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歌说:无所谓,我自己也活得挺好。然后吮了一下沾在食指上的牛排酱,定定看着杜沧海:你离婚了?
杜沧海心里一惊,问她听谁说的。薛歌说我是你女儿英语老师啊,虽然我不是班主任,但我做老师是很负责任的。
杜沧海就笑着点点头,说忘了。
薛歌说:像你这么有钱,人也不坏,老婆还能跟人跑了,也真是奇怪,你老婆是不是脑子坏了啊?我听说你们还是青梅竹马?
提起吴莎莎,杜沧海五味杂陈,说:不说这话题行吗?
薛歌说行。埋头继续吃,边吃边头也不抬地说:以后我就叫你小杜叔叔了啊。
为什么要加个小字?
因为我觉得咱俩说得来啊,我女光棍一个,如果经常跟你吃吃饭聊聊天,叫你杜叔叔,别扭,好像我大叔控似的,叫小杜叔叔感觉就亲切了很多。
杜沧海就笑了,说:真有你的,叫小杜叔叔还是叫老杜叔叔,随你便。
这顿饭吃得很开心。从王朝出来,薛歌就回学校上课了,杜沧海回了办公室,仰在椅子上,回味好久没吃过这么轻松惬意的饭了。
觉得这顿饭吃得干净,精神上的干净,像雨水洗刷过的夏季天空。
3
第二天是周末,杜沧海本想带家宝和家欣看看他的新办公室,但吴莎莎来电话,说想带孩子们出去玩一天。
按照吴莎莎约定的地点,杜沧海把孩子送到森林公园门口。远远看见吴莎莎背着双肩包,拎着不少水果站在公园门口,见她是一个人,杜沧海就下了车,把俩孩子领过去,什么也没说,转身去给他娘三个买门票。
从售票员手里接过票时,杜沧海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吴莎莎老了很多,一看就知道活得很辛苦,他的心碎碎的,虽然她已不再是他的妻子,可一起成长过的岁月,共同养育的孩子,让他总还觉得她是自己的亲人,那种她在生活汪洋上沉浮,你只能远观却不能伸手的亲人,这种感觉,最是苍凉。
他还在俄罗斯的时候,往回打电话,赵桂荣一说起吴莎莎,就生气,说她没一点当妈的样子,离婚以后,几乎不来看孩子,家宝和家欣想她,就放学后偷偷去看她,见着了,她还没好脸,嫌孩子去添乱,真不是个好东西,为了男人,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不认了。
其实,不是吴莎莎把孩子们忘到脑后了,是日子窘迫。她没有工作,李向东的工资不够他自己花的。他的摄影工作室只追求艺术品味,根本就不屑于盈利,到年底,连租金都挣不出来,她哪儿有心思接孩子们出来玩?何况一段时间不见,做为当妈的,她总要带孩子们吃点好的,玩点好玩的,可没钱,就没辙,她总不能把孩子们接过来,坐在家里大眼瞪小眼吧?为这,她在深夜里哭过,她哭的时候,李向东背对着他,睡得很香,呼噜声低沉而均匀。
每当这样的时候,吴莎莎就绝望极了。
李向东是很黏她,对她也很好,当她说和杜沧海离婚一分钱没要时,他看着她,好像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要不要钱,跟他有什么关系?
但是,当她和李向东一起出去进货,当李向东习惯性地挑完了往旁边一站等她付款时,她怔怔地看着他,说我没钱。李向东还是用孩子似的眼神看着她,好像在问,你怎么会没钱?但不问,也不会发火,只把挑好的东西,一样样地码回去,一步三回头地走。
这让吴莎莎心碎,就像当妈的牵着一步三回头离开蛋糕店的孩子。
后来,为了活下去,她不得不在工作室开展各种商业摄影,上了彩扩冲洗和证件照。可李向东不领情,嫌她把工作室搞得庸俗不堪,充满铜臭气。吴莎莎就拉开空****的冰箱跟他哭,说我们可以不庸俗,除非我们现在就去死。李向东觉得还是活着好,就勉强从了,但人来拍证件照时,爱搭不理。好在吴莎莎也聪明,逼得没辙,就看了几本专业书,再加上和李向东好了这么多年,耳濡目染,摄影知识也学了不少,稍微一用心,拍出来的照片,比李向东竟也不逊色,业界很有好评,渐渐的,各种写真和婚纱摄影也接了不少,养活她和李向东不成问题。一开始,李向东非常抗拒,甚至预约的客人来了,他故意锁着门不让进,每当此时,吴莎莎就打开他的相机,把他拍了部分或没拍的胶卷抠出来扔掉,说李向东你不是说艺术要纯粹嘛,请你干干净净地纯粹去,这些胶卷都是我庸俗地挣来的。几次以后,李向东就老实了。吴莎莎半路出家成了商业摄影师,虽然挣钱不成问题,但拍写真拍艺术照的,大多是年轻人,年轻人平时上班,就周末有时间。所以,吴莎莎的周末要忙着挣钱,没时间接孩子们出来玩。虽然愧疚,但和体面地活命相比,愧疚不过是藏在鞋子里的香港脚,难耐,但不致命。
只有没有预约、也不忙的周末,吴莎莎才会接孩子们出来玩一下,不外是去趟公园,吃顿肯德基。但家宝大了,觉得吴莎莎还拿他们当幼儿园宝宝,没劲得很,所以,吴莎莎每次抽空接他们出去玩,他都要找别扭,这让吴莎莎很难过。
当杜沧海把三张票递给吴莎莎。吴莎莎已准备好了九十块钱。森林公园的门票三十一张。
杜沧海推回去,说:你这是干什么?
吴莎莎就把票塞回他手里,说:今天是我带孩子们出来玩的日子,你这算干什么?
杜沧海只好接过钱,无奈地看着她,轻声问:你还好吗?
吴莎莎看看他,说:你觉得呢?
杜沧海想说不好,但又觉得这么说,显得自大,好像只有自己才能给吴莎莎幸福似的,可吴莎莎还是外遇了,和他离婚了,说明他能给吴莎莎的不是幸福,要不然她就不会走,就微微摇了摇头,说:没法感觉。
吴莎莎说:你希望我过得好还是过得不好?
杜沧海说:希望你过得比我好吧。
吴莎莎就笑,好像看穿了杜沧海的虚伪似的,说:流行歌学得不错,实话实说吧,所有人都觉得我和你离婚是疯了,是不知好歹,所有人也都希望我咎由自取,悔青了肠子,但事实是,我现在是很辛苦,也没有钱,但是,杜沧海,你相信吗?我很快乐。
杜沧海点点头:希望你永远快乐。
吴莎莎说:和李向东在一起,我很自在,不会觉得自己欠天欠地欠了全世界的,无债一身轻,这种感觉你知道吗?
杜沧海说:知道。
吴莎莎说:一看见你和你们家人,我就像见了债主,而且一辈子还不完,我觉得累。
杜沧海说:其实这都是你自己的感觉。
吴莎莎说:可能吧,不怪你,你是个难得的好人,但是我不想做一辈子罪人,在你面前,我就这种感觉。
杜沧海说:不早了,你带孩子们去玩吧。
说完转身走了。
回家,赵桂荣正包饺子,问他见着吴莎莎了没?杜沧海说见了。赵桂荣问她没哭?在赵桂荣感觉,离婚三年多了,吴莎莎和李向东也没结婚,肯定是李向东嫌她没钱,她拼了命地忙活着挣钱养活他,才没被他踹了,现在见了杜沧海,还不得感慨万千?声泪俱下?杜沧海说:没,看她活得朝气蓬勃的,我也就放心了。
赵桂荣不相信,撇着嘴说,说:什么朝气蓬勃,她那是为了气你,演给你看的!
人老了就固执,这点,杜沧海知道,在父母身上也验证了无数次,就岔开话题,说等中午吃完饭,拉她和杜建成去看看他新办公室。
赵桂荣一愣,问:什么办公室。
杜沧海说:我干房地产了啊。
你有房地产公司了?
杜沧海点头。
你干老总?
副总,我是第二大股东。
关于股东不股东赵桂荣不懂,但她懂得房地产公司是大买卖,没大本钱的人干不了,就激动得手都抖了,托着一只饺子跑到窗前,打开窗户,喊正在楼下下棋的杜建成上来。
等杜建成上来了,指着杜沧海说:咱家老三当房地产公司老总了。
杜建成上下打量着他,突然打了他胸膛一下,虽然杜建成已老得没多大力气了,但杜沧海还是很配合地往后趔趄了一下。杜建成说:行啊,小子,不是吹牛的?
杜沧海笑着说真没吹牛。
杜建成又问:你说了算?
杜沧海说:股份制公司,有事得股东之间商量着来,不能一个人说了算。
杜建成美滋滋地坐下了,点了支烟,边抽边看着他,好像有事要说,又不知从哪里说起的样子。
杜沧海就说:爸,想说什么你们就直接说吧。
杜建成这才试探着问能不能给杜长江安排个活?自从下岗,郭俐美就对他没好脸,天天撵他出去找工作。杜长江也四十出头的人了,在国货当了这些年小干部,苦活干不动,技术活干不了,脏活嫌掉面子,上哪儿去找工作?可在家待着,郭俐美的脸又难看,只好整天满街溜达着打扑克,回家跟郭俐美撒谎说找到工作了,可找到工作得有工资啊,月底拿不回家工资,郭俐美又是一顿臭骂,嗓门又高,街坊邻居楼上楼下地听着呢,真是难堪啊,简直不让杜长江出门做人了。
杜沧海说:行,我和老陈商量商量。
4
虽然杜沧海三千万资金入股给陈克俭解了围,可这是资金入股,将来是要分享利润的,都真金白银地签在合作合同里了,并不存在谁帮谁这一说,杜长江要学历没学历要技术没技术,连最起码的年轻也没有,摆明了就是要塞进来吃白饭的,杜沧海试了几次,觉得开不了口,就这么着,犹豫了好几天,杜长江自己来了。
杜长江也是要面子的人,虽然想来杜沧海的公司上班,可杜沧海不开口,他就张不开嘴问,就每天没事溜弯溜到这儿的样子,上来坐坐,帮杜沧海浇浇花,整理一下桌子,没事了就拿张报纸,歪在沙发上一看半天。一开始,杜沧海还别扭,久了,就习惯了,和杜长江说,以后办公室的事务,就归他负责了,但签不了劳动合同。
杜长江开心得眼泪都差点掉下来,忙说不用签,他虽然下岗了,可劳动关系还在国货,到退休年龄去办退休行了,现在是郭俐美一看他在家闲着,就气不打一处来,他就缺个地方躲骂,不给工资都行。
杜沧海说不给工资哪行,跟杜长江说一月给他1500。
杜长江连忙说太多了太多了,800就行,那会,是九十年代末,普通单位职工,月工资也就8百左右,像杜长江这种下岗以后再就业的,工作关系还在原单位,不用交劳保,属于临时工,工资一般不会超过500块钱。杜沧海开口就给1500,是高工资了,杜长江的人不安,来自于拿这么高的工资,等于是摆明了杜沧海在接济他,这让他觉得自尊很磨损。杜沧海也看出来了,就说地产是高薪行业,再说工资也不是他订的,公司有章程呢。
既然是公司章程,杜长江就不再争执了,吭哧了半天,有难言之隐的样子,杜沧海就问他么了。
杜长江这才说国货的老同事们组织聚会,AA制,他手里没钱,再就是不管怎么说,当初他大小也是个领导,总得像样点,问杜沧海能不能提前预支他两个月的工资。
杜沧海说行,但又疑惑,他们AA制的标准怎么这么高,忍不住问了句:在哪儿吃?这么高的标准。
杜长江说青岛饭店,闷了一会,才又说AA制花不了多少钱,可听说小叶也去,就想给她买点礼物,当年闹的那些事,一直搁在他心里放不下。
当年郭俐美大闹国货的事,杜沧海也听过几耳朵,但因为事不关己,就没往心里去,只记得母亲说郭俐美太泼了,闹成那样,让人家小叶一姑娘怎么在单位里待啊。
过去这么多年了,杜长江还惦记着,杜沧海觉得也正常,男人么,在情色这点事上,有良心才有温度,有温度才可爱,就拿了3000块给杜长江,问他够了吗?
杜长江说够了,把钱装进口袋,又说:在你嫂子跟前,别提这茬。
杜沧海说不提。
看着杜长江揣着3000块钱,就像揣了隐秘的幸福一样,出了门,杜沧海就无声地笑了。突然觉得二哥很可爱。</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