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越往前,光线越暗淡,天空由蓝而灰,不断褪色。
原来雾海的尽头,只是一片巨大的冰原,以及……一大片枯死的止羽。
白色的冰面几乎被层层叠叠的灰黑填满,这里本该是块生机勃勃的世外桃源,有无数羽毛般轻快漂亮的白色“植物”在此生生不息,摇曳生姿,而现在,满目所见只有匍匐在地的干瘪的尸体,用支离破碎的模样诠释了地狱的另一种形态。
好在这里没有风,不然它们恐怕连最后的痕迹都留不住。
空气里,残留着一丝丝焦味,也可能是一种药味,带着死亡气息的低落味道。
“这里……好像没有活着的东西……”五子棋左右环顾,有些失望。
一路上除了我们自己,的确没有看到任何活着的东西。
跟上来的天帝与左右,诧异地看着眼前这一片死寂。
“怎么会这样……所有止羽都……”天帝惊诧之余,还有一点后怕。
费尽心机来到这里,结果指望能救命的“药”一个都没剩下。
左右喃喃:“止羽虽然只得两百年寿命,但它们几乎没有天敌,又天生不易染病,生命力稳定且顽强,怎么可能会全数灭绝……”
“几乎没有天敌……不代表没有天敌。”我放下五子棋,环顾四周,遗憾道,“我对这种大多数都很守规矩的妖怪没有恶感,身怀天赋却从不以此作恶,一生守在自己家中,安静出生,安静离开,必要的时候,还能用它们解人病痛,就算什么都不做,只看看它们漂亮的模样,也是一件乐事。这样的妖怪,不该是这般下场,可惜了。”我顿了顿,“当然,除了那位阿芷姑娘。我好像记得她说是与某人做了交易,才换来这‘反哺’续命的法子?!”
“您的意思是,止羽的灭绝与阿芷有关?”左右对我的态度产生了明显的变化,每个字里都是小心翼翼的恭敬。
“自己总还是了解自己的。”我笑笑,又对五子棋道,“要不你再试试看,如果浆糊未知确实在这里。”
五子棋想了想,点头:“我再试试!”
说罢,他翻过手掌,取弓在手,果断拉开弓弦,一道明亮如星的光顺势而出,笔直地飞出很长一段距离,最后竟停在这片近乎坟地的区域的另一端。
远远看去,那里似是雾海尽头的尽头,一片略微起伏的,并不太凸出的坡地。
五子棋收起皇蛾弓,惊喜道:“他们真的在这里!”
“好,那我们过去吧。”
我牵起他的手,朝那个最黑暗的方向走去。
脚下被我们踩到的止羽的尸体,随着我们走出的每一步,在脚下腾起一片灰烬,用它们一生中最后一个动作,飞舞着为我们铺开一条沉郁的,吉凶未卜的路。
五子棋看着四周,小声问我:“浆糊未知在这里不会害怕吗?”
“不会的。”我笑,“他们是我的孩子。”
五子棋自己琢磨了半天,恍然大悟:“原来有一个很厉害的妈妈,孩子就会很厉害。”说罢又抬头看我,指着自己:“那我的妈妈应该也很厉害?”
“当然。”我刮了一下他的鼻子,“天与地都是你的妈妈,还能有比这个更厉害的吗。”
“哦……天与地是我的妈妈……那我岂不是时时刻刻都能看见她了?”他天真地抬头低头,“我还以为所有的妈妈都跟你一样,有鼻子有眼睛哪。这么一看,我跟我妈妈长得一点都不像。”
我哈哈笑出来,跟这孩子说话真开心啊。
“你要是愿意的话,我可以认你做个干儿子,这样的话,浆糊未知就多了一个很厉害的哥哥了。”我笑问他,“你愿意不愿意呀?”
“我也可以做你的儿子么?”他一下子高兴起来,“当然愿意呀!”
“那就这么说定了,等见到他们以后,就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我捏了捏他的脸蛋。
“可是,这样就可以了么?以前跟着叔的时候,也见过旁人认儿子,摆了好多吃的,还要烧香烧纸什么的,特别热闹。”五子棋认真说。
“以后我们也摆很多吃的就是了。但现在不是没吃的么。”我想了想,伸出小手指,“要不这样吧,咱们就拉勾代替了?”
“好!”他赶紧勾住我的指头,生怕我反悔似的。
“按理说,我要送你一个礼物,而你也要跪下给我敬一杯茶,才算彻底定了这母子关系。”我摸了摸自己身上,眼珠一转,假装拿了一个东西出来,挂在他的脖子上。
“这是……”他不解地看我。
“你先假装我给你挂了一个超级大的宝宝锁吧,纯金的那种哈,等我回去了就给你补上。”我嘿嘿一笑。
“哦,好的,好好看的锁!”孩子反应倒是快,接戏接得很自然,还特意摸了摸自己心口上的空气,又问,“可这里也没有茶啊,我要怎么敬茶给你?”
我想了想:“要不这样吧,你只要答应我替我做一件力所能及的事,就算是你敬我的茶了。”
“好啊!”五子棋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什么事呢?”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眨眨眼,“我晚点再告诉你什么事。”
“行。”
又多了个这么懂事的儿子,感觉可真好,想到浆糊未知以后能有这样一个哥哥在身边,我好像更放心了。
一路说着话,脚下的距离仿佛就短了许多。
不知不觉间,我们已身在弓光所落的坡地前。
“那里好像有人?”五子棋指着坡地最高的地方。
一个形似男子的身影,懒懒地坐在那里,背后是一大片暗黑的天空,时不时有几道类似极光的东西勉强亮起来,在他身上落下一层幽暗又不真实的光彩。
我们沿着坡地慢慢往高处走,那个孤独的身影也离我们越来越近。
直到我们站在离他不到三米远的地方,他都没有回过头,甚至没有任何一个被打扰到的动作,只是盘腿坐在那里,从这个雾海最高的地方俯瞰下头那一大片死亡的景象。
“他不是浆糊也不是未知啊……”五子棋小声说,颇有些失望,左右环顾,却再无他人。
“嘘,不着急。”我轻轻摁了摁他的嘴唇,然后转身对那个一直没有转过来的背影说道,“你不想走,也不必让一整船的人在此地陪你,你没事,他们可危险的。不过算了,我替你送走了。只是船没了,你再想回去可就麻烦了。”
“不着急。该办的事都办好了,歇一歇。”他换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似极了一个坐在高处赏风景的游客,“这里比外头清静多了,多留一阵也是好的。”
“也是。”我笑笑,走到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现在的外头,可能比你来之前更吵闹了,天界人界,乱作一团,恐怕连龙域都未得幸免。”
“那你还好么?我知道你根本不会老老实实呆在不停,不论我如何威胁。”他仍不回头,只伸手拍了拍身旁的空地,“既然在这里遇上了,要不要坐下来一起看看风景?止羽活着的时候很好看,想不到死了更好看。你跟这孩子走过来时,脚下仿佛开成一片黑色的花路,它们的灰烬飞起来的样子,真是一个意料之外的美景。”
我走过去,挨着他坐下来。
的确是个观赏风景的好地方,可惜的是,我眼中并没有好风景,白白浪费了这个俯瞰全局的好位置。
“如果你要办的事就是让止羽灭绝,那我觉得你确实做得很不错,很彻底。”我目不斜视,“阿芷说她跟一个年轻人做了交易,她能给你的,大概只有如何彻底让止羽消失的方法吧?”我顿了顿,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对吧,甲乙?”
心心念念要找的人,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摆在面前,曾经因他而生的困惑,愤怒,悲伤,忽如止羽的灰烬一样飘飞起来,变得毫无重量。
我的心平气和也来得自然而然,不打他,不骂他,就像个久日不见的朋友那样,坐下来随便聊一聊。
“我第一次来雾海时,想的是如何带一只止羽回去仔细研究,结果走错了路,跟你们一样入了阿芷的地盘。”他扶了扶永远架在鼻梁上的墨镜,“巧的是,那时的她就快死了,缩在冰屋的角落里,一半人形一半止羽的样子又丑又怪。这个笨妖怪,以为光靠邪术就能活下来。我暂时把她救了回来,她惊讶于我的能力,问我有没有一种药能让她永不走入死亡。我跟她讲,药就没有,但方法有一个,不过要拿一个答案来换。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我说哪怕这个答案会让除你之外的所有止羽都从世界上消失,你依然愿意吗?”他嘴角微扬,“这个姑娘远比我想象中决绝果断,也比我想象的更痛恨自己的身份,她的原话是,如果那些废物的消失就能让她永远活下来,为什么不愿意呢?”
“如果止羽们知道自己在同族的眼里只是废物的话,我想它们也不会跳起来把阿芷暴打一顿吧,懒得动。”我望着下面那些残留下来的灰烬,“阿芷真是它们之中的异数。”
“可惜那本《妖灵长生方》太过粗浅,对止羽这种不世出的妖怪根本没有记载,我做了许多功课都找不到可将它们彻底剿灭的方法。”他有些遗憾,旋即却又庆幸道,“直到遇见阿芷,我才明白所谓天劫,原来也可以是自己人。”
“天劫……”我的笑容短短地凝固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阿芷把止羽一族最大的弱点告诉你了。”
甲乙轻笑:“说出来连我都不信,原来止羽最怕的是蜂鸟的翅膀,阿芷说它们连看都不能看到这种东西,甚至只要一听到那种翅膀飞速扇动的声音,就会头晕目眩,对它们来说,除了蜂鸟的翅膀,世间一切行动迅速的生物都是它们的死穴,它们不愿离开雾海,除了天性不喜动,还因为雾海之中除了它们就没有别的生物,不然,光是远远看那些动如闪电的家伙一眼都是折磨。她还说,幸好她想法子得了个人形,才将这种弱点遮蔽了不少,但一看到蜜蜂飞鸟兔子之类的东西还是会不太舒服。”
“然后你就教她……反哺。”一提到这两个字,我的心便隐隐作痛,暗暗吸了一口气才把这感觉强压下去,然后指着阿芷曾经所在的地方,“那里……埋在那里的所有的孩子的尸骨,有你一半功劳。”
他沉默片刻,没有任何情绪地说:“我是给了她一把刀,可用还是不用,是她的选择。”
“她对长生不死有那么重的执念,怎么可能不用。”我平静的心总算被挑起了一丝怒气。
“所以这世界根本没有你想得那么好!不是同族之间就一定有血缘之情,不是受人恩惠就一定以恩报恩,为了活下去也可以毫无底限地卑鄙残忍。”他也突然激动起来,迅速接过话来,就算被墨镜遮住了眼睛,我也能察觉到他骤然起伏的心情。
“所以这就是你的4E可以生意兴隆的原因了?”我赶走那一丝怒气,看着远处那片空空的海水,“每十年就往这里来一次的克罗托集团,带来的应该不是给止羽们的礼物吧。”
“我花了将近三十年的时间,收集了世间速度最快的一百种动物的血,加上无数对蜂鸟的翅膀,终于制成了一种对止羽来说是致命之毒的药剂。阿芷说过,止羽们每过十年便有一天休眠期,那一天里它们没有意识也没有任何反抗力,正是最好的机会。可是即便药剂起了作用,被消灭掉的也只是已经成形的止羽,冰原之下还有它们的种子,药剂对没有破土的种子无效,得再等十年,新一批的止羽才会发芽。”他回忆着自己漫长的努力,像一个有经验的老农向外行人介绍种植方法一样淡定,“所以之后每十年的同一天,我都要亲自来一趟,带来的药剂的浓度也一次比一次高。我以为三十年足够了,结果足足花了五十年才把它们彻底铲除。”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微笑,“所以你该知道我现在的心情有多轻松愉快,跟一个天天熬夜终于把冗长的作业写完了的孩子一样,终于可以放下心了。”
我当然能感受到他发自肺腑的愉悦,一块大石落了地,余下的时间终于可以拿来只看风景。
“你是有多恨止羽?”我突然问他,“它们应该是世上最不易与人结怨的妖怪了。”
他笑笑,却不回答,只看着我的眼睛说:“我以为你一见到我会先打我一顿,你镇定得让我特别不安。”
“你知道我不擅长打架。”我看着自己倒映在他墨镜镜片上的脸,“天帝也是你特别憎恨的人吧?”
他依然只笑不说话。可嘴角的笑容里,分明藏着一份大仇得报的痛快。
“灭止羽,毁天帝……都是你早早列好的,该做的事。”我叹气,“对吧?”
他嘴角的弧度渐渐消失,终于开口道:“倒不如说是他自己毁自己。妄想以十二神石得到明镜心,将万物生死彻底掌握在手中,我偏不能让他如愿。他这样自私又胆小,且只执着于权位尊荣的家伙,不配坐在天界之巅,他甚至连世间诸多凡人妖怪都不如!”
他真的很生气。
在我的记忆里,情绪对甲乙来说从来不是个必需品,他总是活在自己的波澜不惊里,不太喜悦,不太生气,也不太难过的样子。
今天的他,跟从前判若两人。
“本君似乎没有得罪过你……你我连面都不曾见过,你却对本君仇恨至此?”
天帝的声音在我们背后响起。
甲乙的呼吸暂停了片刻,我轻易从他身上感受到一股不加压制的,极致的憎恶。
我回头,天帝在前,左右在后,两个人都皱着眉头,往日间的高高在上不可触碰,都在这块天地之外的雾海里掉落于脚下,看起来无非就是两个心事重重的寻常男子。
一触碰到我的视线,他二人便本能地微低下头,觉得与我直视都是冒犯似的。
“你们不必跟来的,此处没什么好风景。”我笑笑。
“始终不放心。”左右看着我身旁的人,警惕得很。
“他……就是始作俑者?”天帝的目光只在锁定甲乙时,还有那么一丝居高临下。
我听到甲乙发出一声特别冷的冷笑:“始作俑者?!”
但很快他就变了脸色,仿佛沉睡于美梦中的人被最毒的毒蛇咬了一口,所有的舒适悠然与镇定自若都在刹那间粉碎。
他猛回过头,在看到身后的天帝时,足足愣了几秒钟,才迅速地站起来面对天帝,即便隔着墨镜也能察觉到犀利的目光,他在尽力化解自己那过了分的诧异,生怕影响了自己的判断力,在仔细确认过眼前的确是真人而不是幻影之后,他顶了天的愤怒突然软化成一股无可遏制的颓然,连紧握的拳头都松开了,整个人竟无力地后退了一步。
“你不该是这样的……”他似是意识到一个天大的且自己完全不能接受的事实,脸上的每寸肌肉都在表达一种彻底的失望与不解。
“他应该是一块失去理智与智慧的,能动,且能伤害一切的石头。”我站起来,笑看着甲乙,“你给他预设的结局,本该这个样子对吧。”
天帝比他更不解,直视着他,等一个为此制造了无数危险的理由。
甲乙摇摇头,自言自语般喃喃:“不可能……不可能的……没有人能救他……没有人能解开十一块石头的诅咒……”
“集齐十二块石头虽不能召唤神龙,但能得到一颗被称为‘明镜心’的神奇玩意儿,放了它在身体里,天下万物的弱点便可一眼洞穿,于是救还是杀,就变得很容易。当年的十二天神为恶物所惑失了本性,归根结底也是被洞穿了自身弱点所致,之后出现的各具作用的十二神石,无非也是依其弱点反其道而行,以对应的神石之力克制净化。不夸张地讲,拥有这样一颗能洞悉万物弱点的‘心’,便等同于拥有了一件真正的,战无不胜的武器。”我平静地看着甲乙,“可一旦在十二神石不完整的情况下强行召唤,行此法术之人必遭反噬,形同中了世间最恶毒的诅咒,不生不死,无智无情,终成一块另类的石头,害人害己。”
“果真是你……”天帝咬牙看着甲乙,可那顶了天的愤怒到底是化在一声叹息里,面对一个他都不认识,所有仇恨来得莫名其妙的对手,他连发脾气都找不到合适的位置。
甲乙好像根本不理我们在说什么,只管沉浸在他自己的诧异与失望里。
许久后他才转头看着我,脸上竟是一片我从未见过的悲伤之意:“是你……”
“是我啊。”看着他此刻的模样,我心里蓦地有些疼痛,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一直都是我啊。”
“不……不该是这样……”他立刻后退一步,不让我的手与他再有接触,也就是这一步的后退,两道明晃晃的眼泪竟顺着墨镜的边缘落处来,顺着那张轮廓明晰的脸孔不断下滑,而墨镜后的那双眼睛应该一直没有离开过我的脸,它们悲痛而慌乱,无法遏制,只想攫住一根救命稻草,又意识到无论抓住什么,都不能将自己从一场绝对的失败中拯救出来。
我稳了稳神,上前一步,不论他对我有多抗拒,我依然想靠近他,想拉住他的手,甚至把他抱在怀里,像母亲安慰孩子那样拍拍他的背,让他在毫无负担的情况下放过自己,也放过所有不该牺牲的人。
内心最深最深处,我竟从未拿他当过敌人。
无从解释的宽容。
“我还是想知道你是谁。”我站定,没有贸然地再碰触这个已在崩溃边缘的人,“不要听他人摆布,我要你自己来告诉我。”
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双手握成拳头都不能阻止剧烈的颤抖,他低下头,依然喃喃自语:“不能是这样……绝对不能。”
话音未落,他突然抬头,猛地朝天帝冲过去。
不等天帝有所行动,甲乙已在离他几步之外的地方被迫停下,双脚离了地,整个人被看不见的力量用力绑了起来,分毫不能动弹。
我放下手,走到甲乙面前,让他重新落回地面,笑笑:“你也不该是这样,我记忆中的你,冷静又睿智,干不出这等泼妇般的勾当。”
他的眼泪流得比之前还快,缓缓道:“他若平安无事,你就不能全身而退。”
天帝一惊,左右亦如此,镇定的那个只有我,虽然我隐约猜到了一些什么。
“你这话是何意?”总得不到答案的天帝也沉不住气了,“再不从实招来,莫怪本君手下无情!”他说着便要动手。
我横臂挡住他,示意他不要在我面前轻举妄动。
天帝一咬牙,心头虽忿忿然,却也只得放下手。
我走到甲乙面前,终是将他拥在怀里,并把脑袋贴在他的心口上,认真听他的每一次心跳,且仔细感受着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一切气息。
无法反抗的甲乙对我的行为无计可施,甚至可能是被我吓到了,全程一句话都讲不出来,只能僵硬着身体,被动接受着我突如其来的亲密。
他的心跳很乱,一阵快过一阵,身上的气息也很奇特,熟悉又陌生……
抱着他的时间越长,我的心就越难过。
这个孩子啊……
我发泄般地用力捶了几下他的背,方才松开手,又揉了揉发红发热的眼睛,收拾好情绪才抬起头来,看了他许久,说:“你不该在这里。”
他的喉咙蠕动了两下,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选择沉默。
“把他们送回来吧。”我望着他的眼睛,再深再厚的镜片也阻挡不了我的视线,“西溟幽海的大门,就在我眼前不是吗。”
他的嘴唇微微颤动,咬紧了牙仍不说话。
我吸了口气,伸出手去,缓缓摘下了他的墨镜。
怎么能有这么好看的眼睛……碧蓝幽紫缠绕成一种比例正好的颜色,比世上任何一种晶莹剔透的宝石都美太多,它们静静躺在甲乙的眸子里,微微**漾,光华流转,所有被它们所吸引继而掉落进去的目光,情愿一辈子陷在里头,也不想离开。
这样的眼睛,连掉出来的眼泪都特别晶莹,特别容易让你感同身受。
而我是真正地难过起来,红了眼睛酸了鼻子,见到这双眼睛后的一刹那,我甚至要捂住自己的嘴巴才能忍住不哭出声来。
费了好大力气才让自己稍微平复下来,可一串眼泪还是不争气地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