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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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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偶尔,她也会去公寓里找我,很多次我想拥抱她、亲吻她,可她那么不快乐,让我觉得那些想和她有肌肤之亲的想法都是不合时宜的、不人道的,甚至是下流的。

范小舟也不喜欢自己愁眉苦脸的样子,很多次,她问我,和这样的她在一起,是不是很压抑,我有没有很讨厌她。我说没有,我很喜欢谢福哉活着时说过的一句话“再大的风也不能天天刮,总有停下来的时候”。

范小舟说,因为她爸,她哥的集装箱场站生意损失很大,很多客户都转到其他场站去了,现在他的场站的集装箱不到原来堆码量的五分之一,稀稀落落,像牙齿掉得仅剩一两颗的老人的牙床。照这态势发展下去,怕是要麻烦。我问有什么麻烦。范小舟说,她哥的场站原来没这么大,生意好的时候,他觉得场站不够用,就把原先的场站抵押贷款,把旁边的地拿下来也拓成了场站,每个月都要还银行一大笔钱,可现在来场站周转的集装箱少了,公司账上流水骤减,一两个月还能凑合,时间长了,肯定扛不住。

我安慰她,等法院开庭,说不准她爸会当庭释放。

范小舟说没用的,即使当庭释放,公职怕是也保不住了。只要她爸保不住公职,她哥的场站就断没有起死回生的可能。

我们小区都是洪雪娇公司的家属楼,范忠迁出事的消息就像劲风过草地,整个小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早前,因为洪雪娇的虚荣,我们小区的人大多知道她的儿子追上了范忠迁的千金,一时间,很多人私下表达了对洪雪娇的愤慨和鄙视。她洪雪娇一介**,咋就这么好命呢?男人死了,合理合法地生了二胎,认了范忠迁当干亲家,等于抱上了粗腿靠上了大树,就算男人活得旺旺的人家,都未必有她如鱼得水。现在,儿子大了当个片警,虽说没多大出息,却又追上了范忠迁的千金,范忠迁的千金可是青岛第一大律师事务所的律师,前程不可估量。这让和洪雪娇同龄的大妈们嫉妒得眼珠子都快爆浆了,时不时跟洪雪娇阴阳怪气地说,什么人什么命,谢福哉真是个没福的,到死都没想到他的寡妇老婆有这么强的运筹帷幄能力。

洪雪娇头脑简单,一开始没听出来这些是打着恭维幌子的奚落,还很受用,跟人家谦虚,说她就是个普通职工,有碗公家饭吃着就心满意足了,啥运筹帷幄的能力,她自己都不知道。人家就说,她这还叫没运筹帷幄的能力?打着感谢范忠迁的幌子让他认下洪小邪做干女儿,等于是攀上了亲戚,只有攀上了亲戚才能常来常往,常来常往她儿子才能有机会追人家范忠迁的女儿范小舟。意思是我是癞蛤蟆,范小舟是白天鹅,两个原本不在一个世界的人,生生让洪雪娇给攀成了情侣。

话说到这份儿上了,那些不怀好意的醋意,傻子都能听出来。老了的洪雪娇脾气很好,人际交往上学会了打太极,来回推云手,说:“可不,虽然我和谢福哉没啥出息,可我生了俩有良心的孩子,晓得我一个寡妇拉扯他俩长大不容易,生怕我这当妈的被人瞧了热闹,都争气着呢。”说这些的时候,洪雪娇的口气就像在菜市场遇到熟人,相互交流菜市场上的性价比,那风轻云淡的德行,能把那些本是揶揄口吻的人当街噎死。

现在,范忠迁倒霉了,风光不再,大家觉得以洪雪娇的虚荣劲,肯定得连门都不出了。毕竟,范忠迁曾经是她扯来做大旗的那张虎皮,而如今这张虎皮成了叫花子的百家衣,扯出来只丢人不唬人了。

但是很快他们就发现自己错了,洪雪娇还是像只骄傲的大花蛾子似的出现在小区里,见了人还和往常一样谈笑风生,好像范忠迁不是进去了,而是去国外度假了,用不了多久就会满携礼物归来。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五十年,洪雪娇深知人类心底的那点小阴暗,总是不等别人开口打听,就说这个范忠迁啊,倒霉就倒在太仁义上了,就因为那个谭庆龙帮他家挖过地下室,他过意不去帮了一把,没想到把自己帮进去了,弄这么一下子,估计官是没得当了。也好,反正也是要退休的人了,就当提前两年退了吧。那些原本想奚落两句的,让她说得讪讪的,反倒没的说了。

但洪雪娇心里还是生气,打电话把我叫回家,让我无论如何也要把范忠迁弄出来,甚至还跑去跟范忠迁老婆表忠心,说不管范忠迁将来怎么着,他都是洪小邪的干爹,是谢磅礴的老丈人。

但这份忠心轻飘飘的,对范忠迁来说毫无意义。范忠迁老婆并不领情,从头到尾都冷着脸。洪雪娇很受伤,说多少人热爱锦上添花,也就她不市侩,偏偏热爱雪中送炭,没承想范忠迁老婆的态度就像她是个趁火打劫的。

我说她说得没错,在范家人眼里,她就是个趁火打劫的。

无辜的洪雪娇就更生气了,反问她打劫啥了,就现在的范家,除了霉头,有啥可打劫的。

我说因为范家一直觉得我配不上范小舟,范忠迁进去了,她跑去表忠心就意味着在她心目中我终于可以配上范小舟了。

我的亲妈洪雪娇看着我的样子非常瞠目结舌,好像在说,难道真相不就是这样吗?

我说事实是事实,但在范家人心目中,他们家哪怕拖着棍子上街讨饭我都配不上范小舟。我求她没事在家跟着美妆博主学着化化妆,别掺和范忠迁的事了,她所谓的好心好意帮我铺平通往和范小舟举行婚礼的路,其实是在挖坑。

洪雪娇不服气,说人果然是动物界里的势利之最,我和范小舟还没结婚呢,我就站到范家的队伍里瞧不起她了。

我哄她,说不是这么回事。要不是我帮曲露露查谭庆龙真正的死亡原因,范忠迁帮谭庆龙作假办保外就医的事也不会暴露。所以就算范忠迁失势了范家依然不接受我也是应该的,让她不要去自讨没趣了。因着这份渊源,范忠迁老婆没把她骂出来已是很有修养了。

这一次,洪雪娇真的是瞠目结舌,张大的嘴巴可以塞进去一只鹅蛋。她吓坏了,结结巴巴问:“范忠迁是因为你进去的?”

为了不让洪雪娇再发扬风格去范家雪中送炭,我点头说是,因为案子是我和陈枢一起调查的,所以我早就知道范忠迁会被抓。如果我提前告诉他一声,他及时处理一下办公室的抽屉,警察就不会搜出后来成为证据的那两瓶硫酸奎尼丁。没有这个罪证,只要他脸皮厚一点抵赖一下,说不准就蒙混过关了。可因为有那两瓶硫酸奎尼丁,他没心脏病,家里也没人有心脏病,所以他完全无法解释它们存在的合理性……

洪雪娇两眼发直,喃喃地说完了完了。

我也垂头丧气,自从范忠迁被抓,虽然范小舟说不怪我,也没和我闹分手,但我总有种说不出来的荒凉感,就像走在无垠的旷野中,不知道哪里埋伏着饥饿的巨兽,将会跳出来一口吞掉我和范小舟的未来。我还总是做梦,梦见我去找范小舟,远远地看见她了,我喊着她的名字向她奔跑,却越跑越远,她好像失去了听觉和视觉,听不见我的呼唤,也看不见我的到来,兀自走向远方,如同我不存在。

大汗淋漓醒来的我只好自我安慰,如果说范忠迁是因为我追查谭庆龙的死因才栽进去的,那么范小舟也是始作俑者。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说,我俩是狼狈为奸,她无法恨我,因为恨我看上去就像把罪责推给我一个人,需要相当的无耻和卑鄙,而范小舟做不到。

洪雪娇问范小舟知不知道我早知道范忠迁会出事。我回想了一下,说不知道。

洪雪娇忧心忡忡地看着我,说别说,哪怕分手了也别说。

我没说话,但知道洪雪娇的意思。她不想让范小舟恨我。

中午,洪雪娇问我饿不饿。我心情沉重,完全没胃口,说不饿,如果她饿的话我给她叫外卖。

洪雪娇却想慈母一下,说大小伙子新陈代谢快,不吃饭下午上班会饿的。又说昨天买了几包速冻馄饨,要给我煮一碗。生怕做饭会把手弄粗糙的洪雪娇竟然要亲手给我煮馄饨,真是令人诚惶诚恐。

我说好,难得她愿意烧饭,我就吃一碗。

洪雪娇起身往厨房去,说自己是五十岁的更年期女人了,打算放弃自己了,放弃的第一步就是把自己放逐到厨房,有点慈母的样子,以便多少年以后她死了,我和洪小邪对孩子们讲起她时,会回忆起她捧着香喷喷的饭菜从厨房笑眯眯走出来的样子。

听她这么说,我有点伤感,说才五十岁就想身后事,实在是早了点,让她不用急,还可以再浪几年。洪雪娇说有啥好浪的,浪来浪去的,全是辛酸泪,还是把心收回来,给我和洪小邪当个像点样的妈吧。要不然,把名声浪臭了,我俩找对象都成问题。

在洪雪娇心里,已笃定了我和范小舟的残局。

我很难过,但不想和她吵。我点开范小舟的微信,看她头像。范小舟和同龄的女孩子不一样,她从不换头像,永远是一只心醉神迷的仓鼠笑眯眯捧着一朵雏菊。她的朋友圈设置了仅三天可见,自从范忠迁出事后,就一直呈一条横线状。

我正想给她留言,就听洪雪娇在厨房“哎呀”一声,然后是“叮哐”声,好像锅都被打翻了。我闻声跑进厨房,看见洪雪娇手忙脚乱地用锅铲从锅里往外抄馄饨,抄得地板上、灶台上到处都是水和半生不熟的馄饨。我抢过锅铲,说:“妈,要捞也捞碗里啊,你见谁就着地板吃馄饨了。”

洪雪娇跳着脚说不是不是,是她手机掉锅里了。说着,情急之下就要把手伸到锅里去捞手机,我一胳膊挡开,锅铲抄着底,把手机捞了出来,但出锅时一滑,手机掉到地板上,“砰”的一声,屏碎成了蜘蛛网。

洪雪娇蹲在地板上,看着粉身碎骨的手机,欲哭无泪,说刚买了还不到半年的手机呀。说着,忍不住去拿,手机刚出锅,烫得很,洪雪娇又龇牙咧嘴地扔了,手机屏碎得更厉害了。我用抹布裹着,把手机捡起来扔到垃圾桶里,说别惦记了,开水煮过又摔过的手机,电子元件肯定完了,等我给她买个新的。

洪雪娇说买什么买,她记得我抽屉里有部旧苹果手机,看机型还不算旧,她凑合用着行了。但她更喜欢华为,因为它的自拍自带美颜功能,能充分满足她的虚荣心。

我纳闷,我惯用国产手机,抽屉里怎么会有部苹果手机?还有,虽然偷窥子女隐私是天下父母惯犯的通病,但洪雪娇趁我不在家偷翻我抽屉的行为依然不可原谅,就说了她几句:“我都说多少遍了?

别动我抽屉!我抽屉里又没金矿!”

洪雪娇理直气壮地说她不是故意要去翻我抽屉的,是小区要成立业委会,楼长挨家挨户签字,签到我家时笔没水了,她拉开我抽屉找笔时看见的。

我说:“你看错了吧?我都用国产手机。”

洪雪娇为证明自己还没老糊涂,跑到我房间,翻出一部苹果手机在我眼前晃了晃,说:“这是什么?”

看着手机,我目瞪口呆。

是的,我抽屉里有部苹果手机,是谭庆龙的。当初作为证物从他房间拿出来后,因为他设置了开机密码,充电后依然开不了机,被我顺手塞进了抽屉里,我把谭庆龙的其他东西当作证物移交给了陈枢,唯独忘记了这部手机!

洪雪娇被我的表情吓着了,她张着五根手指,在我眼前晃晃,问:“儿子,怎么了?这手机有啥故事?”

我一把夺过手机“有!”说完,撒腿就往外跑。

洪雪娇喊:“你还没吃饭呢!”

我说我不饿,让她照顾好自己,别再管我的事,也别再往范忠迁家跑了。</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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