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着的天花板上铺了木板,照片用两颗图钉钉在了板子上。
“这个,”顾中指了指照片,“是……”
齐越没说话,过来坐在了垫子旁边的地上,靠着墙,低头按着手机。
距离近了之后他身上的清香味儿尤其明显,顾中感觉对比之下自己仿佛一个灰扑扑的荞麦馒头。
“你睡地啊?”他问。
“嗯,”齐越看了他一眼,“怎么还醒着。”
“择席,”顾中躺下,小心地把打着夹板的胳膊放到身侧,“照片上这是你吗?”
“是不是没有现在英俊。”齐越说。
“……你现在很英俊吗?”顾中看着他。
“是啊。”齐越也转过头,光打在他侧脸上,勾出轮廓分明的线条,但线条之外的一圈绷带让所有的线条都变成了圆形。
“哦。”顾中忍着没笑,算吧,如果没有绷带,还算是挺英俊的。
“那个是我,”齐越继续低头看着手机,“旁边那个是……齐猫猫她爸。”
一个老大,和一个老二。
顾中几乎是瞬间就确定了,齐越就是那个传说中的老二,尽管他没问过,问了估计也得不到答案。
“她……爸呢?”顾中又问。
“死了。”齐越说。
“嗯?”顾中愣了愣,这跟传说不符啊,“不是去坐牢了吗?”
齐越转过脸看着他。
“我那什么,我就是听说……”顾中清了清嗓子,“就,有一个老大,还有个老二……”
“老二?”齐越很有兴趣地偏过头看着他,说完又往他裤裆那儿瞅了一眼,“谁的?”
“不是谁的!”顾中拉过旁边的小毛毯盖到身上,“你没听说过吗?不是你?”
“我怎么了?”齐越依然很有兴趣的样子,一只手撑着绷带圈儿的脸。
“我听我同学说的,”顾中有些怀疑地看着齐越,虽然齐越的反应不像是当事人,但这人演技超群,没准儿在哪儿等着逗他呢,他很小心地说,“一个江湖传言。”
齐越笑了笑,从他枕头下面抽了一个枕头,躺到了地板上,关掉了屋里的灯。
月光从没有窗帘的窗户外泻了进来,铺了满屋,衬着屋里的这些朴素的摆设,恍惚里有种换了个世界的感觉。
顾中瞪着上方的照片。
江湖传言里说的不知道是几年前的事儿,反正照片上的齐越看起来,比现在要年轻个五六岁的样子。
没有笑容,一脸狠劲儿,跟现在成天吊儿郎当的样子有很强烈的对比。
顾中形容不出来那种状态,只能说如果在街上碰到这种自带斗殴气场的人,他一般会离得远点儿,以免不小心打起来被误伤。
匪气。
江湖气。
顾中闭上眼睛准备培养瞌睡的时候还在琢磨,两个齐越之间如此大的差别,到底是经历了什么。
“说啊。”齐越的声音在月光里响起。
“什么?”顾中莫名其妙地问。
“一个江湖传言。”齐越说。
“哦,”顾中想往右翻个身冲着齐越那边,但翻完了之后发现左胳膊没地儿搁了,只得又平躺回去,转过脸看着齐越,“说是咱这片以前有个老大,挺牛逼的,后来被人堵了,带着他兄弟跟人硬扛,结果打不过,他兄弟不肯跑,说是给揍个半死,最后老大回光返……奋起反抗弄了一个,就……坐牢去了。”
“这么傻逼的故事谁给你说的?”齐越笑了起来。
“我同学,他家就住这边儿,”顾中枕着胳膊,“傻逼么?”
“后来呢?”齐越问。
“没后来了,说是老大坐牢以后,他兄弟照顾他的孩子,”顾中顿了顿,看着齐越,“还开了个……咖啡店。”
“叫炮楼么。”齐越说。
“……不知道,”顾中啧了一声,“到底是不是你啊。”
“这种添油加醋的江湖传言有什么可求证的,”齐越打了个呵欠,“不教小孩子学点儿好的。”
顾中没再说话。
齐越也没了动静。
在顾中开始犯迷糊,瞌睡一波波袭来的时候,齐越声音很低地开了口:“今儿晚上谢谢你。”
“啊。”顾中在睡意中应了一声。
“以后再碰上这种事儿,让你跑你就跑,别想着什么义气不义气,明显下风的事儿就别冲动,”齐越继续说,声音还是很低,“也别老是一点就着,能忍的事儿没必要炸,不跟傻逼计较没人会说你怂。”
“……啊。”顾中的意识开始离他而去。
“你跟我挺像的,以前,”齐越声音变得有些听不清,“消消停停的最好,有些事儿真的会后悔一辈子。”
完美重现了那个烂尾的江湖传言。
最后的场景是他左手托着齐越的脑袋,齐越的脑袋上缠满绷带,看上去像一个饼,而且非常重,压得他胳膊发酸。
“快滚,”齐越气若游丝地说,“有些事,真的会……后悔一辈子。”
让他自己意外的是,他在齐越说完这些话之后都没等齐越断气就放下了他。
然后跑了。
啧。
顾中皱皱眉,坐了起来,也许自己骨子里就是个怕死的怂玩意儿……
齐越已经没在小屋里,估计已经下楼去收拾了?
顾中有些着急地想要起身去帮忙,以免被损,但动了一下才发现,身体两边都放着东西,左边是抱枕,右边是枕头,应该是齐越怕他翻身压了胳膊……
怀着莫名其妙的深深感动,他抱着胳膊出了小屋,一遛小跑地下了楼。
楼下还保持着昨天的样子,翻倒的桌椅,摔碎的壶和杯子,一地玻璃,还有那几滴血。
齐越正叼着烟站在窗边往外看着。
“今天要不晚点儿开门?”顾中走过去,看到他旁边没倒的那张桌子上放着一个信封,“这什么?”
“给你的,”齐越说,“见义勇为奖金,医药费,营养费,误工费,还有三个月工资。”
顾中想去拿信封的手停在了空中:“什么意思?”
“就字面意思。”齐越说。
“三个月工资什么意思?”顾中问。
“伤筋动骨一百天,”齐越说,“你起码三个月没法找工作打工……”
“找工作?”顾中的声音一下提高了,“我操?你说什么!Pardonplease?Niania!风浪太大咧!没听清!”
齐越转过身,在桌面上把烟掐了:“你被辞退了。”
“理由?”顾中瞪着他。
“受伤了,干不了活儿。”齐越说。
“你大爷!我是为什么受的伤啊!”顾中觉得无法理解,委屈和愤怒让他鼻子都有点儿发酸,“你去看看脑科怎么样?还是你绷带缠他妈太紧了脑容量压缩了啊!”
“换药不方便可以过来找我,我开车送你去医院。”齐越说。
顾中脑子里的茫然和脚底腾起来的怒火谱写出了一曲蒙圈儿的战歌,他抬手指着齐越,张了好几次嘴愣是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操!”最后只憋出来了这一个字,他机智地用这个字表达了自己的心情,“操操操操操操操!”
转身往门口走的时候,齐越的声音传了过来:“钱,书包。”
在打工的店里英勇救下老板之后被辞退。
这是顾中继自己的名字以及上了这么个破学校之后最郁闷的事。
而之后还有更郁闷的事。
回家之后老爸老妈谁都不相信自己受伤是因为救人。
“打架了吧!”老妈皱着眉,语气里全是心疼。
“是挨打了吧。”老爸扫了他两眼。
顾中放弃了挣扎。
这件事唯一的正面消息就是老妈给他增加了零用钱,一周50块变成了一周100块。
他现在是个有钱人了。
齐越给他的那个信封里塞的钱,厚厚一摞,他这个学期不打工也可以过得很轻松。
但他把钱塞到了鞋里,扔在床下边儿。
这钱用着憋气。
不去炮楼之后的日子像是被撑大了的胃,突然节食之后变得空落落的。
每天上课下课,拿着书去自习室假装自己没有虚度光阴,或者是抱着胳膊站在球场边看中专部的学生打篮球。
这样的生活别人都过得挺有滋味儿,还能抽空恋个爱,约个会,再去网吧通个宵,只有他,过得一天比一天难受。
神经病了。
不需要每天在炮楼拼死拼活擦桌子洗碗拖地被老板连损带逗,手头还有不少的钱,居然还失落了。
顾中坐在自习室里,趴桌上已经趴了半个小时,后面的说书先生都从前校长贪污说到了对面城中村拆违建引发火灾,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比起现在,他突然发现自己居然挺喜欢炮楼忙碌的日子,喜欢屋子里浓浓的咖啡香,喜欢看着从楼下到楼上每天都上演的各种人生,喜欢还没怎么混熟的同事,喜欢……不着调偶尔还神叨叨的齐越。
有好几次他骑着自行车从炮楼门口经过的时候都看到了站在窗边往外看的齐越,压着心里再次去质问他为什么辞退自己的冲动,低头加速骑了过去。
齐越愈发地不着调了,一个半月里顾中发现起码有四天炮楼都没有营业,其中还有两天是连着的。
要倒闭了。
顾中有些怅然。
果然还是要倒闭了。
顾中的胳膊因为过度无聊所以恢复得不错,夹板拆掉之后就基本没什么感觉了,虽然遵医嘱他还是小心翼翼的,不过骑车已经很潇洒了。
一潇洒就有些不注意方向。
本来想去买点儿吃的,莫名其妙却拐了个弯骑到了炮楼门口。
往炮楼看了一眼之后他猛地捏了捏车闸,脚一撑地停了下来。
炮楼的门窗全关着,门上贴着一张纸。
歇业。
就俩字儿,连个落款都没有,也没有什么联系电话之类的,也不说什么时候再开业。
显得特别的干脆,特别不像还能再开业的样子。
顾中盯着已经有些撕破了的纸,再看着猛地就变得很萧条的炮楼,那些他曾经擦过的窗户拖过的地……
他下了车,把车往老位置一锁,走了过去。
窗户上都落灰了……不过这边的窗面街,一天不擦就能落满灰,用灰尘来判断到底歇业几天了不科学。
用纸来判断也不科学,齐越一张招聘启事能用一年。
顾中站在门口,突然就想叹气。
叹完一口气又隐隐有些不安,齐越不着调,一向都吊儿郎当的,生意好坏都不在意,可也就是这样,顾中觉得他不像一个会歇业的人。
出事儿了?
沉思了一会儿之后,他掏出了手机。
通话记录里,齐越的名字居然还排在前十。
这段日子他是过得有多无聊啊,连电话都没打几个?
“串儿哥?”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透着惊讶。
顾中猛地转过身,用同样透着惊讶的声音说:“齐猫猫?”
“是我啊,”齐猫猫抡着书包愉快地跑到了他跟前儿,“你怎么在这儿啊?”
“我……路过,”顾中指了指门上的纸,“那个什么意思?怎么歇业了?”
“哦,”齐猫猫的眼神暗了下去,“就是歇业了呗。”
“为什么?”顾中问,“齐越呢?”
“他有事要忙,”齐猫猫转开脸,“所以就先歇业一阵儿。”
“他忙?”顾中一听就觉得这话齐猫猫估计连草稿都没来得及打好,“他有什么可忙的啊?”
“哎别问了,”齐猫猫挥挥手,往炮楼后门跑过去,“我不跟你说了啊,以后开业了来玩啊串儿哥。”
“你干嘛去!”顾中追了过去,拉住了她。
“我拿东西。”齐猫猫说。
顾中没吭声儿,盯着她。
齐猫猫挺了一会儿没熬过他,拉长声音叹了口气:“唉——呀——”
“说吧,”顾中看着她,“是齐越出事儿了?”
“他住院啦,被人打伤了,”齐猫猫皱着眉往墙上一靠,“你别去看他,也别联系他,知道这事儿就行了,他不让我告诉你。”
“他就知道你能碰上我?”顾中说。
“哎,”齐猫猫还是拧着眉,“他说你肯定会想他的,会回来看,我隔两天就要来拿东西,肯定会碰上。”
“我想他?他哪来的自信啊!”顾中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顿了顿才又找回重点,“谁打的他?”
“不知道,”齐猫猫摇头,“我又不在现场,那天他通知我的时候已经在医院了,住都住好了。”
“什么时候的事儿?”顾中追问。
“上星期,”齐猫猫想了想,“反正我是有预感要出事儿的,这阵儿老有人来找麻烦,从你走了以后,就没断过,烦死了。”
顾中听完这句就愣了。
他觉得自己突然明白了,齐越为什么会辞退他。
“他在哪个医院!”顾中瞪着齐猫猫。
“说了不用你去看他啊!”齐猫猫有点儿着急,“他要知道我告诉你的,肯定得收拾我!”
“行我自己问。”顾中拿出手机。
“问什么问啊!”齐猫猫喊了起来,“他是不想把你扯进来啊!你……”
顾中没理她,直接拨了齐越的号码,转身就快步往自己自行车那边跑过去,齐猫猫在后面喊了什么他都没注意听,跨上车骑了就跑。
电话接通了,响了几声之后那边接了起来,传来了齐越熟悉的声音:“小姑娘果然靠不住。”
“你不说你知道我肯定会过来的么!”顾中放慢了车速骑着,“那你怎么不知道我肯定不会就这么听她瞎编完就走啊!”
“我是说你肯定会想我,”齐越笑了两声,“怎么,想我了?”
“要点儿脸行么,”顾中被他这话说得相当尴尬,但居然没顾得上发火,“你在哪个医院?我过去看你。”
“不用。”齐越说。
“装什么装啊!”顾中吼了一声,“假不假,我电话都打了,你觉得我没地儿找你么!”
“哟,挺凶,”齐越笑了起来,“听得我有点儿感动,表扬一下你,今天你那条小牛仔裤不错,屁股绷得挺圆……”
顾中愣住了,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子,差点儿没直接从车上摔下去:“你等着!”</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