的手。
鲁正惧怕树很多的地方,那是一种深到灵魂里的恐惧。
六岁那年,念书念得烦闷不堪的他,偷偷爬上一辆停在后门口的,专门运输木材的马车。
马车的目的地,是东坊郊外几十里开外的树林,趁车夫去搬运木材时,他跳下车,好奇地走进了这片景色秀美的林子,人生中第一次探险,他很兴奋。
可是他运气不好,一只很瘦的狼,与他狭路相逢。
他以为那是一只狗,因为它们很像,但又觉得不对,自家那只黑狗,眼睛里从来见不到这么凶狠贪婪的光。
瘦狼是怎么扑过来,怎么咬住他的胳膊,又怎么被一道黑影死命咬住脖颈拖到一旁的,鲁正几乎没有记忆了,每每一想起来,都只是模糊旋转窒息的画面,浮现在眼前的只有一棵又一棵张牙舞爪的树,和凄厉的狼嚎。
他的意识,被一抹血腥味渐渐唤醒。
幸而是最冷的天气,瘦狼的牙齿穿过厚厚的棉袄,只在鲁正胳膊上留下两个深深的牙印,来不及咬下一块肉。他从地上坐起来,身旁是熟悉的哈哈声,他的黑狗喘着大气,趴在离他最近的地方,头顶被扒走了一块皮肉,鲜血盖住了半个脑袋,身上也被爪子拉出数道口子,黑毛粘成一缕一缕的。
瘦狼早已不知所踪,渐渐暗下的树林里,怪声此起彼伏。
他吓得哭出来。
阿癞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扯了扯他的衣袖,扭头朝左边走去。
他抹着眼泪跟上去,一人一狗,在寒霜雾重的林子里前进,直到完全走出这片密林,阿癞才放慢脚步,蹲在路旁喘息。
鲁正觉得累,觉得两只脚都不是自己的,他一屁股坐下来不肯再走,阿癞又来扯他的袖子,汪汪地叫。
继续走吗?难道要走回家吗!他不走,阿癞就继续叫。
他只好站起来,沿着路中央继续走。
直到走过一个三岔路口,才看到一辆路过的马车。
好心的车主让他们上了车,还扯了布替阿癞简单包扎了伤口,他说,前头的树林里常有猛兽出没,你这样细皮嫩肉的小毛孩能活着出来可不太容易,这条狗也厉害啊,这是豁出命去拼啊,你们是遇到狼了吧?
他只是发抖,缩在车主给他披上的厚衣服里,什么话都说不出。
直到这时,阿癞才软了四脚,散架一样倒在马车里,连呼吸都弱了。
他抱着它哭了一路,也喊了一路的“别死别死”,他唯一擅长的,好像就只有眼泪跟毫无用处的呼喊。
回到家,心急如焚的鲁老大举着鸡毛掸子问他去了哪儿,他根本不敢说,又见半死不活的阿癞,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认定是鲁正带了这小畜生出去瞎玩,还跟别的狗打架了。整件事以鲁正被罚跪结束,阿癞被扔回了后院,仆役找了些廉价的止血粉来,草草洒到它的伤口上。
鲁老大想,若这只狗就这么死了,也算清净了。
可是,阿癞命硬,半个月便长好了伤口,胃口比以前还好,只不过头顶上那块毛,是再也长不出来了。阿癞这个丑名字,也就再脱不掉了。
这件事的真相,他只对小蚊子说过,她听了,摸着阿癞的伤疤说:“你把好多人都比下去了。”
对鲁正,她吐了吐舌头:“阿癞负责流血,你只负责流泪。”
鲁正摸着头,尴尬傻笑。</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