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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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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p>陈枢跟黄老三儿子分析说:“就算你追究韩猴子的刑事责任,他最多也就被判三年,一年的可能性更大些。韩猴子不是个有钱的,肯定换不了房,在里面蹲一年,出来还和你父亲住对门,他能不因为恨你而殃及你父亲,能不报复他?当然,你要有孝心把老父亲接走,我半句废话不说,他刑事责任随便你追究。”

黄老三儿子原本灼灼的气焰就消了,说算了,他自认倒霉。

我们回兄弟所,陈枢告诉片警韩猴子可以走了,同时警告韩猴子以后老实点,说这次黄老三的儿子能放过他,全凭我们连哄带吓唬,不是每个警察都有这么好的做思想工作的能力的。韩猴子感恩戴德,让我们放心,他肯定洗心革面。

陈枢跟他要电话号码,韩猴子有点抵触,说事都处理完了,还要电话干什么。陈枢说谭庆龙的事还没完,以后可能还要咨询他。韩猴子磨磨蹭蹭地说了电话号码正想走,兄弟所所长从办公室出来,喝住了他,问他要去哪儿。韩猴子磕磕巴巴地说回家。

兄弟所所长说现在还不是他回家的时候,另一个案子需要他配合调查,让他坐下老实等着,一会儿市局刑警队来提人。

韩猴子觉得不妙,开始撒泼,说陈枢骗他口供,刚才做的笔录不算数。陈枢象征性地踢了他一脚,说市局来提他不等于要定他的罪,是要核实情况。

韩猴子可怜巴巴地让陈枢发誓不是骗他的。

陈枢瞥了他一眼,没吭声,见我一鼻子一鼻子冷汗往外冒,问我怎么了。因为牵扯到范忠迁,我脑子里恍恍惚惚的,糨糊一样,我说可能感冒了,有点不舒服。

陈枢让我回家休息。但我惦记着市局提审韩猴子的后续。陈枢说等有了消息就告诉我。

我把陈枢叫到派出所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问调查能不能终止。他问为什么。我不得不说实话,说因为范忠迁是范小舟的父亲。

陈枢深深看着我,良久才说:“谢磅礴警官,发射卫星的火箭点燃了,你觉得还有撤回的希望吗?”

我说我希望有。

他说:“你回去吧,有消息我告诉你。”

我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刚到公寓,陈枢的电话就来了:“我记得你说把谭庆龙的药都清出来了?”

“是。”

“在哪儿?”

“我家。”

陈枢说让我等着,他马上过来。等了不到十分钟,陈枢的车就到了。我问他问药的事干什么。

陈枢说谭庆龙出来以后,每三个月要去指定医院做一次体检,如果恢复了,要送回监狱继续服刑,如果没恢复,就继续保外治疗。

既然他没有心脏病,那每次去体检前,他一定会服用那种让他看上去像得了心脏病的药。这药是关键证物,得取来化验。

我心里乱哄哄的,不想把药交给他,就故意东翻西找,说忘记放在哪儿了。

陈枢用鹰一样犀利的眼神看着我。客厅镜子和冰箱上到处贴着我和范小舟各种姿势拥抱在一起的合影,陈枢扫视照片,好几次目光落在范小舟的脸上,说范小舟的业务方向是刑事,在工作上打过几次交道,挺干净利索的,逻辑性也很强,找这么个女朋友,够我受的。大有为我着想,希望我和范小舟分手的意思。

我说我喜欢她,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想让他明白,我不会为一个和我无关的破案子伤害范小舟。

正说着,范小舟就来了。见我和陈枢在,她有点意外,和陈枢打了个招呼,说要写答辩状,所里人多嘈杂静不下心,就过来了,没想到我们也在。然后她看着陈枢问我:“你认识陈警官啊?”

我说认识。

范小舟把笔记本电脑拿出来摆在桌上,说:“你们忙你们的,我写我的,互不打扰。”

陈枢见我把家快翻底朝天了也没找到药,有点儿急了,说:“你还没老呢,忘性就这么大?”

我继续装傻:“难道我不小心当垃圾扔了?”

范小舟问我们找什么。

陈枢说药,一大包药。

范小舟问什么药。陈枢说治心脏病的药。

范小舟问谁的药。陈枢说一桩刑事案件的证物。

范小舟笑,说:“按照刑法规定,刑事案件证物不能私人保管吧?”

陈枢说:“可不,这小子居然保管丢了,要不是多年朋友,我都要怀疑他是想为犯罪嫌疑人打掩护了。”

范小舟笑着说,她在我公寓没见着过,可能是在我八大峡的老家那边。

陈枢转过头来看我,目光咄咄逼人。我呆若木鸡,不想回应范小舟的话,也不想领会陈枢审视的目光。陈枢却从茶几上抓起钥匙,说:“走啊!”

范小舟看着我笑笑,又低头噼里啪啦地打字。她一无所知的善良让我觉得自己是个罪人。

我拖拖拉拉地走出去,腿上像灌了一万斤铅。陈枢大概也明白我内心的复杂,一路风驰电掣,对我看也不看。

我们一起去八大峡,洪雪娇不在家,洪小邪上学,家里没人,我假装忘记把药放在哪里,这儿掀掀,那儿看看。陈枢问清楚哪儿是我房间后,进去不到半分钟就拎着一大包药出来了,让我把其他属于谭庆龙的东西也收拾好放到他家。他说他离婚了,自己一个人住,去他家讨论案情也方便。

我很意外,上下打量他,他挺帅气有型的,没谢顶也没啤酒肚,放在中年男人堆里应该算楷模,怎么会离婚了呢。我问他,他不理会我,仿佛没听见一样接过我手里的包裹转身往外走。

陈枢住华阳路的一栋高层公寓,他打开包裹,把药倒在地板上,一盒一盒地分门别类,找出我说的那两个没有标签的白色塑料药瓶,一个药片多点儿,一个少点儿,但看药片的形状和颜色,应该是同一种药。陈枢拿起来看了看,又翻出他在派出所拍的韩猴子的口供笔录,找到描述药物的部分,闻了一下,就把药装在一个证物袋里塞进手包,说走。

韩猴子已被提到市局刑警队,正坐在陈枢的桌前吃方便面,见我们回来就站起来,一脸被我们坑苦了的冤屈状,问什么时候才能放他回家。

陈枢说把问题交代清楚就可以回家了。

韩猴子说:“我不都交代了嘛。”

陈枢说了句抱歉,说韩猴子交代他给谭庆龙和范忠迁捎过话,因此得留下来配合警方继续调查,事先忘记提醒他了,是他的错,让韩猴子不要有心理负担,都不是大事。还说黄老三的儿子答应了,不追究他刑事责任。

韩猴子显然不信,很不安,嘀嘀咕咕地说:“你们警察一会儿云彩一会儿雨,忽悠小老百姓最拿手了。”

陈枢打着哈哈看韩猴子的方便面,问他吃不吃得惯,吃不惯的话给他换份排骨米饭。韩猴子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能在陈枢面前端架子的机会也许就这么一次,把方便面往旁边一推,说他天天在家吃方便面,早就腻味了,闻味儿都想吐。

陈枢回头看我,说:“谢警官,出门右拐有家排骨米饭。”

我低头玩手机,装没听见。陈枢又提高了嗓门,说:“跟老板说,加两块排骨!”

陈枢的嗓门都快把屋顶冲破了,我要再装听不见,傻子都不信。

可是给韩猴子这个无赖跑腿,我特不情愿,但架不住陈枢拿眼瞪我还是去了,买回排骨米饭往韩猴子跟前一蹾。韩猴子像饿了好几辈子一样,抓起排骨就啃,说猪肉打着滚地涨价,他好长时间没吃过排骨米饭了。

陈枢在微信上给我转了四十五块钱,留言说韩猴子的排骨米饭钱。我没客气,收下了,但给他退回去十块,说我没给他加排骨。他抬眼看着我,恨恨地笑着把钱收了。

韩猴子风卷残云地干掉一份排骨米饭,心满意足,说刑警队门口的排骨米饭比他家附近那两家好吃多了,肉也多。

陈枢说要是喜欢就过来吃,又没多远。韩猴子把头摇得拨浪鼓似的,说不来,看见市刑警队的招牌腿就发抖。

陈枢就笑,说:“你在刑警队办公室吃排骨米饭手都不抖,看见招牌算什么。”韩猴子让他说得讪讪的,但不那么慌了,拿小指指甲剔着嵌在牙缝里的肉丝,说吃饱喝足了,让陈枢想问什么就放马过来,他知无不言。

陈枢夸韩猴子觉悟高,小心地拿出装在证物袋里的药瓶,让韩猴子看看,范忠迁让他用面包夹带进监狱的是不是这份药。

韩猴子接过去,晃了晃,用一只眼往里瞄了一会儿,说没错就是它,瓶子也跟这瓶子一样,都没标签。

陈枢说成,收回证物袋。

韩猴子说:“没我事了吧?没我事我就先回家了。”陈枢按了他肩一下,让他坐,说不急,等会儿还要做份笔录。

韩猴子就急了,叫着说刚才在派出所不是做过了吗。陈枢说那是派出所的,刑警队还有刑警队的问题。韩猴子觉得被戏弄了,很恼火,可这是在刑警队,又不敢表现出来。陈枢安抚他,说这是工作流程,让韩猴子别急。

韩猴子好像踏实点了,找个墙旮旯蹲下,说:“不管你们咋问,该交代的,我早就交代齐了,再问我也说不出朵花来。”

陈枢笑,说:“没让你说出朵花来,实事求是就行。”说完回头看我,说暂时没我事了,可以回了。

我起身往外走,出了刑警队,又觉得不对,就打电话把陈枢叫下来,问他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陈枢说让技术侦查室化验一下药的成分和作用,然后对谭庆龙的死立案侦查。

我知道事情走到今天求陈枢也没用了,韩猴子的口供报上来了,谭庆龙死因不明案在市局已是没立案的谋杀案,人尽皆知,谁也不能捂住。范忠迁只是此案的一个环节,虽然小,却是必不可少的一环。随着对谭庆龙死因展开调查,范忠迁必将暴露,也必将为此承担法律责任。

我从没像那天一样如此强烈地不想见范小舟。

可傍晚的时候,范小舟还是来了,拎着一个素食盒。她心情很好,脸色白皙透明,像开得恰到好处的粉色芍药。她把造型雅致的素菜摆好,点上香氛蜡烛,又变戏法似的从包里掏出一瓶白葡萄酒,问我看她像不像田螺姑娘。我说像。

她正在倒酒的手突然僵住,她说不对。

我知道她说的是气氛,以往她带着美食进门,我会跳起来拥抱她,亲吻她,和她滚在沙发上腻歪一会儿。可今天我心事重重,像个抢银行时留下了犯罪线索的抢劫犯般坐卧不安。

我不知道是不是该告诉她,她的父亲,身为央企老总的范忠迁,因为帮谭庆龙办假保外就医,即将面临云谲波诡的命运。

是的,就像陈枢所说,告诉她也没用,只会徒增她的焦虑和慌张。

我抱住她的腰,脸埋在她的小腹上,说今天帮人调查个案子,跑了一天累了。她捏我鼻子,笑说:“刑警梦还没灭呀?”

我笑,倒上葡萄酒,举起来晃了晃,隔着明黄色的葡萄酒看她。

她是恍惚的、不真实的。我觉得痛,像有人攥住了心脏往下揪一样地无法遏制。后来我们喝光了一瓶葡萄酒,纠缠在一起,并没有脱衣服,这是我们在一起以来,唯一一个在一起却没**的夜晚。

范小舟趴在我身上,面部炙热,呼出的气息里有淡淡的白葡萄酒味。我心乱如麻,终还是保持了沉默。晚上十点多,我给她叫了代驾,目送她远去后,我叫了辆车去陈枢家。

陈枢家客厅的地板上摆满了谭庆龙的东西,他和曲露露像两个军事专家看沙盘一样,站在那儿逐样分析。陈枢说已把药瓶交给了局里的技术侦查室,除了帮着化验药物成分,他们还会调取指纹,这些东西也要交过去筛选,留取物证。

我把自己扔在沙发里,抱着脑袋垂头丧气。陈枢坐过来,问怎么了。我说我对谭庆龙是不是被谋杀毫无兴趣,我只关心自己该怎么面对范小舟。

陈枢没说话。

我说陈枢,我不想让范小舟难过。

陈枢看了我一会儿,说:“谢磅礴,你要不是个警察,你可以这么说。但你是个警察,说这种话你不觉得羞耻吗?”

让他这么一说,昔日那个混不吝的谢磅礴就回来了。我说:“装什么装?就你有职业使命感!就你有担当!你有担当你把谢福哉的案子破了呀,都他妈的十四年了,案子没破,连个交代都没有,你还有脸问我羞不羞耻?我告诉你陈枢,我爱范小舟,从过去到现在到将来,我始终如一地爱着这个女人。现在,我只想保住我的爱情,我只想让范小舟快乐,我不想她伤心,更不想看她掉眼泪。”

陈枢说:“那谭庆龙呢?他就该死吗?”

我说:“谢福哉也不该死,但是谢福哉死了十四年了。没有人为他的死负责,这个世界也没因此停止运转。作为他的儿子,我也健康长大,没成为社会栋梁,但也没成为害虫。像谭庆龙这种地头蛇,还不知道欠下了多少人命债,他死了才是对这个世界最大的贡献。”

曲露露不愿意了,说:“谢警官,作为警察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我说:“我怎么说话了?”

曲露露说:“作为老师,我也知道有些孩子拼上性命也考不上大学,成不了精英,但我永远不会跟他们说不管努不努力,成为混迹于社会底层的蝼蚁都是他们的宿命,否则我就不配为人师表!”

我说:“曲露露你别拿老师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那套来压我,我上了十七年学,至少在几十个人类灵魂工程师手里过了一遍,真正能触及我灵魂的,我就没遇上过。”

曲露露说:“人和人不一样,那是你灵魂的铠甲太厚。”

我觉得她这是在说我皮糙肉厚不要脸,就也不客气了,说:“曲露露,咱都别唱高调,扪心自问,你不自私吗?难道你不知道谭庆龙是什么人?他的为非作歹你不会不知道吧?你揪着他的死不放难道是为了正义?你觉得他死得冤,不过就是为了回报他供你读书的那点恩。”

曲露露让我说得哑口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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