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夏去秋来,冬雪春风,敖炽四方游走,方发觉人界有趣之地着实太多,山水城郭间,繁花似锦地有之,清幽淡雅地有之,就连各地河川湖泊也自有妙处,或暖或凉,有江河色如沉金,亦有湖水如抱碧玉,不论在哪里沐浴畅游,都甚是舒心,只是苦了那些常年安于水下的精怪们,家中无端端来了一条惹不起的龙,搅得水上水下波涛汹涌,十分难受,只盼着他玩够洗好早些离去,还个清静。
至于玳洲城,离开的头几年,他一年里还是要回去两三次,自然也是看看那老太婆是否安好,茶寮有没有人来捣乱,不过每次现身都是挑三尾不在的时候,横竖是受不了这块狗皮膏药。
江九娘倒是对三尾赞不绝口,说这孩子又温柔又善良又勤快,一有时间就来茶寮帮忙,逢年过节时,还特意带来城里最好吃的糕点。还说他们的皮影戏之所以那么受欢迎,是因为三尾将纸人化作各种栩栩如生的角色,若观众看见白幕之后起舞的少女挥刀的侠客,又或者腾跳的老虎兔子,都是一个个被缩小了的“活物”,只怕会惊讶到死,如果不是要照顾茶寮生意,她天天去牡丹园看皮影戏也是愿意的。
敖炽对她说的一切都嗤之以鼻,笑她没见识,更嘲讽她既然这么喜欢,不如收三尾当儿子,然而姜还是老的辣,她只回敬他若收三尾当儿子,你敖炽岂不是要管他叫表叔?气得敖炽当场走人。
反正每次都是这样,他总是在被迫的情况下,听她絮絮叨叨地说起三尾的事,还知道她教了他一些修炼的本事,不指望他有朝一日成为法力高深的大妖怪,起码再遇到心术不正的对手时,不至于被人轻而易举地端走。
每每听到这些,敖炽总是表露出不耐烦的样子,他真的不关心这个小妖怪,只要他好好帮老太婆干活,莫来烦他就好。
“有一回,三尾跟我讲,他想变成敖大哥那样厉害的人物。”最近的那次相见,江九娘对他说了这么一句话。
敖炽吃了一口鱼肉,只说:“做梦呢。世上哪有谁能跟我一样厉害。”
“那孩子是真的很崇拜你。”她笑道,“他还说曾想过拜你为师,可又知道你肯定不会收这么弱的徒弟。”
“所以你就替我收了。”他瞪她一眼,“你这些时日的生意肯定清淡得很,不然也不会这么闲了。”
她撇撇嘴:“如今的我也教不了他什么,无非是让他在修炼上少走弯路罢了,他天资不差,除了少些主见之外,也没有别的毛病了。”
“少些主见?”
“嗯。你不知道吧,三尾从前本是女子。”她掩口一笑,“他跟我讲,那时听说世间女子比男子活得容易,无需当牛做马,不用上阵杀敌,连风吹日晒都可免了,每日只需绣花缝补,相夫教子,他偶尔也往那人多的地方偷看一阵,所见女子确实婀娜多姿,不愁生计,于是便下了决心,化个女身。谁料真入人界讨生活时,才知晓自己从前的认知实在流于表面,身为女子,竟处处受制,连份正经的养家糊口的活都很难找到,明明是丈夫花天酒地,却怪妻子伺候不周,实在艰难。三尾便觉化身女子是个错误,甘愿自损灵力重归原形,再化男身。也难怪他看起来如此瘦弱,虽说三尾一族天生有易形之能,比起那些艰辛修炼多年才能勉强得个人形的妖怪强不少,但总这么变来变去没个定数的话,等同于刚走几步便又退回原地,长此以往,难得进步,想摆脱弱小,修成可护己护人不受辖制的大妖怪,更是难上加难。”
“头回听说换个人形还会折损修为。”他似是不信,“那你该知道世上还有一种叫无相的妖怪吧,它们可是想变成谁就变成谁,照你这么说,它们早该倒退到在世上消失了。”
“从前在龙域时,我便让你多读书多读书。”她白他一眼,“你只知无相可随意变化,可知无相并非天生妖怪,世间任何一种妖怪只要下得了决心忍得住痛苦,投身那无相岩洞的滚滚岩浆之中,捱过七日还能不死者,方可成无相。无相的本事,恰恰来自它们无与伦比的坚定,以此而生的变化之能,与三尾们心念不定才得的变化,焉能相提并论。”
他无言反驳,只得半开玩笑道:“那家伙既然如此墙头草,听人说女子好便化女子,说男子好便化男子,他既如此崇拜我,说不准将来还想化成龙呢。”
“他若有这一天,也不枉我对他一番教导。”她哼了一声,“倒是你,又是回来吃顿饭便走?”
“不然呢,天天看你这老太婆有何趣味。”他故意露出洋洋得意的笑,“人界之大,美女如云,一方山水一方人,不光美,还美得各有韵致,南方秀丽,北方雍容,还有那……”
“好了好了,吃完赶紧滚。”
“不是,我再给你讲讲呗,你看你天天守着这个破茶寮,来吃饭的不是大叔就是老头子,你也涨涨见识啊,要不你找个时间同我一起潇洒人间,也看看别处那些英俊但不及我英俊的青年人,你年纪虽大,但看起来也没那么老,就不想再找个伴儿?”
“吃鱼多话,必被卡死!”
“怎么可能……咳咳咳咳……”
转眼之间,一别又是两载有余。
今年玳洲城的夏天,似乎没有往年那般炎热,毒日头都被层层乌云遮着,可又总不见下雨,空气又湿又闷。直到午后,才终于起了风,天空愈加黑沉,稍不留神便要塌下来压垮城池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