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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夏敬国和女一号去看海的那天,杜沧海问他钱够不够花?不够花就开口。
夏敬国说买完房子,还剩三十几万,照眼下这物价水平,他和女一号的有生之年,应该够了。
说完,他瞭望着浩淼的大海,说:我和她商量好了,等钱花完了,就不死皮赖脸地活着了,就买点药,一起走了行了。
杜沧海心下大恸,抓着夏敬国的手说:夏叔,你别这么说,还有我呢。
夏敬国说知道杜沧海不会不管他们,但是,人活着,多少得有点追求,每个人的追求都不一样,比如他和女一号,虽然在别人眼里,是对狗男女,可他们自尊心都特别强,要靠别人救济活着的日子,那是精神的凌迟,他受不了,所以,没钱吃饭的时候他宁肯撒谎说忘记带钱买菜了也不会开口借钱。其实,就他在即墨路混了这些年,挨家借下来,一家借万儿八千是不成问题,就他和女一号的年龄,估计也活不到借遍整条即墨路的时候。但他不愿意,所以,他卖房,拿到钱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把以前借的菜钱还了,然后,永远不再出现在老哥儿们的眼前。没脸。如果杜沧海真想为他做点事,那就等他们俩百年后,找棵地理位置好的树,在树下刨一坑,把他和女一号的骨灰搀一块,埋了。变泥土也成为一坨泥土,变养分,也要营养同一棵树。
杜沧海只觉得悲怆,扶着栏杆不说话。夏敬国就拍拍他肩,问他听到了没。
杜沧海点点头。
夏敬国问他回来以后有什么打算?
杜沧海说没打算。
夏敬国叹气,问是不是看他折腾了一辈子,落这么一下场,就觉得干什么都没劲。
杜沧海嘴里说不是,但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看着当年领他走上商路的师傅夏敬国如今的潦倒,就特别想把一场游戏一场梦这几个字刻到心脏上去,他是亲眼看着的啊,夏敬国的大半生,是莺歌燕舞、风生水起,到头来还不是寂寥收场?
夏敬国转过身,依着栏杆,打量着沿海的青岛,说:沧海,听我的,做房地产吧。
回国之前,杜沧海就有这想法,可又不是十分有把握,再就是地产业和即墨路小商品市场毕竟不是一回事。
即墨路小商品市场准入门槛低,只要智商正常,手里有几块钱就能起家。房地产不行,它是一个跟政府政策有密切关系的行业,需要专业和管理水平,准入门槛太高了,所以,想法只是停留在想想的阶段,就没再深入。
夏敬国说事情没他想得那么复杂,当年他能做,现在杜沧海就更能做,方法也和他当年一样,他只负责做金主就行,就是有资质的房地产企业负责拿地,规划,审批之后,需要投入资金建设开发了,杜沧海和地产企业协商好股份比例,携资金入驻。
杜沧海说行吗?
夏敬国说怎么不行?前几年他干房地产就是这么干的。
杜沧海虽然心动,但不认识相关房地产企业。
夏敬国就笑。
他一笑,仿佛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夏敬国又回来了。说他之所以跟他提这茬,就是有人找他了,还是上次和他合作搞地产开发的公司,老总叫陈克俭,和他很熟,要在青岛东部前海盖栋地标性建筑,地批下来了,刚开工就遇上了银行银根收缩,资金链断了,工人没事干,天天在工地上打扑克,老总到处找钱,急得满嘴水泡,前天来找夏敬国,想让他帮忙问问最早在即墨路上发家的那批人,有没有人想投资房地产。夏敬国就想到了杜沧海。
杜沧海问了项目位置,把夏敬国老两口送回家就去了,在工地上转了几圈,又看了看周围环境,环海背山,风光没得挑。随着市政府的东迁,毫无疑问,这里还将成为新的行政经济中心,就暗暗在心里拍了板。
第二天一早,去找了夏敬国,两人一起去见陈克俭。
因为急等资金救急,谈判进行得很顺利,三天后,杜沧海成了陈克俭地产公司的第二大股东,投资三千万,风险共担,利润共享。
签完合同回家,杜沧海回家,把手包往桌子上一放,跟杜建成说:爸,我干房地产了。
杜建成从鼻子里喷了一口烟,不以为然地说:去了几天俄罗斯,学会吹牛了。
杜沧海不想跟他犟,去给家欣检查作业。家欣说:爸,你以前是不是拉过板车?
杜沧海笑着说:是啊,你问这个干什么?
家欣说:英语老师问我了。
杜沧海纳闷,问:你英语老师叫什么名字?
家欣说:薛歌。
杜沧海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薛歌到底是谁,就问她是男是女,多大年纪。家欣说他们英语老师二十多岁,师范毕业的,家里可有钱了,他们学校的老师都说,薛歌能在他们学校当老师,绝对是出于对教育事业的热爱,因为她爸爸开一家很大的物流公司,有好几个集装箱场站。
杜沧海就笑了,说我知道了,是薛春峰的女儿,没想到小黄毛丫头都师范毕业了,跟老师说爸爸问她好。
然后,杜沧海就想起了几年前和薛春峰的最后一次见面,想起了他用不易觉察的姿势,弹废纸一样弹掉了他的名片,心脏位置微微**了一下,是微微的刺疼,在这世界上,我们可以被陌生的大多数人伤害,哪怕被伤害得遍体鳞伤,都无所谓,但是,我们敬重的或亲近的人,哪怕一个眼神的不屑,语气的怠慢,都会让我们黯然伤神一辈子。
他和薛春峰就是这样的。
时过多年,薛春峰弹掉他名片的动作,像被岁月擦拭的利器,一直在他心里,寒光闪闪,不时割伤一下自己。
因为,除了家人之外,薛春峰是他人生路上的第一个领路人。这几年,薛春峰发迹了,经常上报纸电视,杜建成看见过,当年杜沧海和他一起拉板车起家,没成想人家就做成了青岛私营物流公司的老大,身价上亿,和人说起来,杜建成还炫耀说去过他家,是我们家沧海的领路人呢。别人就啧啧赞叹,说果然名师出高徒哇。
杜建成把这些话学给杜沧海听,杜沧海没接茬,只是笑笑,心想,师傅早就混好了,都已经不待见他这没出息的徒弟了。
第二天,杜沧海去看丹东路房子的装修进度,陈克俭来电话,说他都是公司第二大股东了,让工人给腾出了一间办公室,让他过去看看满意不满意,不满意的话,再让工人给调。
地产公司办公地点在八大关东海国际大厦,也是刚盖了没几年,三十几层,远远望去,在八大关绿树红瓦的德式别墅群里,显得很是威武雄壮,地理位置更是牛得不能再牛,站在楼顶,可以俯瞰整座青岛老城区美景。
29楼全是陈克俭的地盘,给杜沧海腾的办公室,是个大套间,进门是四五十平的大厅,面海摆了张弧形的老板台,侧面是间休息室。
杜沧海站在窗前看了一会,见窗子两侧挂了个工艺相框,各镶嵌了一张照片,是从这窗子看出去的海上日出,朝霞映红了波光粼粼的碧海,太阳从橘红色的朝霞中探出半个脸;另一侧的相框里是从这个窗子看海上日落。
陈克俭说,从这窗户看海上日出日落完全大片的震撼感,夕照满天,整个海面都像是在燃烧,而天边的霞光就是海面燃烧的火焰,仿佛整个天空也烧了起来,甚是壮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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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沧海对办公室很满意,让工人搬了几棵绿植摆在窗前,整个办公室就生动柔和了很多。
杜沧海坐在老板椅上,窗前大海,辽阔而又安宁,两棵生机盎然的龙血树在窗子的两侧轻柔舞动,如同在抚摸着温润的空气。
杜沧海的手机,就是这时候响起来的,一个甜美清脆的声音说请问:是杜叔叔吗?
杜沧海就咧着嘴笑了,说:小丫头,行啊,当老师了。
不知为什么,杜沧海一下子就猜中了电话另一端的是薛歌。
薛歌特很兴奋,说:杜叔叔,都这么多年了,你还能听出我的声音?
杜沧海得意地说:不是听出来,是冥冥中有直觉。然后又笑,说:现在当老师了,体会到当年杜叔辅导你多不容易了吧?薛歌也笑,说:完全体会到了,这不,打算来一场迟来的谢师宴。
薛歌要请杜沧海一起吃饭。
杜沧海觉得虽然薛春峰没把他放在眼里并不影响他和薛歌之间的交往,可单独和薛歌吃饭,难免有点尴尬,就说:好啊,叫上你爸。
薛歌声音里的热情,马上跌了下去,说:我爸呀,我家饭桌上十天半个月看不见他都正常,哪有时间搀和我的饭局。然后问杜沧海在哪儿,杜沧海知道她学校离这边很近,步行溜达过来也就十来分钟,邀请她来参观新办公室。薛歌爽快地答应了,没一会人,人就像阵轻盈的香风飘进来,环顾着他的办公室,感叹说:怪不得这么不绅士地喊我过来,果然值得炫耀。说着,背着两手,挺着小胸脯站在杜沧海面前,仰脸看着他顽皮地笑了一会,突然张开胳膊说:杜叔,抱抱。
虽然薛歌长了一张娃娃脸,可她毕竟是二十多岁的大姑娘了,杜沧海有点局促,但也不好拒绝,就象征性地拥抱了她一下,说一转眼长成大姑娘了,让她坐。问她喝茶还是喝咖啡。薛歌说咖啡。然后就趴在沙发扶手上看窗外的大海,好像还是十几年前的那个小女孩,灿烂而阳光。
可是,因为刚搬过来,房间里还没大桶水,咖啡机里没水,咖啡就喝不成了。杜沧海无奈地摊了摊手,说:别说咖啡了,我连杯水都没法请你喝。
薛歌就说那就我请你喝。起身拉着他就走,全然小时候的样子,杜沧海的手被她抓在手里,滚滚地热,像烧红的火炭,莫名的,杜沧海觉得自己无耻,这种滚烫,是情欲蓬勃的征兆。
从办公室出来,薛歌说正好到午饭时间了,拉他去汇泉王朝25楼的旋转餐厅。
王朝楼顶是旋转餐厅,薛歌熟门熟路地点了餐,说学校食堂不好吃,中午经常来凑合午饭。
杜沧海虽然已是有几千万身家的人,但是苦孩子出身,所以,在生活上没太多讲究,穿的只要舒服体面就好,吃的只要喜欢就好,看着薛歌点的几个菜,就想,家里要没个几千万,这媳妇可真不敢娶,就笑着问薛歌,工资够不够午饭钱。薛歌一愣,旋即,知他在调侃自己,就笑,说够吃一个礼拜的。
杜沧海就说你啊你啊。气息虚虚地问:有男朋友了没?
薛歌把菜单还给服务生,两手托着下巴,歪头看杜沧海的样子,特别的天真无邪,说:你猜。
杜沧海心砰砰的,说猜不着。
薛歌就拖长了腔调说不愧是杜叔叔,果然和我爸妈一腔调。
杜沧海心里涌上一阵失落,呆呆看着她,突然无话,想起他去薛春峰家的时候,薛歌才10岁,还是个脑袋才到他腰际的黄毛小丫头,看他的时候,都要努力仰着脸。就自嘲说:做为长辈,关心关心晚辈的终身大事,是人之常情嘛。
薛歌就坏坏地小着说:小杜叔叔,你再这样我就叫你小杜了啊。
小杜叔叔,这个称谓,就像一只小手,挠在了杜沧海的心坎上,痒痒的,有点难耐,很想和她小时候那会似的,拍拍她的肩,说小东西,又调皮!
但不能,就只能微笑,饭菜上来了,开始吃,餐厅在以慢到令人难以觉察的速度旋转,杜沧海问薛歌她的三个哥哥现在忙什么。薛歌没好气地说正忙着磨刀,抢她爸公司的控制权。
杜沧海说:那你呢?
薛歌说:我跟我爸说了,等他死的时候,遗嘱里给我留两千万现金,其它的,随便他们抢,我不稀罕。
你可够直接的。杜沧海说。
直接点多好,少累死点脑细胞去干点有用的,我就看不惯我哥和我嫂子们的德行,那心眼那手段用的,好像笃定他们智商超群,别人全然傻蛋!自作聪明,简直是蠢到家了!
听薛歌快言快语得如同竹筒倒豆子,杜沧海有种特别轻松的释放感,说:你一个小姑娘,说话这么单刀直入,不好。
会把男朋友吓跑啊?
杜沧海啊了一声,想起关于有没有男朋友这个问题,薛歌还没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