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齐越让他走。
顾中没有响应这个号召。
他的老板,传说中的老二,企图做他的人生导师但没有成功的人,现在被三个人围着,而且已经中了一招。
这时候让他走,顾中觉得迈不开步子,也不合江湖规矩。
虽然他不清楚江湖到底什么规矩。
于是他冲了进去。
在他怀着紧张激动兴奋害怕的复杂心情拉着齐越的胳膊往后门外面拽时,齐越的眼神却很简单明了——
你484撒!
顾中来不及多想自己在这种危急时刻挺身而出居然会换来齐越这样的眼神。
“走!”他拽着齐越,有那么一瞬间他有种仿佛要私奔的错觉。
齐越并没有配合他,而是一甩手抽出了胳膊,然后往他肩上狠狠推了一把:“快滚!”
顾中对于这个简短的命令有些不爽,不是因为齐越让他滚,而且是快滚,而是因为在这种危急时刻,这人居然不相信他的战斗力!
“别废话了!”顾中再次伸手,想要把齐越拽走,其实他不太明白在这种明显劣势的情况下齐越为什么不肯走。
但他的手还没碰到齐越,就看到那边的人再次扬起了手,这回他看清了砸到齐越背上的东西是根直径有点儿存在感的橡胶棒。
“你大爷!”顾中觉得自己骨子里大概是个大侠,要不就是上辈子他跟齐越那儿欠了什么情债这辈子得还,在这一瞬间他居然没有犹豫地把胳膊往齐越后脑勺那儿一伸。
橡胶棒砸在了他手上。
咔嚓!
也或者是,咔咔或者嚓嚓……
当然也有可能根本就没响。
反正就是一阵巨痛。
“啊!”他喊了一声。
“操啊!”他忍不住又喊了一声,实在太痛了,整条胳膊顿时失去了力量。
说老实话这是顾中人生中第二次体会这样的疼痛,上一次还是小学的时候爬树摔断腿的时候了。
这一瞬间他有些慌了。
摔断腿他可以哭着喊爸爸救命。
被疑似黑社会抡断了胳膊他一点儿招都没有。
倾刻间刚才还想见义勇为救走的齐越居然成了他唯一的指望……
齐越往后门推了他一把,转身迎着那几个人过去了。
顾中做了一个艰难的抉择,他抱着胳膊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后门,跑到了街边,往书包里摸手机的时候才绝望地发现,别说书包里的手机,就连书包也不知道哪儿去了。
就一个回合,他就弄丢了书包。
顾中中你真牛。
这会儿街上人很少,他愣了几秒钟的时间,转身又跑了回去,在前门窗户边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警察叔叔!”
然后一边敲窗户一边继续喊:“就是这儿!这里面!有人打劫!快快快……”
喊完这话之后他也顾不上抱着胳膊了,挨个窗户地拍,边拍边喊,喊的是什么自己都不知道。
反正自我感觉算是营造出了万马奔腾的效果。
十几秒钟之后,三个人影从后门的另一个方向跑了出来,往路边停着的面包车跑过去。
那仨加上他,路边一共四个人,连个围观群众都没有,顾中顿时觉得场面有些尴尬。
但不能冷场,他站在黑暗里,又跳着往窗户上拍了几下:“在这儿!他们要跑了,从这边出来的!快——”
此生的演技都用在了这一晚。
看到那几个人跳上了车,也听到了车发动的声音,他都还又嚎了两嗓子,最后听到旁边的卷闸门响了,他才闭了嘴。
“进来。”齐越弯腰手撑着开了一半的门。
“你怎么样?没事儿吧?”顾中猫腰进去了。
身后门重新关好的同时,他看到了屋里的一片狼籍,接着感觉眼前桌椅倒成一片,东西都被摔在了地上的场景有些眼熟。
他第一次走进炮楼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我突然知道了……”顾中回过头,话没说完,张着嘴愣在了原地。
齐越脑门儿上一道深深的血口子,流出来的血染红了半个肩膀。
他立马重新感受到了来自胳膊上的巨大疼痛:“我……操!”
“你胳膊怎么样?”齐越伸手碰了碰他胳膊。
“别动别动!”顾中瞬间往后退了能有五六步,“我判断它断了。”
“肿了吗?”齐越走到吧台旁边的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对着自己的脸泼了两捧水,“我送你去医院。”
“你这伤……这水……这……你就这么泼不怕感染啊!”顾中看着重新从他伤口里涌出来的血,“我们是不是得叫辆救护车……”
齐越的车还不错,没有老爸车上那种绕梁三日做梦都挥之不去的香水味儿,只有一种闻着像是刚晒干的衣服上的清香。
“那几个是什么人啊?”顾中捧着被齐越用一条餐巾吊在脖子上的胳膊,慢慢从之前的晕头转向中缓了过来。
齐越目视前方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知道他们要来?”顾中又问。
齐越目视前方没有说话。
“你知道吧,”顾中侧过身,胳膊顿时疼得他定着半天都没敢再动,“今儿这么着急让我走,关门快得都不是你的画风了……”
齐越终于收回目光,往他脸上扫了一眼:“你挺坚强啊。”
“……我也这么觉得,”顾中看了看胳膊,有点儿心疼自己,“抽着疼,不过我也没想到我能忍得住。”
“嗯,不光忍得住,还能废话得让人想把你另一条胳膊给打折了,”齐越点了点头,“坚强。”
顾中张了张嘴,半天也没想好该接句什么话,最后把嘴闭上了。
“我兜里有烟。”齐越说。
“我不抽。”顾中没好气儿地说。
“是让你帮我拿,”齐越说,在顾中犹豫了一下想伸手的时候又补了一句,“你这么坚强。”
“操,”顾中顿时觉得火从自己折了的骨头缝里噌噌往外冒,“你憋着吧!”
齐越笑了笑,从兜里把烟掏了出来,抽出一根叼在嘴上:“胳膊疼么?”
“别慰问了,晚了,”顾中转脸冲着车窗,“太假了你。”
“让你滚为什么不滚。”齐越说。
“不会。”顾中此时此刻非常后悔刚才自己居然冲了进去而没有围观齐越挨揍并且拍手叫好。
“是不是觉得跑了就特别没义气,特别没面子?”齐越问。
顾中看着窗外不吭声。
“有没有觉得自己就快能谱写一曲荡气回肠的江湖悲歌?”齐越又问。
“你是不是没有朋友?”顾中转头盯着他。
“嗯?”齐越笑了笑,“怎么了?”
“就你这风格,能有朋友得是老天爷得了青光眼。”顾中说。
“不高兴了?”齐越看了他一眼。
“齐老板,”顾中瞪着他,“不管你平时有多爱损我,但是今天,我给你挡了一棒子,冒着巨大的生……可能没有生命危险,冒着巨大的断胳膊危险给你解了围,我没有扔下你就跑,你是不是能稍微态度好点儿!”
“谢谢。”齐越说。
齐越的这声谢谢说得干脆利落而且迅速,还处在慷慨激昂当中的顾中用了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回答得有些茫然:“不客气。”
话题无法再进行下去。
从医院处理完伤口出来,顾中站在医院大门口沉思。
这算工伤吗?虽然老板一副不领情的样子,但自己的胳膊毕竟还是骨折了,他低头看了看,这么英俊的胳膊。
“送你回家?”齐越在旁边问。
顾中看了他一眼,齐越挺帅的一个人,但这会儿脑袋上缝了针,横着缠完了绷带还竖着缠了一圈,兜着下巴。
一脸平静地问他要不要送回家的时候,看上去花臂气质全无,此时此刻他的形象有种无法形容的咯吱人的气场,顾中莫名其妙地瞪着他笑了能有两分钟都停不下来。
齐越转身走了。
顾中愣了愣,坚强地又笑了一会儿才有些郁闷地蹲了下去。
现在的时间他不用看手机都知道回不了家了,手机在书包里,书包不知道在哪里,虽然家里不一定会给他打电话,但打了他也肯定接不到。
所以以老爸的脾气,他就算回家了也进不了门。
学校宿舍……学校的一切都很简约,唯一不简约的就是舍管,为了体验大学夜生活的那帮哥们儿至今也还没找到过了熄灯时间之后出入宿舍的方法。
不过如果他以现在这种惨烈的形象出现在舍管面前的话,也许可以网开一面……
一辆车停在他面前,还按了一声喇叭。
喇叭挺浑厚,把他从地上激得蹦了起来。
“你不是走了吗?”顾中看着车上的齐越。
“是走了啊,”齐越说,“走去拿车,上来,送你回家。”
顾中拉开车门上了车:“我回不了家,我爸肯定不给我开门了。”
“那回学校?”齐越把车开了出去。
“学校也……”顾中说了一半又停下了,“嗯行。”
他不想在齐越面前一副无家可归的倒霉样。
齐越没说话,打开了车上的音乐。
一阵扑面而来的RAP把顾中琢磨该去哪儿过夜的思维打得七零八落,一直到齐越停车了都还没续上。
连钱都没有,能上哪儿住?
对了,钱。
“我书包可能掉在店里了,要不我先回……”他往车窗外看了一眼,“怎么回炮楼了?”
“你不是要回来拿书包么,”齐越说,顿了顿又看着他,“你管我这儿叫什么?”
“炮……楼,”顾中有点儿尴尬地用单手比划了一下,“你看,这么窄,它还这么高,就,看上去是不是有点儿像……炮楼?”
“哦,”齐越打开了车门,“这解释听起来还挺纯洁。”
“那肯定啊,我就是个纯洁的人……”顾中跟着他下了车,想想又愣了,“不是,还有什么不纯洁的解释啊?”
“你说呢。”齐越打开了炮楼的门走了进去。
“那什么的……楼?”顾中问。
“你不是个纯洁的人么?”齐越回头冲他笑了笑,伸手打开了一楼的小灯。
灯光照亮了齐越被绷带圈成一个饼的脸,顾中没顾得上理会他再次挤对了自己,冲着齐越的饼……不,齐越的脸又是一通乐。
“哎对不起,你这样子实在太逗了。”他边乐边低头在地上找自己的书包,被一张翻倒在地的椅子绊了一下。
条件反射想要伸出左手去撑墙。
在抬手的瞬间他反应过来自己这胳膊打着夹板,但身体已经倾了过去,再换手似乎已经来不及了。
“啊!”他叫了一声,慌乱之中他用脑袋顶对准了墙。
这反应速度多牛!就在这转瞬之间就做出了用脑袋顶墙的决定,顶过去之后发现墙还挺软的。
“不客气。”齐越说。
顾中看着他垫在墙上手有些无语:“你拉我一把多好啊。”
“怕碰着你胳膊。”齐越走到吧台后面,拎出了他的书包。
“哦。”顾中接过书包,齐越这句话突然让他觉得有点儿感动,一个从来没好话的人突然说出一句纯粹的没有第二层意思的话,还是关心,还没有后一句等着,多么让人感动。
齐越没再理他,在屋里转了转,把两张桌子扶了起来。
顾中有些尴尬地站在原地,盯着地上的几滴血,不知道这血是齐越的,还是那几个人的。
“知道么串儿,”齐越说,“砍人一刀,血多久能滴到地上?”
“……不知道。”顾中回答。
“挺长时间的,”齐越拿了张椅子坐到了他面前,手一挥,突然喊了一声,“哐!”
“哎!”顾中让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吼吓得差点儿把捆胳膊上的夹板给甩出去,“一惊一乍地干嘛呢!”
“一刀砍下去,”齐越伸了个懒腰,“肉会先翻开,白的,一点儿血都没有,过一会儿才会慢慢发红,血就出来了。”
顾中没说话,瞪着他。
“但是也没多少,流一会儿就凝住了,”齐越看着他,“想流得多得使劲……”
“行了,”顾中转身往门口走过去,“我回学校了。”
“二楼有间房,”齐越在他身后说,“我平时就住那儿,收拾得挺好的,今天你睡二楼吧。”
顾中愣了愣,回过头:“什么意思?”
“别死撑了,”齐越站起来,“宿舍也回不去吧?”
“……那我住个旅店不就行了吗?”顾中扶着门。
“省点儿吧,”齐越走到他身边,把卷闸门关上了,“胳膊那样了,晚上容易碰着,我可以看着点儿你。”
“你看着我?”顾中再次愣住,“你在哪儿看着我?”
“你睡了我的房间,”齐越转脸跟他面对面地盯着,“我能在哪儿看着你?当然是床边。”
“你不用这么……孝顺。”顾中有点儿语无伦次。
“睡吧,”齐越往楼上走过去,“不早了,明天早上起来我还得收拾。”
顾中的注意力瞬间被齐越这句“我还得收拾”吸引了,在他的认知里,哪怕是他胳膊伤了,齐越也应该会让他用一条独臂完成工作……
齐越的这间小屋子是顾中第一次进来,如果齐越不说,他每天楼上楼下地收拾都没注意过这个不起眼的小门,看着像个小储藏室。
顾中跟着齐越进了屋,灯一打开,他的第一感觉就是这屋子跟齐越不是一个画风,很……温馨。
以及原始。
房顶是个斜面,跟阁楼似的小房间。
没有床,只在角落里有一个厚厚的草垫,铺着粗布的床单,看上去很舒服,只是不知道平时得怎么打理才不会长虫……会长虫么?
屋里东西不多,看着都古老而温馨,就是属于小时候的那种记忆里的温馨。
旧木架改的小书架,旧药箱,看上去像废弃木工马凳的长桌,上面放着一排小花盆,有的种了多肉,有的是空的,估计是还没长出来。
“这屋子,”顾中看到齐越一进屋就脱了鞋,光着脚在磨出本色了的木地板上站着,于是跟着也把鞋脱掉了,“是你自己弄的吗?”
“嗯,”齐越指了指草垫,“你睡床。”
顾中过去,伸手在垫子上按了按,顿时就觉得有些困得睁不开眼睛了:“好舒服啊这个床垫。”
“我去洗个澡,”齐越从旁边的小柜子里拿了换洗衣服准备出去,“你睡吧。”
“那我呢?我也……”顾中问完之后就觉得哪里不妥,“我……”
“你怎么洗?”齐越靠着门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你介意我帮你洗吗?”
“晚安。”顾中躺到垫子上。
齐越带着一身香皂的清香味儿进来的时候,顾中正盯着垫子上方的一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