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水声微微,越往前,越觉得海水在变浅,一片隐隐的灯火,仿若误坠暗黑之地的星子,在远远的前方明明灭灭。
海面太静,乌篷船似漂浮于明透的镜面,不断后退的水流,送来一朵又一朵月白色的花,碗一般大,只见花不见叶,花瓣婉丽层叠,贵气之中又见灵秀,起初只是两三朵,渐渐便多起来,但并不烦乱,每朵花都颇有礼貌,安分又有些倨傲地留在自己的位置,疏密有致地让开一条路,船过之处,连一个花瓣都不来打扰。
“好多花呀!”未知大概第一次在水上看到这么多花,趴到船头就要伸出手去摘,“妈,这是什么花呀?”
“是白牡丹。”我及时抓住她的手,“说了很多次了,眼观手勿动,要做个有教养的孩子。”
“哦。”未知收回手,“好漂亮呀!但,不是只有荷花才长在水上吗?”
“也有开在海水里的牡丹呢。”撑船的男子适时接过话头,笑,“因为这里是鱼门国。”
“水里面好像还有花,红色的。”浆糊蹲在船头,指了指水下。
我埋头仔细一看,确实,不知在多深的水下,还生着一片火红的花,花瓣如丝,幽幽漂动,像女子飞舞的裙带,又像一双双指引路途的手,在水下摆出温柔的姿态。因为距离与光线的缘故,它们很容易被忽略掉。
不对啊,这种花不是应该开在冥界吗?!
花开花落各千年,花叶世世不相见。赤火高烧幽川岸,但指坦途到黄泉——这些红花,分明就是彼岸花。
“这又是什么花呀?为什么开在水下面啊,不会淹死吗?”未知好奇得很。
我没回答她,扭头问男子:“为何牡丹之下又有彼岸花?”
“回国主,此地乃是鱼门国。”他似乎只会这一个答案。
话音未落,本来宽阔之极的视野骤然出现了阻碍——两匹青山,蜿蜒起伏,招呼也不打便突兀地出现在花路两旁,我们的船像是从一个镜头穿进了另一个镜头,每走一步,世界就改变一点。
夕阳正浓,有青山两岸,有花路在水,有小舟穿浪,如果是在一个正常的世界,我肯定会沏一杯好茶,赏景赋诗,断不能辜负这般意境。但,我现在是在一个不正常的世界!撇开突然出现的大山,一想到脚下是一片彼岸花,我就浑身不自在。
天色渐暗,船尾的灯笼亮起来,大大的“引”字罩在暖暖的红光里,用一种温柔的方式向周遭宣告了这只船的特殊地位与不可打扰。
楼头尚有三通鼓,何须抵死催人去。上马苦匆匆,琵琶曲未终。回头凝望处,那更廉纤雨。漫道玉为堂,玉堂今夜长——男子一边撑船,一边唱起了悠悠转转的歌。
他的心情比我好多了,而且唱得还真不错。
歌声之中,之前远远瞧见的灯火,越来越清晰地跳跃在一片楼阁的轮廓中。
一直到他唱完,我才拍了几下手:“一曲菩萨蛮,唱得真不赖。”
“不瞒国主,属下的理想是做个音乐家。”男子羞涩一笑,“曲子是我自己谱的。”
“为何单单选这只唱给我。”我笑,“孙洙大人这首词,并不太喜庆呢。”
“历位国主赴任时,属下都唱这首菩萨蛮给他们解闷儿。”男子坦白道。
“为何?”我好奇。
“因为每位到此的国主都心怀不满,满心留恋之前的世界。”男子微笑,“就跟这位孙大人当初一样的心情。本是美酒佳人温柔乡的好时候,却无端端被催到不讨喜的别处,私以为,没有比这首词更适合形容国主们的心情了。不知国主你可同意?”
我耸耸肩,说:“倒没有那么悲伤。”
他笑:“如此更好。但愿国主与众不同。”
“你刚说历位国主,究竟这个鱼门国来过多少位国主?”我问他。
他算了算,答:“怎么也有个十几位了吧。”
“那他们现在何处?服刑期满都出去了?”我追问。
他挠挠头,看向左侧的山峦,惋惜地说:“他们都在那里呢。”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高山弦月,黛翠相间,除了花草怪石便再无其他,疑惑道:“他们……在那里?”
“翻到另一面,便是他们的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