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敢?”他直言,“反正东海孽龙这称谓在我被老家伙关进冰牢时就天下皆知了,我看现在龙域之内,只要搬出这名号,再不听话的小龙都会乖乖吃饭睡觉了。既然都是连冰牢都关不住的孽龙了,谁还敢来烦我。连老家伙都不管我了。”
“冰牢可是东海之中最固若金汤的地方,你觉得光凭你的蛮力能冲破牢门么,如果没有别的‘原因’。”她笑道,看着他自以为是的脸,“他不会不管你的。”
他微微皱眉,沉默片刻,突然扯大了嗓门:“都说八百次了,我饿了!你到底做不做饭!”
“好好,你的生意我还是要做的。”她起身往里走,“鱼是没有了,素菜吃不吃?”
“做得跟你名震四方的什么瓦罐鱼一样口感,我就吃,我对食物要求很高的。”
“得了吧,从前只要是我做的饭,有哪一道你不是连汤汁都要舔干净的。”
“我几时舔过盘子!你是上了岁数记性错乱了吧!”
“少废话,乖乖坐着等吃吧。”
气氛骤然轻松,连四周的温度都友善了不少,风里终于见了凉气,看似仇人相见的开头,却是闲话家常的结尾,在久别重逢这件事上,龙跟人的表现也没什么差别。
敖炽看着江九娘的背影,突然开口:“你现在一个人?”
她停住,回头:“不是还有个你么,你不算人?”
“别不正经了。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他盯着她故作轻松的脸,“你会跟东海龙族断绝关系,不也是为了个外头的男人抗婚不嫁么。我一直好奇到底是什么人有这般大的吸引力,可以让龙王的表妹,尊贵又骄傲的龙族公主,宁可抛弃龙族身份也要去找他。”
她站在那里,又习惯性地捋了捋那几丝怎么也捋不好的碎头发。
“他死啦。”她笑笑,平静地像在说饭煮好了。
敖炽愣住。
他是很喜欢这位表姑婆的,记忆中只有她做的饭菜会被年幼挑食的他吃得干干净净,也只有她会跟个大孩子一样带着他躲在宫殿的大瓷缸里故意吓唬人,每当他因为淘气被龙王打了屁股,除了贝嬷嬷会心疼他,便是这表姑婆了,总是想方设法拿出好吃好玩的逗他开心,偶尔还会带他偷偷到人界玩耍,两个人坐在可以俯瞰一座城池的高地上,边吃烤鸡边看夜景。
年幼的他不止一次问过,为何别的表姑婆表姑什么的都嫁人了,你还不嫁人呢。
她总是戳他的脑袋,说,因为她只想当自己,不想当别人。
那时的他肯的是不懂的,直到多年之后,他自己被硬塞过来一位东海三公主,红烛高烧拜天地时,他才突然懂了她当年的话。
记得那天他扬长而去时,背后传来的是龙王气急了的怒吼:“孽障!我们哪一个不是这么过来的!冬耳哪里配你不起!”
抱歉,她不是配不起我,只是我不喜欢她罢了——他只在心里说,然后越走越快,一分钟都不想呆在这个喜气洋洋的婚礼现场。
身为东海的龙,身为龙王的后裔,他的生命轨迹就应该跟所有身份相似的同族一样,按照既定的规矩走下去,要有怎样的品性,要有怎样的本事,要跟谁成婚生子,不可以有半分违逆,“自己”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别人”。别人期待你是一个堪当大任的龙王继承人,别人期待你足够稳重足够聪慧,别人期待你娶了东海三公主从此琴瑟和鸣,别人期待你的一生都不要让他们失望。
可是,在所有的期待里,为什么没有一个人问过他,敖炽啊,你想怎么过你的未来?
除了表姑婆,他清楚记得在人界的某一天,喝得醉醺醺的她,一边拿他当拐棍拄着,一边对他说,炽炽啊,你要活得像自己,调皮,霸道,又善良,还有那股让你永远都不会被打败的坚韧。
说完还打了个酒嗝,熏得他差点晕过去。
可是,她自己呢……到头来一切的努力与牺牲,只是换来一句“他死了”吗?
夕阳终于彻底暗淡下去,灯火照亮在灶台前忙碌的她,洗菜切菜,下锅翻炒,一切都无比熟练,但总有那么几个瞬间,敖炽觉得她真的是老了,可能是在她用袖子擦汗时,可能是她在弯腰舀水时下意识拿手捶了两下腰时,也可能是她在油烟中短暂失神的样子,但最可能的,是想到每天她歇业关店时,是否都跟今天一样,一个人刷碗,一个人收拾,一个人走向归家的路。
可是,她曾经是东海龙族最尊贵的公主啊。
他觉得自己应该早些来看她。
若不是出来冬耳这档子事,只怕他不会想起这个与他经历相似的表姑婆,毕竟,她离开东海太久了。
那天之后,他便成了这里的常客。
不得不承认,如今的江九娘至少在厨艺上没有退步,她做的瓦罐鱼,的确当得起玳洲城第一美味。
他没有再追问有关那个男人的任何,只当她的侄孙跟客人,吃饱喝足就好,心情好的时候还会留下来帮她刷碗收拾,然后提着灯笼送她回家,路上,他们跟许多年前在东海时一样,嘻哈打闹,乱唱小曲儿,互相讲着并不好笑的笑话却笑成个傻子,把夜色里的寂寞都给吓跑了。
“不要跟任何人说,你在玳洲城遇到了我,绝对不要。”这是她对他唯一的要求。
“我才懒得说呢。”他哼了一声。
知道她还活着,日子也还行,就够了。
反正他也不打算回东海,就继续四处玩耍呗,只是每隔些日子,他便要回玳洲城看看她陪陪她,当然借口永远是想吃瓦罐鱼了而已,并不是专程来看她这个表姑婆。
所以啊,被这个狗皮膏药缠上,江九娘也多多少少该负点责的。</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