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马大叔家在城北,所在街面商铺林立,马家有三层小楼,一楼用作开铁铺,二三楼供其一家居住。此刻夜已深,四下难见灯火,只有不远处的小食摊上挂着的灯笼还亮着。
马大叔一路上都不肯松开栀子的手,仿佛一撒手他要救的人立刻会没命。栀子倒是镇定自若,只在马大叔一次又一次重复恳求她救自己娘子时,才会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态。
大约是出来时太匆忙,马大叔连大门都没上锁,一脚便踢开来,拽着栀子便朝三楼去,一楼不见任何灯火,走得太快,马大叔好几次踢到散落在地上的铁器,却没听他喊一声疼,只不断催促着栀子快点快点。气喘吁吁落在后头的三尾,好几次被地上的杂物绊了脚,跌跌撞撞地跟上了楼。
随后进来的江九娘借着窗外的一丝微光小心翼翼地从乱七八糟的地面上走过,边走边提醒身后的敖炽小心点别碰了头磕了脚。
走到三楼也不见半点灯光,黑黢黢的一条走廊,连房门在哪儿都看不清楚。
敖炽打了个响指,一团火光从他指尖跳出,虽只是小小一簇,照明足够。
火光之下,只见走廊最末的房间房门大开,并隐隐有说话声传出。
“此人也是古怪,就算家中躺着的是病人,也不至于大晚上连个灯都不留吧,再说别的家人晚上都不走动了?这楼上楼下那么乱,磕碰起来太容易了。”江九娘边往前走边嘀咕,同时还不忘提醒敖炽,“进房前记得把你的火熄了,那马大叔一介凡人,本身又不镇定,见了这情景还不知要生出什么事来。”
“知道了,你怎的越发啰嗦了。”敖炽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你就是不拘小节。”江九娘瞪他,又道,“他家就他跟他娘子?不像还有其他人的样子呢。唉,若真如此,也难怪会急成那样,唯一的家人更是不能出事的。”
敖炽冷哼:“说的就像家人多了就可以随便出事一样。你好好看路别唠叨了。”
“你非要跟我杠上是吗?”
“嘘!”
敖炽停在房间门口,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同时熄灭了手上的火焰。
房内的人声渐渐清晰——
“马大叔,我开给你的药一定要按时服用,一次都不可遗漏。”
“我没有病吃什么药,你快去看看我娘子,她今天连水都喝不进去了,方才还跟中邪了一样浑身抽搐。”
“不是……马大叔……你就听栀子的话吧,一定要好好服药,之前不是答应得很好么。”
“你懂什么!你又不是大夫!算我求你们了,赶紧去替她诊治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唉,马大叔,你还是早些歇息吧……栀子愿意随你来这一趟,也是怕你情急之下出什么事。你清醒些好不好?”
“你们怎的就不懂我说的话呢?我娘子现在就躺在那里,就在帐子后头,命悬一线,你们见死不救?你们可知除了她,我在世上再无家人,我亭儿已经没有了,再没了她,你们要我如何苟活于世?你们还算是悬壶济世的大夫吗?眼睁睁见人夫妻分离?”
“马大叔,帐子后头没有人了。我知道说这样的话你会非常难过,但事实总归是事实,夫人三个月前已经病逝了。”
“你……你说什么?”
“三个月前,夫人病逝。她已经不在了,只有你还以为她活着。”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仿佛一屋子都没有个活物。
但这段死寂只持续了片刻,紧随而来的便是凄厉痛苦的嚎叫与厮打的声音,夹杂着东西翻倒摔碎的动静。
“不好,出事了。”江九娘赶忙冲进房中。
跟进去的敖炽做的第一件事是慢条斯理地找到一盏油灯,点起来放到桌上,在那之前根本不理会身旁那几个人在干什么。
直到整个房间亮起来,他才回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身后那场大戏——
三尾被马大叔掐着脖子,栀子正死命地去掰他的手,江九娘也急得变了脸色,拳脚不客气地招呼到马大叔的身上,可他仗着身强力壮,又爆发出失了心智的蛮力,根本不在意身上遭受的痛楚,始终不肯松手。
“你还不来帮忙!人都要被掐死了!”江九娘冲敖炽大喊。
敖炽挠挠鼻子,懒懒走上去,却不见动手救人,只是凑到那近乎癫狂的马大叔身边,对着他的耳朵淡淡说了一句:“他们同你玩笑呢,你娘子的病,能治。”
马大叔登时一愣,手中的力道也跟着散了不少,他扭头瞪着敖炽:“你说真的?”
敖炽拍拍他的胳膊:“我自然不会骗你,你放了这倒霉蛋,栀子大夫自会替你娘子诊治,你再耽搁下去,只怕神仙都难救她了。”
“好好!我放我放!”
一双铁手好歹是离开了三尾的脖子,他喘着大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咳嗽得眼泪都要掉出来。
“阿尾你没事吧?”栀子赶忙蹲下来轻轻拍他的脊背。
三尾摇摇头,连说话都没力气。
江九娘赶紧挡在他二人前头,生怕那铁一般的汉子又发起狂来。
但马大叔此刻所有心思都在敖炽身上,他紧紧抓住敖炽的手:“你快让栀子大夫救人啊!你说过的!”
敖炽轻松地拉下他的手:“你放心,她立刻就去。”
马大叔顿时面露喜色,又跟个紧张的孩子一样搓着双手,无比期待地看着他们。
敖炽走到栀子跟三尾面前,说:“还是去诊治诊治吧。”
闻言,栀子为难地抬起头:“敖大哥,不是我不愿替他娘子诊治。实在是……”她朝马大叔看一眼,立刻压低了声音,“可是他娘子已经撒手人寰,我如何诊治?我体谅他丧妻之痛,更怕他悲伤过度失了心智,曾开了安神定心的药赠与他服用,本以为此事就此了结,谁知他今夜居然癫狂至此……本想送他回来好生安慰一番,却不料差点害了阿尾性命。敖大哥,恕我直言,马大叔如今的状况,已非我能力可医治,最好的法子,便是请敖大哥出手制服他,我们再为他寻访一位名医,或有起色。”
敖炽摇摇头,说:“还是去看看吧,万一是你们弄错了,他娘子确实没有死呢?”
栀子一愣,立刻笃定道:“不可能,他娘子千真万确是病逝了。”
敖炽朝那笼住卧榻的白纱帐努努嘴:“来都来了嘛,还是了他一个心愿,去看看吧。”
江九娘想了想,也说:“去看看吧,听说像他这样失了心智的人,最好是顺着他的意思,哪怕是装也要装给他看看,先将他安抚下来再图后计吧。”
栀子犹豫片刻,见敖炽与江九娘都很坚持的样子,只得勉强道:“也罢,我就假装他娘子还在。”说罢便起身要往卧榻那边去。
“小心些!”三尾抓住她的手费力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