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地下室,不知道多少层,反正我们从厨房的暗门里坐电梯下来起码经过了二十秒,还有,是怎样的变态才会把电梯暗藏在巨大的烤箱里,弄得我进进出出都觉得自己是一块行走中的烤肉。
但出了电梯,便再没有心思纠结烤肉的事,因为眼前的一切立刻让我觉得突然置身某部好莱坞高科技大片的地下实验室之类,弧形的巨大玻璃幕墙后,除了一排我完全不知用途的电子仪器之外,还有一张白色的病床,纹丝不动地悬浮在离地一米高的地方,床底正对的地面上镶嵌着跟别的地板不一样颜色的黑色地砖,灯光下隐隐闪着细碎的光芒。仪器前还坐着一个穿白色毛衣的短发男人,正背对我们在各个显示器跟按键上忙碌。
病**躺了一个老妇人,白发苍苍,高鼻深目,起码年过六旬,**在外的脖子跟手背上青筋尽出,乍眼看去并不像什么养尊处优的太太,但最吸引我目光的,是她左脸颊上一道不算短的伤痕,应该是许久前的旧伤,且永远都不能被时间抹平。
多眼熟的伤。
再看那张垂垂老矣的脸,看久一点,也眼熟。
敖炽指着病床,低声问我:“你看那老太婆,咱们是不是哪里见过?”
我又走前一步,盯着她看了许久,回头问左右:“她是安泊?阿图拉那个差点死在神焰军手里的孩子?”
敖炽一拍大腿:“是她了!就是她!我说怎么眉眼口鼻那么熟,人老了,轮廓还是在的!”他也回头瞪着左右:“她真是那个长两个头的怪物孩子?”
左右走到我俩中间,神色比之前任何时刻都严肃:“她全名叫安泊.菲尔斯,父亲是英国的一个画家,旅居到T国的阿图拉时,结识了她的母亲,并定居于此。可惜在她十二岁时,父母都在一场恐怖分子制造的意外中丧生。三年后,在阿图拉爆发了一场惨烈的局部冲突,毫无人性的恐怖组织意图血洗整个阿图拉,却受到意外的阻挠,一队秘密潜入T国边境执行任务的军队不知是出于同情弱者的天性,还是出于身为真正的军人的血性,与恐怖组织较量到底,可惜最终因为弹尽粮绝全军覆没,阿图拉村的村民也未得幸免,最终,只有安泊活下来。之后她被送到孤儿院,再后来被一对英国夫妇领养,定居伦敦。”
他描述得异常简单,可每个字在我听来都是惊心动魄,因为每个场景我几乎都亲身经历,就算那只是一场梦。
“不知你们抵达伦敦后,有没有看见一个叫红鱼远洋货运集团打出来的各种广告。”他突然转了话题,“应该很多吧,尤其机场与车站。”
敖炽回想了一下:“好像在机场见到过,广告牌亮得不行,怎么,跟咱们现在聊的事儿有关系?”
“红鱼远洋的创始人,就是安泊。”他的视线穿过玻璃幕墙,落在病**双目紧闭的老人脸上,笑笑,“没想到对吧,一个从恐怖分子手里捡回一条命的小女孩,几十年后却成了英国最大的几间集团之一的掌舵人。”他顿了顿,看向我们,“离你们‘见到’她那会儿,已经过去了差不多五十年,十五岁的少女转眼已成鸡皮鹤发的老人。当年的殊死搏斗与生死一线好像也在这五十年里远得看不见了。”
眼前这个老去的安泊似乎睡得很安稳,心口在被单下平缓而有规律的起伏,眉眼之间没有半分难受,只有倦极又刚好得到一张床的人才有的舒适。拴在她手腕上的表带状物体负责将她的心跳与脉搏投放到身后的某一个显示器上,一切正常。
可我的心跳跟脉搏肯定不正常,我要知道真相。
“那么你告诉我,我跟敖炽是被你们用妖术放到了你们设置好的梦境里,还是被你们错乱了时空,去过了五十年前?”我严肃地看着左右平静的侧脸,“以及意义是什么?我们好歹是不远万里来见你的故人,这样耍弄我们合适?”
各种仪器的光线在左右眼眸中闪烁,他淡淡道:“我是喜欢玩,但我不玩别人。你们昨夜没有时空错乱,也不是做梦。”他转头看向我:“你们帮了大忙,救了安泊的性命。”
我跟敖炽沉默了很久,我们顾不上吃早饭的身体大概还很迟钝,不过是一夜怪梦,哪里又能扯上救人性命?若眼前这个真是安泊,我们连她的存在都不知道,谈何救命?
“你们随我来这边。”他转身朝左边走去,停在一扇厚重的金属大门前。
我跟敖炽狐疑地跟过去,发现这扇大门也实在诡异,钥匙孔,门把手,密码锁,视网膜扫描仪,一切你能想到的表示可以开启此门的机关都没有。
左右伸手在门上画了几笔,门开。
“进来吧。”他径直入内。
敖炽进去了又退出来,把这扇门里里外外又看了一遍,回来跟我小声道:“内外光滑没有机关,感觉是纯凭意念开关的变态设置,进出的时候快一点,被卡住就完蛋了。”
为何他的关注点总是跟我不一样呢……算了,这才是他嘛。
门后是格子,一层又一层哑光银白金属的格子,可以说是铺天盖地地摆在我们面前,高度直达离地十米不止的天花板上,仿佛一堵不可逾越的墙,横贯整个空间,给你再多时间都不可能数清楚这里有多少个格子。
再仔细看,格子其实更像一个个密闭的金属盒子,每个盒面上还用激光刻印了一串串类似序号之类的字母跟数字。当无数极度简单的线条汇聚成一个貌似无限的庞然大物时,很容易震撼到观者,连视线都不敢太久地放在上头,总觉得再多看一会儿便会陷入黑洞般的迷茫。
这里头除了微凉的空气,没有任何多余的气息可循,干净到与世隔绝。
左右走到左边,抬头,目光锁定头顶上的一个盒子,然后屈起手指,敲门似的在盒盖上敲了三下。
咔,盒盖弹开,从盒子里缓缓滑出一个正方形的空心金属框,上头悬空托着一个透明的玻璃瓶,准确说是个没有任何开启途径的,光秃秃的全密封的玻璃球,跟市面上随处可见的会下雪会响音乐的圣诞玻璃球或者占卜摊上常见的水晶球相比,毫无二致,区别只能是它不下雪也不响音乐,也看不见他人的未来。
他拿下玻璃球,金属框自动滑回,盒盖关闭,严丝合缝。
“你家地方挺大啊……”敖炽低下仰得发酸的头,“这里算啥?你的保险库?”
左右走到我们面前,托起手里的玻璃球:“只是一座小型的标本库。”
“标本库?”我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玻璃球上,再次确认它真的不是圣诞玻璃球,因为在里头漂浮的不是美好的雪花,而是一只赤红色的,类似蚯蚓的小虫子,实际身长不超过一厘米,但在玻璃球自带的放大功能下,模样倒是看得无比清楚,虽然像蚯蚓,但比蚯蚓怪很多,因为它生了两个脑袋,凑近再仔细看的话,两个半张开的嘴巴里还生着锯齿般的尖牙,不但骇人,还奇丑无比。好在它体积小,实在不能想象这种东西如果长到恐龙那么大该有多恶心。
不过,这鬼东西看上去居然也莫名地眼熟……尤其那排牙齿,与我跟敖炽在“梦里”解决掉的附身于安泊的怪物非常相似。
“我给这妖物起的名字,吞心。”左右穿过玻璃球的眼神突然变得特别冷,“好在它终于死透了,托你们的福。”
“妖物?”我又看了玻璃球一眼,“它没有自己的名字?还劳烦虫帝你亲自命名?”
“它并非天地造化所出的妖怪,而是人造的。”左右又郑重强调了一遍,“人造的妖怪。”
人造的……妖怪?
我跟敖炽同时皱起了眉头。
“这种妖怪本身非常微小,你们此刻所见已是它吸取能量生长后的状态。”左右晃了晃玻璃球,已经失去生命的东西在里头无奈地摇摆几下,他松了一口气,“被它杀死太容易,杀死它却太难,怕是安泊命不该绝,竟等来了你们。”
我忍住小小的恶心,又多看了这只“人造妖怪”几眼,只余最后一点耐心:“你可以解释了?”
“对于内心深处始终埋藏着后悔与内疚的人,吞心的存在是致命的。”他将手收回去,玻璃球刚好挨到他的心口,“这个妖怪一旦进入人体,受害者会渐渐变得多眠,但一开始并不会很夸张,顶多以为是自己太疲劳的缘故,不碍事。而吞心也借由这段时间‘驻扎’到受害者的心脏里,再经过一段足够的‘磨合’期,大概只需要两周时间,吞心与受害者的身体完全契合之后,受害者便会一睡不醒,所有意识都会消失,只剩下这生最令其后悔内疚的画面,仿佛永不结束的噩梦,在吞心妖力的驱使下循环反复地折磨受害者,若无外力阻断,受害者的心脏便会一直成为吞心的养分供给方,直到彻底枯竭,最后整个心脏缩小成核桃般大,受害者自然也在绵延不断的痛苦中渐渐死去,可以说死得非常不痛快,也非常不舒服。”
“真是人造的妖怪?”敖炽厌恶地瞥了玻璃球一眼,“制造它的人图什么?杀人不见血?”
“制造它的人,或许只是享受仿佛造物主的满足,使用它的人,才是为了杀人不见血。”
玻璃球在左右手中悬浮起来,我总觉得他一直在压抑自己的愤怒,如果不是为了保留“标本”,他应该是想狠狠把玻璃球砸到地上,再抬脚把里头的玩意儿踩到四分五裂,可他是虫帝,世间最老的妖怪,不能辱没了自己的身份跟年岁。有一瞬间,我居然还从他眼中看到了一点点力所不能及的挫败,虽然只是一瞬间。
“说来说去,我们昨夜‘抵达’的地方,不也还是安泊的一场梦,虽然是噩梦。”我脑海中关于阿图拉的种种画面,至今清晰,真实度临场感又的确不像一场梦。
“已经不算是她的梦了。”左右摇摇头,走回去把玻璃球重新送进金属盒子里关起来,“是经过我干预的世界。”
“能不能说人话?我们这一大早的,早餐都没吃,得个完整答案有那么难?”敖炽急得抓头发,幸好发量大,秃不了。
左右转身回到我们面前,神情自若,想再从他眼底察觉稍纵即逝的情绪,已是不可能,他又恢复成那个滴水不漏的老家伙。
“安泊经历的噩梦,看似吞心一手促成,实则也是她心中往事作祟,在她无休止的噩梦里,她只会不断重复当年让她后悔至死的行为,一边痛苦着,一边却又无法停止,身体里仿佛住进了两个灵魂,互相撕扯折磨。最可怕的是,她根本不知道这只是一只住在她心脏里的妖怪制造出的梦境。只能任凭自己沉沦在多年前的困境中,每走一步都是绝望,直到坠入地狱。”左右指了指门口,“出去吧。”
我们赶紧跟出去,答案不能只听一半。
金属门重新关闭,左右走到玻璃幕墙前,看着里头的一切:“所以为了救她,首先要做的,便是干预吞心给她写出来的‘剧本’,她不能是一个身体里藏着怪物的人,忘恩负义,杀人不眨眼,最起码我要尽量纠正被吞心歪曲的过去,所以我也制造了我的剧本,然后将‘一切本应该如此’的情景画面完整送到她的意识中,以此阻断吞心的妖力,也暂时将她从炼狱般的噩梦中解救出来。”他顿了顿,看我们一眼,“我给她的剧本是怎样,你们最清楚不过。只不过你们见到的,是我根据你们的加入又重新编撰过的,比如一定要给你们一个机场,一个有意思的导游跟胆小势利的司机,还要给你们安排一队代表邪恶势力的‘神焰军’,以及受伤的我自己,我对细节的要求已经严格到连一个小道具都不能马虎。务必不能引起你们的怀疑。”他转看敖炽,微笑道,“还记得你在堆满尸体的大坑边捡到的彩色铅笔吧,你还把它们收到了背包里。”
敖炽当然会记得,而我也知道他当时会这样做,不外是出于一个也有孩子的父亲的柔软悲悯的心。可再一想到这令人悲伤愤怒的一幕居然是老家伙创造的,目的仅仅是不让我们察觉这一切只是个并不存在于现实的“剧本”,我心头便莫名火起,管他是年岁可能比我还大的老妖怪,还是妖力高深模样出众的虫帝,现在我只想动手把那张自以为是的脸使劲摁到玻璃上反复摩擦!
他眼里只是剧本,可我跟敖炽给出去的却是实实在在的心意,真是可恶。
“我知道你现在可能想拿我的脸去撞玻璃或者拿烟灰缸砸我的头,”他真是有一双能洞察人心的好眼睛,“但是,你们先不忙生气。”
行,反正这里也没有烟灰缸,我可以暂且不砸他的头,只等他的下文。
“我的剧本只能部分纠正被吞心制造出来的错误的情节,例如我不论怎么改,吞心还是会在那个世界里控制安泊的意识跟身体,制造出不同的恶果。剧本只是剧本,情节进展多少都会随着演员的临场发挥而改变。但无论最后的情节变成怎样,吞心一定会现身把安泊的心魔扩散到无限大。唯有在吞心现身时斩杀它,现实中那条虫子才会脱离心脏,一命呜呼。然而,只有当你们以为这一切都是真实时,吞心才有被杀死的机会。”他吁了口气,“在你们之前,我们也试过让有杀妖之力的成员进去,可我们没预料到的是,但凡进去的人如果早就知道这一切不过是个被制造出来的虚幻世界,那么就算他顺利走到剧本末尾,遇到了吞心露出真容的那一刻,也无法用任何方式杀死它,打出去的拳头,砍出去的刀,使出去的法术,碰到的最终都是虚无。而我们在短时间内能找到的合适人选全部都知道我们在做什么,若找不知原委的人来,又担心对方实力不够,消灭不了吞心不说反伤了自己甚至丢掉性命,毕竟在‘认知真实’的情况下,敌我双方给彼此造成的伤害都是真实的。我们前后选了好几人,都失败了。”
“等一下。”敖炽想了半天,“你意思是,为了让不同的人进去,你反复重置了好几次‘剧本’?可那妖怪是智障么?它会察觉不到自己一手操纵的世界突然换了样子,任由你来编写剧情?”
左右笑笑:“这便是它唯一的弱点。虽是妖,毕竟人造,比不得天然之物灵气聪慧,而我其实也是以它制造的剧情为基础,只需在关键处修改一些走向,它根本察觉不到。而每一次的重置,对它,以及安泊而言,都是第一次。”
我指着里头的病床道:“照你所说,她一睡不醒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你如何得知吞心给她制造了一个怎样的世界?她说梦话给你听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