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炽摇着扇子行于山路之中,边走边看天,心想往来玳洲城也有这么些年月了,这般糟糕的天气属实头回见,虽说有狂风散了不少闷热,可满头顶的阴暗低沉也着实令人丧气,无端端便坏了心情。
偶有路人经过,也是个个走得飞快,生怕躲不过大雨,边走还边嘀咕天也太黑了吧跟藏了妖怪似的回头得去庙里拜拜求平安才好。
敖炽听着好笑,普天之下有几个妖怪能翻云蔽日,能令到天地变色风起云涌的,除了他敖炽还有哪个,要拜拜也该拜这个刚刚他们擦肩而过的英俊青年嘛,嘁,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市井小民。
不过,风是越来越狂了,两旁树林哗哗乱响,落叶四散,根基不深的花草纷纷折断,连地上小点的石头都满地打滚,迎风而行的敖炽也要举袖挡挡口鼻,不然定是一嘴尘土,想着离江九娘的茶寮尚有一段距离,天气又这样,还是别老老实实走路了吧。他正欲遁形,前方却传来一阵哭号,伴着乱七八糟吹吹打打的丧乐之声。
他站定,很快便见一对送葬的队伍披麻戴孝地从前头的拐弯处冒出来。
也是倒霉了,赶上这么个糟心天气办白事,一群孝子贤孙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若是饭吃得不饱,怕要跟他们努力撒出去的纸钱一样飞上天,最麻烦的是抬棺的四个男子实在不精壮,走两步退三步,自己摇晃不说,连累那棺材也摇晃得越发厉害,终是敌不过狂风,四个人里头有两个跌坐在地,惊叫声中,棺材落地翻倒,可怜里头躺着的人跟着棺材盖一块儿被摔出来,又惹来一阵哭天抢地,并爆出一阵愤怒的埋怨。
“都说了今日不宜下葬,你们非要,现在可好!!爹啊!儿子对不住您哪!”
“你懂个屁!你爹是横死,不赶在未时之前入土,你们后人就等着倒霉吧!”
“你才懂个屁!不看你是我二叔,今天早把你打死了!只有你这老糊涂会听狗屁风水先生的话!爹啊!摔疼您了吧!”
“你个忤逆子!我不是为了咱们一家子着想?你敢打死我?我先打死你!”
“你试试……哎哟!”
“老天爷哟,你们怎的打起来了,别打了别打了!”
场面突然就混乱起来,打架的,帮手的,劝架的,可笑的是居然没人去理会无辜躺在一旁的逝者。
敖炽站得远远,看了片刻,觉得甚没意思,之前哭得悲痛欲绝,结果亲爹滚出来都不管,若死者真地下有知,怕当场就要气得跳起来呢。
他慢吞吞从这群人旁边走过,经过那棺材时无意瞟了一眼,却不曾想看到了颇奇怪的一幕,棺材盖旁穿着寿衣的“爹”实在不像个死去的人类,露在外头的脸跟手,仿佛被吸干了似的,干瘪地像在最热的沙漠里挂了一百年,一滴水分都没留下,且皮肤呈现出一种异常的灰黑色。说横死肯定是没错的,哪怕是个百岁老人寿终正寝,也不可能干枯成这样。
直到看见路过的敖炽,他们之中才有人尴尬地大喊:“还打个什么!赶紧把老人家抬回去啊!也不怕人家看笑话!”好歹把这群人劝了下来,手忙脚乱过去抬人。
狂风一阵紧过一阵,一时间飞砂走石,就算拿袖子遮了鼻子,也掩不住从死者身上跑出来的妖气。
又是一个死在妖怪手里的倒霉鬼。
敖炽皱了皱眉,懒得再看,更懒得多问,游历世间的时日长了,因为各种缘故跟妖怪扯上关系的人便也见得多了,荒宅里苦读的书生少不得遇到捣蛋的狐狸精,落水的姑娘被鱼妖救了,滥杀生灵的歹人一不小心被大蛇怪吞了等等等等,甚至还有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人类,娶嫁妖怪,哪怕天雷轰顶也誓死不离的,也不乏称兄道弟却半路卖友求荣的。不过以上都不算太坏的缘分,最坏的便是无辜之人遇上心怀叵测又生性狠毒的妖物,断手断脚算走运,最怕到死都不知自己是怎么丢了性命。人分善恶,妖有好坏,世上无论哪个族群,在这一点上都无区别,一场相遇是缘分还是劫数,端看各自的造化。
所以,他从不太管别人的生死,偶尔出手救人,也总跟自己说才不是救这些人界的废物呢,不过是心情不好或者没吃饱饭或者闲得无聊罢了,反正能想一万条不是为了救人的理由。
一条龙,对人类能有什么感情,说不上喜欢或者讨厌,反正就那样吧,在人界玩得久了,倒是能理解为何那么多妖怪都热衷于修炼成人,这群生活在天地之间,虽只有不到百年寿命的生物,的确有他们的吸引力,爱恨好恶,七情六欲,都由他们而起,作恶者有,平庸者有,虽为人但心性光明如神者有,命虽不长然生生不息,血肉之躯开山拓土,能养家糊口,能建国立业,有时连“人定胜天”这样的话都敢讲,确也当得起万物之灵的名号。所以仔细想想,可能他以后会真正喜欢上这个从没有天界和龙域那么“高贵强大”的世界吧。
但今天就算了,实在没法喜欢一群在死去的爹面前大打出手的家伙,天气这么坏,就更没兴趣问问他们老头子生前是否遇到了什么古怪事,反正人都没了,就怪自己活着的时候运气不好,遇人……遇妖不淑吧。
他扬长而去,转眼消失在狂风之中。</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