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不是你的人生,那就到此为止吧。”跳跃着金蓝火焰的长剑出现在敖炽手中,冰冷与炽热的温度与光线矛盾又完美地结合在一起,照亮了栀子惊恐的眼睛。
“不……不要……”她拼命扭过脸去,不去看就不会受到伤害似的。
“不!!不要!!”
湖面上忽然多了另一个声音,夹杂着匆忙的划水声。
敖炽回头,一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小舟,载着拼命划水的三尾跟江九娘,以它此生最快的速度朝这边冲来。
“赶来得还真是时候呢。”他冷哼一声。
“阿尾!阿尾!我在这里在这里!”栀子狂喜地大喊,仿佛只要叫出那个名字,便给自己贴上了最后一张保命符,完全忘记了不久前才把尖锐的指甲对准三尾喉咙的人也是她。
“栀子!”三尾焦急地回应,又大喊,“敖大哥手下留情!栀子纵然犯错,可她真的无心害人,若要赎罪要偿命,我替她行不行?”
在小舟行至距他们数米之外时,便再也动不了分毫,船身被看不见的结界彻底挡住去路。
“敖大哥,求你放过栀子!有话好好说!”三尾见状,扔掉船桨扑通一声跪下来,拼命磕头,江九娘去拦阻都无用。
栀子紧张的视线在三尾与敖炽之间来回,虽不知这样的胜算能有多少,但起码敖炽总不能当着三尾的面杀掉他最在意的,铁了心要一生一世的女人吧?!
“再磕下去,船都散架了。”敖炽不耐烦地说。
闻言,三尾似乎听出了一丝希望,他赶紧抬头,仍是跪着不起,眼看着就要哭出来:“敖大哥,只要你不杀栀子,我什么事都愿意做!”
“是么?”敖炽居然露出很有兴趣的样子,出乎所有人意料。
三尾猛点头:“是的是的!什么都可以!刀山火海我都可以去!”
“你不是擅变化之能么?”
“对对!我现在能将石头变成飞鸟,能将彩纸变成嫦娥……还有!只要我抓住人类的双手,便能看见他们最想见到的人,我可以把自己变成那个人,几乎是没有破绽的!虽然不能维持太久,但好几个时辰是没有问题的!”他急忙道,“敖大哥,我知道我的本事依然微不足道,但只要你能用得上,粉身碎骨也无二话!”
敖炽听罢,转看向江九娘:“这些年你教给他的东西,也不算白费了。”
江九娘有些尴尬,也再没有一刻能比现在更后悔了,早知是如今局面,当初还不如教他煮饭做菜,何苦教他修炼之法。这时万千滋味纠结一处,堵了她的嗓子,一句话都说不出。
敖炽收回目光,看着栀子,却又问三尾:“你既能变物,又能变己,那么今日我要你将死人变活,你可办得到?”
三尾愣住,半晌才说出话来:“这……这是不行的啊……死者已矣,便是神仙也难起死回生,我虽会变化,但也变不了生死之事啊。”
敖炽冷笑:“你也知道这是神仙都难办的事啊。”
“敖大哥……你……”三尾仍不想放弃,“除了这个,别的我都能做!”
“可我只想要你为我做这一件事。”敖炽抬起手,长剑的光芒比方才更耀眼,“既做不到,便罢了。”
“敖……”
“啊!!!”
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直线,好像在夜色里撕出一条不能愈合的伤口,后面的栀子微张着嘴,全身凝固,身体的完整只保持了一刹那,便四分五裂而去,在空中化成一团团雪白的看不出形状的碎块,彼此间牵连着的缕缕白丝在犀利的气流中铺成各种繁乱的图案,而一滴黄豆般大小的赤红颗粒渐渐显现在不断消失的碎块与白丝之间,有如雪地之中一瓣红梅,个头虽小却十分显眼,随着栀子留在世间的最后的部分,缓缓落进断湖之中,一片白光闪过,在湖面上聚成一朵巨大的栀子花的模样,旋即沉入水下,渐渐消失,湖面上亦再无痕迹可寻,只留一缕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
连一句完整的敖大哥都来不及讲出口,三尾便成了一尊连呼吸都忘记的石像,呆呆看着微漾涟漪的湖面,连江九娘拼命叫他都听不见。他此刻能看见能听见的,只有栀子四分五裂的样子与她凄厉的喊叫,还有那个一直被他崇拜着的男人的脸,他的表情跟当年蔑视那几个术士时一模一样,连动手的果断决绝也从没改变。
这便是强弱之间的区别了,他手里永远都有决断生死的剑,而自己手里,只有一个随时下跪求饶的灵魂。
只听三尾一声怪叫,竟纵身跳下湖去,疯了般朝栀子消失的方向游过去,可惜水性不佳,没游出多远便沉入深处。
“快将他捞起来呀!”江九娘急得大叫。
敖炽面无表情地踩着湖水往岸边去:“他爱死不死,我回去睡了。”
“你……”江九娘无奈,只得自己下了水。
“小心莫把自己淹死,我是没有闲工夫去埋你的。”敖炽边走边挥手道。
“滚!”江九娘气得不行,又不能抓住他打一顿,只将头一埋,娴熟地钻入水下。
好像还真是有一点倦意了,明明都没花什么力气便收拾妥当的。
走过一半,敖炽回头,那边的江九娘已经拽着死人般的三尾冒出了水面,正往船上爬。
说好的大礼,他送过了,至于收礼的人高兴不高兴,难过不难过,是谢他还是恨死他,都随便。
身后,突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大概是那个笨蛋醒过来了吧。
他伸了个懒腰,加快步伐,没睡觉的人听到这样的哭声,还是很烦的。
但很快他又停下来,不是因为船上的人,而是因为水下有异动,一阵类似地震的摇晃从断湖深处扩散而出,虽然只持续短短片刻,也足以令接触者心神不宁,不光敖炽,连船上的江九娘都微微变了脸色,警惕地扫视着湖水之下,且下意识地拿起船桨,仿佛那是什么厉害的武器。
可是,只那片刻,之后再不见有任何动静。
江九娘松开船桨,坐下来,神色复杂地看着昏死过去的三尾。
今夜,无人知晓断湖做了一只妖孽的葬身地,明天天亮之后,湖上仍会有舟船来往,笑语轻歌,岸边游人食客照例往她的店里来,吃吃喝喝热闹非凡,什么都不会改变。
希望如此吧,什么都不会改变。
“这么热的天,你躺在这里装什么死。”断湖岸边,江九娘将一碗解暑的汤水塞给敖炽,他这几天难得的哪里都没去,睡醒了便到断湖边上,将一把大油纸伞插在地里,自己舒舒服服地躺在伞下,将一把蒲扇扇得呼呼作响。
他起身接过碗,咕嘟咕嘟一饮而尽,看着一只小船从不远处的水面上经过。
“还没醒?”他顺口问一句。
江九娘摇头:“天晓得他是真没醒还是假没醒,反正是不睁眼。管他呢,这么大个人了,自己没分寸的话,谁都帮不了。”她嗔怪着坐下来,又皱眉道,“你也是,就算要动手也大可不当着他的面,这下好了,谁知他现在这模样是伤心过度还是被你吓到的。”
敖炽不以为然:“这点场面就受不了的废物,活着也是浪费粮食,随他去。”
“我不是他,他看不见的事我看得一清二楚。你就是见不得脏,忍不住要打扫。”江九娘笑笑,“许是在人界太久,我真的越发像一个婆婆妈妈的老家伙了。若是从前,恐怕我对栀子会比你对她还狠。”
“既说从前,你不但是东海龙族里最好看的公主,还是天资最高,杀伐决断从不手软的女战神。”敖炽突然道。
她的笑容凝固了片刻,旋即自嘲地摆摆手:“都多少年的事了,你不说我都忘了。什么女战神,怎么我没听到有人这么喊过我。”
敖炽看着她假装自在的侧脸:“你知道我这几天为何总在断湖边看着?”
“我怎知道,准是找不到别的好玩去处呗。”她拍拍屁股起身,“好了好了不跟你废话,店里还有一堆客人呢。”
敖炽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抬头直视她的双眼:“杀掉栀子前,我窥见了她本不该成妖却成了妖的原因。”
“啊?窥见他人记忆会消耗不少元气!你何必……”她瞪大眼睛。
“我见到一条金鳞雪角的龙,还有一个重伤的男人,可惜记不住模样。”他更紧地抓住她的手,“表姑婆,你的龙身不就是金鳞雪角,东海独一份么。”
她愣住。
一个势必要挖出答案,另一个偏要将答案埋进深处,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出无形而激烈的火花。
此时,一艘小船从断湖中心游过,船上的人正高谈阔论,饮酒作乐,无人发觉一串串不起眼的气泡时不时从水下冒出,更看不见幽暗的水底,隐隐有红光掠过。</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