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炽说的每个字都是一瓢冷水,泼得江九娘以为突然转了季节,她忽然苦笑出来:“也是了,若能以妖怪的精魂为食,一妖可抵十人百人,尤其猎物还毫无心机又无防范。”她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奇怪道:“这么说,她本打算师徒二人都不放过?可为何……”不等敖炽回答,她自己已很快有了答案,但这个答案除了让她更失望之外,也没有别的用处了。她转头看向三尾,说:“她看中的,是他天生的变化之能。若我没有猜错,方才所见的马夫人,怀中所抱小儿,定是她心头最牵念最放不下且很大可能与她再无缘相见之人。人类虽是血肉之躯,看似不如神仙妖怪,但凭她如今的能力,要生生夺去一个强壮的大活人的精魄也是相当困难,所以她才以大夫之身份游走人间,只为尽可能多与病人接触,毕竟人类在病时最虚弱,得手的几率也最高。但是,人类精魄最不稳固最容易被剥离出来的时机,是一个人情绪最极端之时,大悲大喜尤是。若一人正在病中,心头又有一个求而不得的念想,那么只要满足了对方,对方必大喜过望,情绪激动,此时下手,可谓万无一失。三尾的变化之能,恰恰能成为她‘满足’他人的工具……”
“那小儿是马氏夫妇的独子,前年夏天去河边玩耍时不幸溺毙。马夫人思念太过,一病不起,马大叔又要照顾生意又要照顾病妻,日子也相当惨淡。直到今年遇到了栀子,她说心病还需心药医,这心药,她或可一试。于是便如法炮制,跟她之前‘医治’过的好些人一样,让三尾成了马夫人的‘心药’。只是一面,马夫人便如你所见,只顾抱子痛哭,根本不知她抱住的,只是一道催命符。被强行剥离精魄的人类,加上本就体虚,活不过七天。之后栀子只需佯作诚恳地自责一番,马大叔也难以责怪,她自可全身而退。”敖炽淡淡道,“马夫人去世后,马大叔郁郁寡欢精神不济,神思越发混乱,严重时还会跑来找栀子去救他娘子。玳洲城里从此便少了个铁匠,多了个疯汉。”
她越听越是丧气,整个人一屁股坐在地上:“老猫跟你说的?”
“它活了那么多年,虽一无是处,但好歹是保留了猫妖们天生的本事。”敖炽看着她身旁的空气,“若没这本事,它便跟那些倒霉鬼一样,顶着正常的死因不正常地死去。当然,还得遇到英明神武的我,它才有机会在彻底消失前沉冤得雪。”
她想了想,说:“你是说……猫怨?”
“不然你以为我看到的是什么?”敖炽白她一眼,“对这些玩意儿的了解,你应该比我更多。”
“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她自嘲地笑笑,“猫妖死时若心头有怨,死前呼出的最后一口气便化成猫形,与生前无二致,能留世三年,寻常人不得见,亲近者不得见,致其生怨者不得见,虽称猫怨,却并无害处,无非是死不瞑目,等一有缘人可诉苦求报仇罢了。我没记错吧?”
“我不是寻常人,跟它也不熟,更不是它怨恨的对象,所以活该我看见它,还得听它絮絮叨叨的一堆废话。”敖炽一脸吃了大亏的样子,“所以我总是很烦这些没出息的小妖怪,老爱给人添麻烦。”
“你不主动去跟它打听,它能奈你何。”她摸了摸三尾发凉的手,“口中总不屑这小妖怪的生死,刻意与其疏离,甚至鄙夷他对你的崇拜,结果背后做最多事的那个还是你。”她摇头叹气,“你呀,这脾性从小到大都不曾变过。”
“别。还不是你上赶着要当别人的老母亲,我是不想坏了你的心意。”他立刻否认,“何况我说过要送他一份大礼,我从不食言。”
“大礼……一场永远成不了的亲事?”
“是不再被当成个傻子的余生。”他纠正。
江九娘放下三尾的手,说:“是不是你的贝衔草下得太多,竟到现在还不清醒。”
“是他太差了,好歹是只妖怪,却连街头稍许强壮的普通人都不如。”他的目光掠过一动不动的三尾,投到同样没有动静的栀子身上,“甚至远不如他没过门的娘子。”
话音未落,两道白光突然自栀子手中而出,在夜色中凝成两道又细又利的线,飞速刺向敖炽的眉心与胸口,再看她,人已经漂浮于半空,脸上再没有半分温和从容,全身都褪了颜色,只留一片雪白,包括头发与脸孔,类似花瓣的纹路从她的半张脸孔下浮现出来,诡异地爬满整个左脸,此时的她已然破了人形,雪发飞散,红瞳如血,一腔怨怒几乎要从这具妖身之中撞出来。
敖炽身形一虚,轻松避开对方的攻击,再现身时他已在院中老树前,盯着两片狠狠扎进树干的栀子花瓣,啧啧道:“把这般大的力气花在正经修炼上,说不准你早都成仙了呢,哪至于在人间干这么些偷偷摸摸的勾当。”
栀子并不回应,只将双手一扬,白光如暴雨而出,非取敖炽性命不可。
“住手!”江九娘眼见她已露狂性,不禁大喊,“你不是他对手,就此打住!俯首认罪或可保住性命!”
栀子冷看她一眼,根本没有收手的意思。
这次敖炽连躲闪都不屑,不过吸口气,以手指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密集的白光居然在离他的身体不足半尺的地方齐齐调转了方向,倒戈往栀子而去。
根本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斗,在敖炽眼中这怕是连战斗都算不上,不过是大人在教训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儿。
眼见情形不对,栀子想运起法力制止都来不及,化作线光的花瓣本是她的武器,却反过来要伤她的性命,并且能做到这一点的人根本不费吹灰之力,这才是比让她受伤更伤的耻辱。
她躲闪不及,大半花瓣扎进她的身体,她惨叫一声,自半空跌落下来,白色的血从伤口流出,没有血腥味,反而散发出浓郁至极的花香,仿佛有人将一万朵栀子花抛在了这里,江九娘送她的玉镯也惨遭不幸,碎成了一地碧绿的渣子。
敖炽慢慢朝她走去:“连血都还是白的,可见你真是低等小妖。且到此刻都还不学好,连我都想杀。”他简直被她的愚蠢逗笑了,“我看你煞费心机吸食他人精魄,倒不如把那时间拿来炖些补脑的汤药,说不定这样反而是条正路。”
傻子都感受到敖炽每走一步便多一分的杀气,当对方的额头上已经不可逆转地被他贴上“祸害”的标签时,他越是笑得轻巧,越是没有手下留情的可能。
栀子的心口因为疼痛与紧张剧烈起伏,眼见着敖炽步步逼近,她突然一把将三尾扯到怀中,五指尖甲直抵他的咽喉:“你再近一步,我死,他也不能独活。”
此言此行,江九娘心头最后的一丝牵挂怜悯终跟那只玉镯一般,碎成了渣。
这个孩子,从来没有喜欢过三尾啊。
江九娘完全平静下来,不再开口说话,只起身退到敖炽身边,铁了心把一切结局交给敖炽,再不插手。
“他活不活我不管,反正你得死。”敖炽停下脚步,嘴角一抹邪笑,俯身从地上捡起一片落叶,随便那么一抛,而栀子连他的动作都没怎么看清,便觉右手一凉,且突然没了知觉,急忙低头,方见右手已齐着手腕断开,顺着三尾的身子掉落于地,在喷洒而出的白色的血液里化为一堆零碎的花瓣。
她又惊又痛,慌乱之中抛下三尾,自己转身一跃化成一团白光,直冲夜空逃命而去。
“还有力气跑,麻烦。”敖炽嘀咕一声,转眼也不见了身影。
一片狼籍的院子里只剩江九娘扶住还未醒转的三尾,以及一只他们谁都看不见的老猫。</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