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拳打在他的肩膀上,哽咽着说:“怎么这么傻啊你!多遭罪啊!”
他拼命想转过头去不看我,奈何动不了,只能选择闭上眼睛。
他的眼泪,我的眼泪,都是可以扎到彼此心尖上的刀。
“到此为止吧,不要再做任何多余的事了。”我擦去眼泪,摸了摸他倔强无比的头,“那里不是他们该留下的世界。”
言毕,我拿开手。
他的身子摇晃了两下,对于突然回归的自由有些不太习惯,缓了片刻才算站稳了。
天帝与左右见状,稍许松懈的神情又紧张起来,防备着可能随时卷土重来的甲乙。
五子棋完全不懂我们在说什么做什么,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地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
空气在我们之间前所未有地凝固。
甲乙突然抬起头,用那双从未暴露在外的眼睛长久地凝视我,遗憾,后悔,疑问,所有细微而深刻的情绪都在这一刻涌动。
我什么都没说,只朝他缓缓点了点头。
他深呼吸一口,抬头笑了笑,苦涩,无奈。
片刻之后,他坐下来,闭上眼,双手交叠着放在胸前,几秒钟后,与他眼眸颜色相同的光华自他的身体里层层亮起,让他看起来像一尊只存在于画中的,遗世孤立的神像。
突然,他睁开眼睛。
在场所有人只觉得眼前一闪,仿若有人突然对着你的眼睛打开一盏大功率射灯,一瞬间整个世界除了充斥着各种颜色的光之外,再无他物。
待到我们的视线恢复如常,世界重新回来时,眼中所见立刻比之前热闹多了——
湖蓝色头发的老东西,怀里紧紧抱着两个小东西,难以置信地东张西望,小小的纸人紧张兮兮地骑在一条肥肥胖胖的金色鲸鱼上,两条竖起耳朵乱听的信龙站在一个姑娘的肩膀上,一只白色海螺在姑娘心口上晃来晃去。
九厥,浆糊,未知,纸片儿,阿灯,信龙,青童……不停里丢失的全部阵容,终于被一道光带回来。
看起来如此轻松,可我却找了你们那么久。
我没有哭,没有尖叫,没有去想任何一个我为这结果所吃的苦头,只是微笑着看着他们每一个。
很快,两声撕心裂肺的“妈!”终于打破了雾海所有的宁静。
两个不顾一切跑过来的小家伙冲进我的怀里,把我撞了个趔趄,拼了老命才稳住身子,把他们紧紧搂住。
这一刻,我在梦里见了好多次。
“妈!我们这是去了哪儿呀?怎么走都走不出来,我都吓死了,生怕以后都见不着你跟我爸了。”未知委委屈屈地搂着我,“我们好好地在家呆着,不知哪儿亮起一道光,把我眼睛都闪花了,等我揉个眼睛重新看清楚时,就在一片有树有山有水的陌生地方了,九厥干爹打电话给你打不通。可急死我们了!”
浆糊永远没有他妹妹那么聒噪,他只紧紧偎住我,说了一句:“妈别担心,我们都没事,我知道你们一定会把我们找回去的。”
我亲了亲他俩的脸蛋,点点头:“我跟你爸也是这么想的,你们是我们的孩子,无论掉到怎样的困境里都不会出事的。”
说罢,我又看了甲乙一眼,说了一声:“谢谢你的配合。”
他又恢复了之前独自看风景的轻松之态,也不站起来,就懒懒坐在那里,无悲无喜地看着我们母子团聚。
“咦?甲乙叔叔?”未知发现了他的存在,惊喜道,“你也来啦?哎呀,你不戴墨镜啦?”说着她就跑过去,开心地拉住甲乙的手,“原来你的眼睛这么好看,那为啥还要戴墨镜遮起来呢?”
浆糊走过去冲她翻了个白眼:“你怎么见了谁都这么多话?不怕别人嫌你烦么?”他把未知从甲乙身旁拉开,然后认真地对甲乙说:“甲乙叔叔,看见你真好。你一定是跟我妈一起来救我们的对吧?谢谢你一直在帮我们。”
甲乙的神情有一丝丝尴尬,本想伸手摸摸浆糊的头,却在半途收了回去,只对他苦笑一下:“救你们的人不是我,只有你妈妈。”
他说的是事实。可他越这样讲,我便越难过,一颗心被揉皱到无法舒展。
浆糊皱起眉头:“我不信!甲乙叔叔你就是不想让我们觉得欠了你人情吧?”
“好了,就不要打扰甲乙叔叔了,他刚刚走了很远的路,需要休息。”我上去把浆糊带到一旁,“你就顾着甲乙叔叔,不管你的小哥哥了?”
“小哥哥?”
浆糊一时没反应过来,而另一头早已经叽叽喳喳闹开了——
“五子棋!!你怎么也到这里了?一定是我妈带你来接我们的对不对!”
“我一直也在找你们呀,可算找到你们了,看你们没事我就更开心了!”
“我们能有什么事呀,谁能欺负得了我呀!你这些日子还好吗?怎么就突然来找我们了呢,我太意外太高兴了!”
未知抓住五子棋的手开心地直蹦跶,五子棋也高兴坏了,时不时配合着未知一起蹦两下,场面好笑得很。
很快,浆糊也兴奋地加入了原地蹦哒的队伍。
三个看起来年龄相若的孩子真心诚意的快乐总算让雾海的气氛稍微活泛起来。
我走上去,轻轻摁住浆糊未知的肩膀,笑道:“再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两个家伙异口同声地回头看我。
我朝五子棋努努嘴:“我已经收五子棋当干儿子了,也就是说,他以后就是你们俩的哥哥。”
“啊?!”浆糊未知吃惊地对视一眼,又异口同声,“我们多了个哥哥?”
很快,未知的眼睛就笑成了一弯月牙,跑上去拉住五子棋道:“这回你可走不了啦,既然当了我们的哥哥,以后就要跟我们一家住一起才像话,可别回你那个黑黢黢的地下室了。”
“这下好了,咱们以后可以一起吃包子下五子棋了,不停以后就更热闹了。”浆糊显然也觉得这是一个好消息,诚恳地对五子棋道,“很高兴有你这样一个哥哥。”说着,又怀疑地看他一眼:“话说……你确定你年纪比我大么?”
我笑着拧了一下浆糊的脸蛋:“你放心,五子棋的年纪绝对大过你们俩,叫哥哥没错的。”
“哦!”未知开心得不得了,“五子棋哥哥!”
浆糊也心服口服地喊了一声五子棋哥哥。
从朋友到家人的速度虽然稍微快了一些,但这三个小家伙的适应能力显然比我预期的更好。
也许这便叫做投缘吧。
我蹲下来,把他们三个揽到一起,先对浆糊未知认真说道:“浆糊未知,你们听好了,妈妈不随便认谁当儿子,但五子棋确实是一个好孩子,也足够有资格做你们的哥哥,希望你们以后拿他当亲生哥哥一般相待,陪伴他体谅他,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可以质疑他心中对你们的喜爱与珍惜。”
浆糊未知听了,似懂非懂地点头,浆糊拍着心口道:“既然是我们的哥哥了,那我们自然不拿他当外人,就算之前他不是你的干儿子,我们也相处得很好呢。”
未知也急忙说:“妈你放心啦,只要他不乱跑,我一定会一直在他身边陪他吃陪他玩的,是一直哦!”
“你们……”五子棋听得眼睛红红的,从无家人相伴的孩子忽然得到了此生最珍贵的馈赠,幸福到有点怀疑这是一场美梦。
“好,那你们一定记得今天说的话,说好是一家人,那就是永永远远的一家人,无论发生什么,家人都不可以被放弃,被伤害。”我认真看着他俩的眼睛。
“嗯!一定!”两个家伙用力点头。
我又转向五子棋,笑道:“这两个不懂事的孩子就交给你看顾了,以后他们要是不听话,你这个当哥哥的要第一时间教训他们。但如果他们被欺负了……”
“我不会让人欺负他们的。”五子棋抢着说,“也不会让他们欺负别人的。我会一直跟他们在一起,也是一直哦。”
我心头一热,把他们三个紧紧搂在一起,挨个亲了他们的额头,说:“好,真好……”
多一个儿子真好。
如果以后我不在了,他们至少能少一分仇恨,多一个亲人。
我站起身,还没回头,一个白乎乎的小东西就扑到我怀里,哇哇大哭:“老板娘!!可算见着你了!我真怕等不到这一天!”
这个纸片儿啊,永远这么爱哭。
我轻轻拍着它的背,笑:“这里可没有吹风机,你再哭下去就麻烦了。”
“呜呜呜,不管了,我高兴,我就要哭。”纸片儿干脆坐到我肩膀上,边抹泪边嚎,“我想回不停,我想念那里的一切,我的鸡毛掸子,我的抹布,呜呜呜。”
“好好,很快就能回去了。”我哭笑不得地看它一眼,“你随便哭吧,别太大声就行,吵得我耳朵嗡嗡的。”
它立刻改成小声的嘤嘤哭泣,反正就是舍不得离开我的肩膀。
“老板娘,我没有忘记任何一件事。这些日子我很认真照顾好大家,浆糊未知累了就枕在我的腿上睡觉,我一晚上都不会动,尽量让他们睡得舒服一些。反正我是一只僵尸嘛,腿不会麻的。”青童走到我面前,笑咪咪地看着我,“虽然我到不停的时间最短,但我还是想努力做一个优秀的帮工。”
信龙兄弟听见了,也替她作证:“我们睡着了,她还去找来巨大的叶子给我俩当被子,虽然有点多此一举,但还是蛮会照顾人的。”
阿灯也摇头晃脑的,似在附和又似在表达看到我的喜悦。
“好,你们都好着,我这颗心就放下了。”我挨个摸了摸信龙兄弟跟阿灯的脑袋,然后用力抱了抱青童,衷心道,“谢谢你让不停缺失的一部分又回来了。”
她也许不明白,但我知道,如果赵公子还在的话,他也一定是最默默照顾众人的那一个。
“终于轮到我来打个招呼了?”
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惯有的不正经,从我身后飘出来。
回过头,九厥横抱着双臂,笑着上下打量我:“还以为再见面时你一定憔悴到瘦十斤以上,现在看来,好像还胖了?”
“出来就想挨揍是不是?”我冲他挥了挥拳头,“你连那群小的都不如,说点好话会脱发是不是?”
他哈哈一笑,上来一把抱住我:“看见你也好好的,我这颗心也放下了。”
九厥永远是这样吧,无论遭遇了多大的磨难,总是不放在心头的样子,也不想让别人放在心头。
也只有在这个老朋友面前,我会下意识忘记自己的一切身份,只是那个坏脾气的小树妖。
再没有比见到他更高兴的事了,我用力搂了搂他,一个动作足抵千言万语的挂念。
他松开我,故意左右看看:“你家那条龙不在?难怪没人冲过来把我从你身边踹飞。”
“他在别处。”我敷衍一句,又问,“没事吧?”
“你家那群小东西都没事,我能有事?”九厥笑着摇摇头,“一个奇怪的空间而已,山水风景倒是秀丽,就是大到没有边际,除了我们之外也没看到别的活物。我找了许久也找不到突破的方法,只能随遇而安。好在虽然被困多日,但并无饥渴之感,加上我们人不算少,你那两只小魔怪又特别能闹腾,一群人聊天说笑倒也不太难熬。所以你真可以放心,我们没遭什么罪,就是偶尔担忧一下几时才能出去。”
“我知道了。”我终于彻底放下心来,又朝甲乙那头看了一眼,他依然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虽然目睹了我们一群人重逢的全过程,却不表露出任何情绪,仿佛完全沉浸在一个与我们无关的世界里,只是那双美到不正常的眼睛里终究是透出了一抹经历了深刻失望之后的倦意。
这时,重点一直放在我身上的九厥,终于在人群之外发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顿时脸色大变,赶紧朝那头快走了几步,然后在那人面前噗通一声跪下来,低头拱手道:“属下不知天帝在此,还请天帝恕怠慢之罪。”
“起来吧,事出非常,不必拘泥于小节。”天帝抬了抬手,又打量他一番,不是很确定地问,“你是……”
我就说九厥这家伙在天界很不思进取吧,不是酿酒就是在人界吃喝玩乐,要不就是在各位女仙之间攒人缘,混了那么多年,却连天帝都不太认识他……
“属下乃天界酿酒仙官,九厥。”九厥赶紧自报家门,难得见他如此正经八百的样子,真是托了他最大领导的福。
“哦,是你啊。”也不知天帝是不是真记起了他,只点了点头说,“每次宴席上的酒倒是很合我口味,你辛苦了。”
他忙回:“天帝谬赞,那是属下应尽的职责。”
“行了,起来吧。”天帝看看他,又看看我,“他与您也是旧相识?”
“算是吧。”我笑笑。
九厥一听就觉得不对劲,站起来小声问我:“这算怎么回事?我好像听到天帝用‘您’来称呼你??”
“他刚刚还向我行跪拜之礼呢。”我也小声回他。
“他疯……”九厥脱口而出,又马上把声音压得更低,“你不会是给他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吧?他可是天界之帝王,触怒了他,咱们现场这帮人里没有一个够他打的!”
“放心,我没给他吃不干净的东西。”我忍住笑,拍拍他的肩膀,“他跪我是应该的。”
九厥的表情顿时比看到天帝还诧异:“你说什么??是你吃了不干净的东西了?”
“我说他跪我是应该的。”我又朝左右努努嘴,“看见那个人了没?”
九厥顺势看过去,辨认了片刻,说:“似乎是虫人的首领?我没见过他几回,不太确定。”
“就是虫帝左右啊。”我帮他确认,“他也要跪我。”
九厥被自己的口水呛得咳嗽不止。
我赶紧拍他的背脊,故意调侃道:“看在你我的情谊上,今天就免你的跪了。”
“你……”他好不容易说出话来,一把捏住我的胳膊把我拖到一旁,“你到底在玩什么?我才刚刚出狱,心情还很动**,你这么一来我心里就更没谱了!”
“就别动**了。”我笑着拉下他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用力握了握,认真道,“无论我是谁,你都是你,是那个长了一脑袋蓝毛又总爱跟我贫嘴的九厥,也是无数次救我于危难,与我不离不弃的好朋友。”
他越听越迷惑,干脆伸手来摸我的额头:“你到底是怎么了?说的话怎么比困住我们的那个地方还要无边无际的?”
“困住你们的‘那个地方’,是有名字的。”我由得他摸我的额头,“万妖之源,西溟幽海。不过你们应当是被单独‘隔离’在一个绝对安全的部分里了,不然不会一个活物都看不见。”
他的手僵在那里,半天才放下来。
“我……是错过了多少环节?”他缓缓道,最后将视线落在甲乙身上,“这小子一直怪怪的,他真不是随你来救我们的?要不我送你十坛最贵的酒,你赶紧给我说清楚!”
“说来话长,特别长的那种。等我办好最后一件事,再慢慢讲给你们听如何。”我笑着拍拍他的胳膊,环顾四周,说,“雾海之行到此为止吧。”说罢又看向天帝与左右:“你们暂且也别回去,都随我走一遭吧。”
两人一愣,立刻拱手道:“是。”
九厥又被吓了一大跳。
我走到甲乙面前,伸出手去:“走吧,咱们难得能在一起,能多说说话也是好的。”
他眉头一皱,没有动作。
“你也需要一个答案的。”我保持着我的邀请。
他犹豫片刻,终于握住我的手,站了起来。
“你……要去龙域?”他忽然问道。
我笑笑:“你一贯聪明。”
说罢我又对那群小家伙们喊了一声:“这里又冷又暗,也没什么可玩的了,我们走吧。”
“好!”
离开之前,我又回头看了一眼这片死亡之地,待我们离开之后,这里将会永永远远沉入彻底的死寂之中,没有人会抵达,也无人再离开,留下来的,也许只有一群从此之后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妖怪们的魂灵,以及一个期待永生却失败的遗憾。
我拿错了进入雾海的钥匙,却开对了另一扇只有我能进去的大门。
现在,我要去把那个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人,带回来。
我回来了,他不能不在。</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