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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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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陈枢打开大门,说:“谢磅礴,你走吧,别逼我说难听的。”

我让陈枢告诉我,十四年前,到底是谁杀死了谢福哉。

陈枢说他会查的,只要他活着,他就不会放弃这个案子。

我坐在门口的换鞋凳子上,抱着疼痛欲裂的脑袋,让陈枢告诉我我该怎么办。以前,别人说度日如年,我体会不到那是什么感觉,而现在我体会到了度秒如年。

陈枢拖了个马扎,坐在我对面,定定地看着我,想必是要安慰我,可此刻,我们都体会到了语言是多么乏力。

之前我听范小舟说过,像范忠迁这种央企老总,看上去风光,其实很辛苦。干得好,位子坐得牢,下面的人给你鼓掌;干得不好,下面的人巴不得你栽下来给他们腾地方。

一旦范忠迁因为帮谭庆龙办假的保外就医接受调查,整个公司上层必然乱套,对于早就想把他掰下来往上爬的人来说,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我厚下脸皮,抱拳给陈枢作揖。陈枢说对不起,局领导知道这个案子了,也开会讨论过了,正在内部核查,这个案子必将立案调查,就像点火的卫星,所有拦截都是螳臂当车。

我起身回家,一头扎到**,昏头昏脑地睡到第二天早晨。洪雪娇来电话,说家里进贼了。我一惊,问她和洪小邪有没有事。她说没事,就是我放在阳台上那堆破烂没了。我松了一口气,说没进贼,是我回去拿走了。洪雪娇生气了,嫌我回去拿东西也不说一声,吓得她都要换防盗门了。我看时间不早了,忙说要上早班,挂断电话洗漱完就往所里跑。

因为担心范忠迁,我一上午都精神恍惚,打了好几个电话给陈枢,问那两瓶药的成分检验出来了没有。陈枢说还没出来,马上要去看守所提审。提审犯人不让带手机,我明白,他这是不让我给他打电话了。我心里烦得像把干草点上了火,一上午都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

范小舟的庭辩结束,从法庭出来给我打电话,说庭辩精彩,案子稳赢,要一起吃午饭庆祝。我没心情,说正出警,可能一时半会儿忙不完,等晚上我请她吃。

其实,我是在等陈枢那边的化验结果。我想只要药物的化验结果出来,无论如何,我都必须跟范小舟交底了。事已至此,我只是不想她更恨我。

熬到下午三点,陈枢来电话了,说药片是硫酸奎尼丁,是用来治疗心脏病的,但如果没有心脏病的人大量服用,会产生心律失常、心脏停搏等不良反应,严重的会致人猝死。在临**医生使用这款药都很谨慎,谭庆龙就是靠吃这个药成功骗取保外就医的。

这和我猜的一样,我觉得心里有座雪山,凝结成块的雪稀里哗啦地往下掉。我知道,范忠迁要完了。

我挂断电话,坐在街边马路牙子上,像被困在斗室中的人,又遭到了雷电的追劈,无处可逃,只有承受。车子从我眼前疾驰而过,有几辆车路过我时放慢了车速,应该是怕我一跃而起撞上去。

我起身,往我租住的公寓溜达。范小舟发来微信,问我晚上想怎么给她庆祝。初出茅庐独立办案的新律师打赢一个曲折的官司,我能想象出她的兴奋,但我完全没有心情,却又不能在这时候泼冷水,就说:“请你吃火锅吧,红红火火,象征你的事业蒸蒸日上。”

她回:“这话不像你说的。”

我问:“哪里不像了?”

她说:“因为很俗气啊。”

我没有再说下去。范忠迁即将倒霉的事实像泰山压顶,即将把我压成齑粉,我却无论如何也张不开嘴告诉范小舟,太折磨了,像被捆绑的人在被千万条虫子啃咬。到家后,我打开电视,想分散一下注意力,却睡着了,梦见我和陈枢把范忠迁带走了,穿着高跟鞋的范小舟在警车后面追,声泪俱下,问我为什么要带走她爸爸。我心如刀绞,就醒了,呆呆看着天花板,拼命想,到底要怎么提醒她范忠迁最近要出事才不至于吓着她?可如果她问要出什么事,我怎么说?说我和陈枢查谭庆龙的案子时顺藤摸瓜牵出了她爸爸?我不敢继续往下想。

我告诉与不告诉她的区别,不过是,有人正在睡觉,老虎来了,无论喊醒还是不喊醒,都无法逃脱他被老虎吃掉的命运。既然如此,我宁肯他在睡梦中被吃掉,至少不必惊恐地绝望。

我打定主意,在范小舟面前沉默,尽管这很残酷。下午四点五十分时,陈枢突然来电话,说有新情况,让我过去。我说我约了范小舟吃饭。陈枢火了,问:“吃饭重要还是办案重要?”

我嘴上极不情愿,心里却如释重负,有种被拯救感,不必面对范小舟承受内心煎熬。我给范小舟发微信,毕竟是我爽约,怕打电话会被她劈头盖脸地凶一顿。结果,范小舟的电话还是打过来了,连珠炮似的,说她心情大好,我却放她鸽子。我只好说市刑警队的朋友找我帮忙办案子,机会难得,正好历练历练。

因为心虚,我说完这席话,冷汗就下来了。

范小舟问什么案子,要晚上去办。

我撒谎说目前还不知道,陈枢来电话让我过去。

范小舟一听是陈枢,似乎不那么生气了,气哼哼说:“办案的时候和陈枢打过几次交道,人很轴,十四年都没把你爸的案子破了,你还搭理他干什么!”

我说当年破案条件有限嘛,问她还生不生气。范小舟说生气不利于美容,她才没那么傻呢。我问,我不能陪她吃晚饭了她干什么。

范小舟说这段时间因为我总惹父母生气,回去哄哄他们。我说替我好好哄哄他们。范小舟让我别自作多情了,想让她父母高兴最直接的办法就是说她跟我掰了。我说好吧,总之,除了和我分手这一条,请她怎么能让父母开心就怎么哄他们。她说知道啦,让我踏踏实实地去帮陈枢办案,为将来调到刑警队铺路。我“呵”了一下,说我哪儿也不想去,只要有她在我身边就行了。这句话是真心的,如果让我在范忠迁平安无事和我调刑警队之间做选择,我肯定会选择范忠迁平安无事。

挂了电话,离陈枢家已经很近了,我打电话让他下来。陈枢用鼻子“嗯”了一声。

陈枢家是一栋高层公寓,独立于一片建于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多层楼宇中,特别显眼。月朗星稀中,老远就看见陈枢站在公寓门口仰着头看天。

我从车上下来,问什么情况。

陈枢看了我一眼,说先回家。

我以为他要回家拿什么,就跟他进了公寓。在电梯里,他看壁上的电子显示屏,不看我,好像我们之间有让彼此看对方一眼都觉得尴尬的事。

陈枢打开门,菜肴的香味劈头盖脸地扑上来。我愣了一下,看见曲露露正系着围裙在厨房和客厅之间忙活。曲露露见我来了,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说这几天辛苦我们了,她做顿饭向我们表示谢意。

我看看陈枢:“你说的有情况,就是曲老师要犒劳犒劳我们?”

陈枢说:“不行啊?”

我急了:“我放着女朋友的饭不吃和你一个糙老爷们儿吃什么饭?”说着,我转身就要走,却被陈枢一把拉住了。他沉着脸,一副风吹不动的样子,手上却下了死力气。我挣不开,就坐下了,问他到底想干什么。陈枢给我倒了杯酒,摆到我面前,说:“我是为你好。”

“为我好就是撒谎搅黄我和女朋友的约会?”

陈枢点点头:“我怕你把持不住。”

我承认他说得对,虽然我恨不能每天二十四小时和范小舟腻在一起,可一想到我和陈枢干的事已无法挽回地把范忠迁拖进了旋涡,我就跟胸口揣了只刺猬似的不自在。现在,因为我心里有愧,我怀疑我见着范小舟都不敢看她的眼睛。

陈枢端起杯子,和我碰了碰,说:“我已经打报告了,打算把你借调到市刑警队。”如果这是以前,我会高兴得跳起来,但今天我一点儿也不高兴,甚至有种莫名的罪恶感,觉得进刑警队是我用把范忠迁挖出来送进监狱换来的,范忠迁是我最亲爱的女朋友的爸爸呀。

复杂的情绪让我如芒在背,如同亲手鞭笞了范小舟的心脏。

我甚至想,我应该在预感到这件事有可能牵扯到范忠迁时就强行制止陈枢。

但,我能制止得了吗?

我觉得自己很卑鄙,在拼命地找理由原谅自己对范忠迁的不仗义。所以我问陈枢,如果谭庆龙的案子查到一半我觉得不对,喊停,他会停吗。

陈枢好像洞彻了我的心思,说:“谢磅礴,你是警察。”

我说我从没像现在这么后悔我是个警察。

“你可以不是警察,但维护社会公平正义的警察队伍依然会有。

谭庆龙依然会被谋杀,曲老师依然会为表哥申冤,她不找到你也会找到张警察、李警察,总有一位警察会插手这桩案子,范忠迁早晚会被抓。”

我不说话,也不想喝酒。喝酒是自我麻痹的逃避。我推开酒杯,说:“陈队,如果我想强大,我就不能买醉,酒精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从十二岁到现在,这是我第一次叫他陈队。

他拍拍我的肩,说好,也推开了自己的酒杯,仰在沙发靠背上,说有时候喝醉了能舒服点。

我说我爸也这么说过,说喝醉了以后,就感觉不到这个世界的敌意。

“记得吗?我说过,你在基层派出所锻炼几年,我就争取把你调进刑警队。”陈枢说。

“难道不是搪塞吗?”我问。

“搪塞?我不求你又不怕你,有什么好搪塞的?不想要你我就直说了。”陈枢答。

“你欠谢福哉一个真凶,我是他的儿子,现在我继承了你对他应当偿还的债务。”我说。

他怅然,说他从警二十年,从来没遇上过谢福哉这样的案子,现场干净利索,简直是老天在帮凶手逃匿。

那天晚上,曲露露做了一桌菜,陈枢搬回家两箱崂特,只开了一瓶却谁都没喝,我们仰在沙发上,说了很多。陈枢说:“以后你下班就来我这里吧。”

我看着他,没说话。

“你来我这里,就说加班。总有一天范小舟会知道,但是,你忙得没时间见她和见了她却没告诉她性质不同。如果是前者,她爱你就会替你辩解;如果是后者,她想编个借口原谅你,都没机会,明白吗?”陈枢说。

“需要我感谢你吗?”我问。

陈枢摇头,问我知不知道他是怎么和前妻离婚的。我说我好像没那么八卦,不爱打听别人的隐私。

陈枢说,七年前他办的一个案子牵扯到前妻的哥哥,在侦查阶段他被队里要求回避,职业纪律使然,他不能在前妻面前走漏风声。

后来前妻的哥哥被捕入狱,前妻难以接受陈枢对一直照拂他们的大舅哥如此铁面无私,就提出了离婚。他努力求前妻原谅,但前妻心坚如铁,终还是离了。陈枢说当初他应该申请去外地办案的,如果他在外地,可以有充足的理由说不知道大舅哥的案子。

说完,他看着我问:“你和我掺和在一块儿调查谭庆龙的案子范小舟知道吧?”

“知道。”

“所以,你怎么会不知道她爸被卷进来了?”

“那我怎么办?”

“躲着她。”

“为什么?”

“如果你在这时候还和她风花雪月、郎情妾意,等她知道真相后会怎么看你?”

“会恨我吧?”

“对,不仅仅是恨。”

“不见她,她也不见得不恨我啊。”

“至少你没一边往坑里拖她爸一边和她郎情妾意,就显得没那么卑鄙。”

“说到家,还是掩耳盗铃的把戏。”

陈枢说知道,但他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曲露露也觉得对不起范小舟,当初找她纯是因为谭庆龙活着的时候留下过话,让她有难处找范家,范小舟热忱帮忙,没想到帮成了引火烧身。曲露露小声说:“要不我跟她解释一下?”

“你怎么解释?”陈枢问。

曲露露说:“谁也没想到事情会走到这一步,再说了,她爸爸给我哥药,也是为了帮我哥。”

“但触犯了法律。”陈枢义正词严道,“你觉得范忠迁是好意,那是因为他帮的是你表哥。如果谭庆龙不是你表哥,你也不认识他,当你听说黑社会老大和央企老总是邻居,两人曾相互帮忙相互成就,你不会认为他们之间有值得珍惜的友谊,而会认为是黑势力和权力的狼狈为奸,除了危害人间,对这个世界没任何积极意义。范忠迁帮谭庆龙逃避法律制裁,也只会让你认为他们是沆瀣一气的社会毒瘤。如果犯罪分子都攀缘权柄,逃避法律的制裁,那么法律还有意义吗?这个世界还会好吗?”

我和曲露露哑口无言。

陈枢说下午局里已开会讨论了,如果谭庆龙的保外就医有假,那么他就不可能死于心脏病发作,针对他的死因会马上立案调查。

我问,依他的经验看,如果假保外就医坐实,范忠迁会面临什么处境。

陈枢说案子的焦点是谭庆龙的死因,解开他真正死因的必经程序之一,是核实他作假办保外就医。韩猴子是社会闲杂人员,在整个案子里的作用最多是谭庆龙和范忠迁的通讯和运输工具,对谭庆龙保外就医起到关键作用的是范忠迁。对韩猴子的处罚,可能是拘留十天,但范忠迁就不同了,他是国家干部,知法犯法,轻则刑事拘留,重则判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政治生命就彻底完了。

曲露露很内疚,说早知道会牵连到范忠迁,谭庆龙的冤不申也罢。

人生要是真有“早知道”之类的假设,就不会有“抱憾终生”这个词了。</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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