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她从没想过自己还会到这个地方,只在那么多年前去过一次,却熟悉到仿佛昨天才来过,不论飞逝的时光将这块地方改变成什么模样,她永远忘不了它的方向。
曾经一片光秃秃的野地,凹成了一片清亮的湖水,围在山林之间,远远的,有大小村落依傍于山脚,良田处处,炊烟可见,这世间繁华亦是一年胜过一年。
他被狠狠掼在湖岸边的乱石堆上,咳嗽了好几声,吐了几口血。
“此地可熟悉?”她问,自己却不想朝四周多看一眼。
他勉强坐起来,四下环顾:“生于此地,焉能不熟。彼时母亲对我疼爱有加,父亲虽终日没个好脸色,但心里是不同的,那老龙要为子报仇时,父亲是想交出自己人头的,只是被我抢先了。”
“你还在胡说?”她皱眉,可语气已不那么肯定。
“世间许多人至今还以为龙的存在是胡说呢。”他笑,费力地抬起胳膊朝远处指了指,“当年我家就在那里,那会儿还没有这么多人,看,我就在那儿,那块空地那儿赤手空拳宰了那条龙,那时我都不知那是龙,以为是个出来到处捣乱的面貌丑陋的怪物,只觉看着就十分可憎,不杀不足以平怒气。”他放下手,平静地说,“也在那儿,我割肉还母,剔骨还父,一身血肉四分五裂,总算平息了老龙的怒气。”
“不不……这不可能……”她不相信他说的任何一个字,但又莫名期待他继续说下去。
“死亡对我而言,便是疼痛之后的骤然离开,对,就是整个身躯都分裂然后逐一离开的感觉,疼痛冷暖,光明黑暗都不存在了。”他仔细地回忆着,“但很快,失去的一切好像又逐渐回来了,有光亮照进来,耳畔也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声音,其中有我母亲的哭泣,父亲的叹息,我不能动,只能等,天知道过去了多久,我睁开眼睛,看到的却是一片漆黑,鼻子里灌满泥土的腥味,动手敲了几下,才明白自己是躺在棺材里。”说到这儿,他竟哈哈笑出来,好像说到天大的笑话,“然后你知道吧,我差点把一个路过的人,以及父亲母亲都吓死。母亲见了我,又哭又笑,父亲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许久才蹦出一句孽障。他经常这么叫我,可能是母亲怀胎三年半才生下我,且我刚出生时也不是胎儿,而是个肉球,父亲将它当怪物一剑劈开,我才出来,加上我又淘气爱惹祸,孽障这名号也不冤枉。”
她愣了许久才把他讲的往事捋清楚,越想越不可思议:“这……这便是你说的……因死而生?”
“一部分吧。”他坦白道,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总觉得这里装的不止我的回忆,还有许多别的,不是我的但又好像是我的东西,时不时会冒出来,有时是莫名的怒气,有时是悲伤,还有零乱模糊的画面。”他的视线凝聚在她的脸上,手指也转向她,“但,唯独你的模样是清楚的,要么在一堆乱七八糟的书里发脾气,要么坐在台阶上吃东西。”
她倒抽一口凉气,连退几步。
因死而生……因死……而生……
不不,这天地间千万年都难得发生的,成功率几乎为零的事,怎可能就活生生摆在眼前?
她抚住狂跳的心,问他:“你从棺材里活过来之后,几时发觉自己的本事更胜从前?”
“好像是父母带我离开此地,举家迁移到千里之外的时候吧,我只要愿意,便能召唤出奇怪的玩意儿供我驱使,从一个,到许多个,越是灾荒之年,死去的人越多时,它们的数量也会越多。我带着它们走遍天下寻找龙的踪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便是屠尽天下恶龙,连我也不明白,为何我对龙的习性如此了解,甚至知道龙所在的龙域,从哪里可以接近。”他指了指自己,“这些东西,仿佛一早就刻在了我的魂魄里。我的出生,就只为了这一个目标。”他顿了顿,笑,“人们常说世间万物皆有命中天敌,大约我就是你们龙族命定的敌人。”
她说不出来此刻心中是个什么滋味,恍然大悟,悲伤愤怒,还有那么一点久别重逢又即将阴阳两隔的疼痛。
“你对我讲这么多,是笃定了我伤得了你,却永远杀不了你吧。”她的目光试图穿透他的眼睛,看清楚他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我也杀不了你,起码这次不成。”如果没有从嘴角不断淌下的鲜血,他这个微笑是温柔且真诚的,“咱们扯平了。”
在那么一刹那,她有些恍惚,眼前不是湖水,也不是伤痕累累的敌人,而是一片飞叶飘花的季节,庭院的台阶上坐着两个小娃娃,一个说我会护你周全到你出嫁那天,一个说那我就不嫁了。
你还是在的……否则,为何独独不肯杀我。
“不如就此打住吧。”他说,又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伤口,“你不要再回龙域了,在人界寻个不起眼的地方生活吧,此生都不要再遇见我。”
好大的自信,好决绝的念头。
“看来你是不肯就此打住了。”她咬牙。
“说了这么多你依然不明白么?”他闭上眼,“我的存在,便是龙域的尽头。”
她怔住,许久后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说:“我的存在,便是要保护龙域,不能让它被坏人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