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如何得知?”他惊得说话都不利落了,“你到底是何人?”
“不是千方百计要杀掉我吗,都没弄清楚我的样子,就急着下手了?”我的视线仍留在他好看到过份的脸上,收起玩笑的语气,正色道,“齐聚十二神石,以神血沁润服下,持咒四十九日后可重聚明镜心,能知万物之弱,得扶持之方,亦得灭除之法。”
他的身子晃了晃,也许是刚刚恢复过来还不太稳当,也可能是他已经把身为天帝的尊严发挥到最大,才让他只是晃了晃而不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大概在他眼里,我才是真正的怪物。
“或许是你身居高位太久,无人敢忤逆,无人敢加害,你根本想不到还真的有人敢算计你。”我指了指他的心口,“聚齐十二颗石头吞下去,方能得到你想要的‘明镜心’,但若十二缺一,正即成负,它们的力量不但不会帮你,还会狠狠反噬,先将你心性恶变,再让你身体渐渐成石,最后变成一个人人得而诛之的怪物,纵然不死,你的身份,你的地位,你凌驾万物之上的尊荣,都成碎片,永不复得。你没料到绡狐眼是假的,是你天大的失误。”
“你……你……”他额头上渗出了汗珠,身体也开始止不住地颤抖,过往那段惨不忍睹的回忆一定在他脑子里横冲直闯,一时间根本再说不出话来。
“当你发觉事情不对时,一定想过把石头拿出来,可你根本没有能力把真正的神石拿出来,你可以取出来的,只能是假的那一颗绡狐眼。于是你愤怒了,加上本性渐失,你很快就从寻找绡狐眼变成了单纯而疯狂的泄愤,与神石有过接触的人,逐一成为你的目标,而我与敖炽就成了你最欲杀之而后快的人,你觉得一定是我们骗了你。而我没有想到的,是你连獠元都不放过,甚至用他来对付我们。”我的语气非常冷静,“如果你已经完全清醒过来,我很愿意听听你的说法。”
站在这个比我高出一个头的男人面前,哪怕他已经恢复到天帝应有的样子,我的气势却没有被他压下半分,我甚至觉察得到,他怕我。
他攥紧了拳头,竭力让自己站稳一些,不要再丢脸地发抖。
“我只记得有人往天帝殿中送了一封密函,说獠元私藏神石,且在人界收留凶妖,居心叵测。”他不得不回忆,“那时,我的身体已经出现了异状,不敢让任何人知道,不敢出天帝殿一步,此密函令我暴怒之极,连最信任的下属都在谋算我,于是我命神兵营往人界剿灭凶妖,屠尽松县,再抓来獠元问罪,本想杀了他,可一想到他与你们仿佛也颇有交情,而你们三个都曾与神石有过接触,在不受控制的暴怒之下,我索性换了他的心,让他去找你们。”他讲得非常困难,那段不光彩的经历,每个字都烫嘴,“那时我的意识已经很混乱了,我不相信任何人,仿佛满世界都是要谋害我的敌人,情绪里只有愤怒与恐惧,而我又不能让天界众生知道我现在的样子,我自己也清楚如果再不阻止那股逐渐侵蚀我的力量,我就会失去一切。”
“所以你想到了止羽。”我望着眼前的茫茫浮冰,“你把它们当作最后的希望。”
“是。我知道一个如何不被它们的妖法静止,又能取它们做药的法子。”他咬咬牙,似乎又陷入了另一轮挫败,“我离开天界来到此处,身子已经越发的差,意识也时而模糊时而清醒,不然也不至于一时大意落进那小丫头手里。再后来,我只知她在我耳畔说什么止羽被谁带走了,我急了,冲出去了,好像跟谁打起来,之后就很模糊了……”他看着我的眼睛,“再清醒过来时,就看见了你。”
说罢,他重重叹了一口气,又摸了摸自己的脸,自嘲般笑出来:“穷尽我一生想象,都想不到我身为天帝,统领天界成千上万年,最后居然落得如境地,这丢掉的颜面,委实不知从何捡起。”
他沉默片刻,走到我面前,突然对我躬身一拜:“无论你身份如何,这是我应该谢你的。那段自己已经不是自己的日子,你们看着我只觉憎恨,而我自己也非常痛苦,可无力挣脱,那些石头的力量比我想象中大了太多。我以为我乃天帝,驾驭它们不过等闲事,却没想到我才是被驾驭的那个。可笑之极。”
经历过这样的大起大落,死里逃生,我觉得他的谢意是真诚的,我也受得起。
“起来吧。”我戳了戳他的肩膀,“这件事教育我们,以后可千万不要再乱吃东西。”
他直起身子,一个高高在上惯了的老家伙,竟也有臊红了脸的时候。
“只是我实在不明白……你当真是敖炽的夫人,那只树妖?”他要如何相信一只小小的树妖能将他都应付不了的神石轻易收入囊中。
我笑笑,靠近他,对他附耳几句。
听罢,他目瞪口呆,身体仿佛又被石化了一次。
五子棋挣脱左右的手,朝我跑过来,一把抱住我,不太确定地看了看天帝,问我:“浆糊未知妈妈,怪物伯伯真的没事了吗?他不杀人了吗?”
我把他轻轻松松地抱起来,点了一下他的鼻子:“他真的没事了,你看现在他已经不是怪物伯伯,是好看的伯伯了。”
“那我们可以去找浆糊未知了吗?”他开心又着急。
“当然。”我笑笑,又回头朝那艘孤独停在海上的巨轮看去,“这艘船还在这里,看来有人是不想回去了么?”
左右皱眉道:“船上几百个人都在昏迷之中,虽然呼吸心跳都很弱,但都还活着。”
“你去看过了?”我问。
“你昏迷时。”他点头,“应该是冲破冰柱时受到了影响,加上雾海里的妖气,寻常人类受不住也属正常。”
“雾海的妖气?”我吸了吸鼻子,“如果这里真是止羽的老家,那么现在这一点点少到可以忽略的妖气,是不是不太正常?!”
左右面色一变。
“算了,这次来不就是寻止羽为我治病么。”我又玩笑般道,“来都来了,不管怎样总得去看看的。它们就住在浮冰深处吧?但愿不要太远了。”说罢,我随便一挥胳膊,那艘巨轮转眼无迹可寻,海面上连一片涟漪都没出现。我抱着五子棋往前走去,头也不回道:“就别呆在这儿挨饿了,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吧。”
连天帝都无奈的神石,我稍微动一下手就能拿出来,一艘巨轮,我也只是挥一手就送走了。
现在的我,好像已经不需要止羽来给我治病了,笑。
“裟椤!”左右在后头叫我。
我回头:“不跟我去么?”
他只是看着我,不摇头不点头,复杂到纠结的眼神恨不得穿透我的身体。
这个家伙,如果我再不表示点什么,他是不是也要跟五子棋一样哭出来了?!
我对他笑道:“每次醒过来一看到你,我就觉得世界仿佛没有什么变化。多谢了,虫虫。”
“虫虫……”左右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幼稚的名字。
然后,他噗通一声冲我跪下了,连额头都贴到了冰面上。
旁边的天帝不知受到了什么感染,居然也如出一辙,单膝跪地,心悦诚服地朝我低下了曾经傲视天下的脑袋。
五子棋太奇怪了,问我:“怎么两个伯伯都跟我们跪下啦?”
“可能站久了太累?”我笑道,“走,我们去找人。”
“好!”</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