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方翰闻问我晚上有没有时间。我说我上中班,要晚上十点才交班。他说晚上十点到我们所门口等我。我问他有什么要紧事非今天晚上十点见我不可。他说没事,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我说别装了,我知道他下周末举行婚礼,如果动员我做他伴郎门儿都没有,至于婚礼,我去现场丢个红包就走,不打算留下来喝喜酒。
方翰闻说真不是婚礼的事,就是想和我说说话,说完就挂了。晚上十点,我在路边东张西望,没见着方翰闻,就在心里笑了一下自己瞎认真,抬脚往家走。天气好的时候,我喜欢步行回家,过了火车站沿着海边走,海风习习,心旷神怡。
刚走出二三十米,方翰闻的车子就幽灵一样无声无息地贴了上来。
他落下车窗,“嗨”了一声。我吓了一跳,说:“你真来了啊。”方翰闻一探身子,推开副驾驶门,我坐进去,嘴上问他想聊什么,心里想的却是告不告诉他我和范小舟的事。
方翰闻说找地方喝两杯。我说车怎么办。他说有代驾,说着,就开车去了大学路,找了家酒吧坐下,叫了两瓶啤酒。他看上去像刚刚被炒了鱿鱼,灰头土脸,眼神灰蒙蒙的,没有半点即将喜当新郎的感觉。
我喝了口啤酒,问他是不是累惨了。
我从小学到大学的同学们有一部分开始进入婚姻了,我参加过甚至张罗过几场婚礼,事无巨细,挺累人还得假装累得兴高采烈。结婚不就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举行个仪式,告诉大家从今往后他们可以合理合法地在一起**造小孩了吗?整出这么多繁文缛节,能把人活脱脱折腾出厌世情绪。包括我自己,和范小舟恋爱我兴高采烈,可一想到我们俩也要从订婚、拍婚纱照、筹备婚礼这套程序一步一步地挪过来,心脏就开始颤抖。我跟范小舟说,咱俩结婚的时候,别搞那一套,领完证滚上床,不去折腾那些没用的给别人看,她也同意。
方翰闻捏着细细的啤酒瓶子,目光茫然。我问他是不是累并幸福着。他歪头看我,千言万语拥挤在眼里:“你觉得呢?”
“差不多吧。”我突然心慌,不想告诉他我和范小舟的事了。
他说:“不,我一点也不快乐,甚至都不知道这婚该不该结。”
我感到意外,问:“方翰闻,你什么意思?”
方翰闻突然垂下了头,好像已经醉了,说这段时间以来,他好像已经看到了他的一生怎样行进、怎样结束,他被一种特别没意思的乏味感纠缠得生不如死。
我见识过这种乏味的厌倦,生活中不比比皆是吗?那些流连于酒桌找酒喝的、在练歌房里唱得声泪俱下的、宁肯躲在车库里打游戏的人,哪一个不是生活的逃兵?他们拼命喝酒、唱歌、沉溺于网络,其实不过是对人生的挣扎突围,企图逃出生活的平庸乏味。可生活就像一张蜘蛛网,人是落在其上的猎物,所有挣扎都是徒劳。方翰闻还没进入婚姻,就已开始厌倦,这让我嗅到了危险的气味。我歪头看着他,问他是不是和闫晓妮闹矛盾了。他说没有,他和闫晓妮从来不吵架,甚至有时候他觉得闫晓妮不是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他从上帝那儿定制来的一个人偶,她来到这个世界进入他生活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爱他,对他百依百顺,对他说“是的”“好的”“亲爱的你看我这样好看吗”。
我说:“方翰闻,你什么意思,炫耀啊,在悍妻当道的当下炫耀你有个百依百顺、唯你马首是瞻的女朋友?”
方翰闻也生气了,说:“谢磅礴我发现你怎么听不懂人话呢?我这是炫耀吗?”
我说:“就是炫耀,现在的女朋友,不给你脖子上拴根狗链就不错了,怎么会对你百依百顺?”
方翰闻说:“闫晓妮真百依百顺,完全没有脾气和自己的主见。
一开始我觉得这样很好很轻松,可时间久了就感觉窒息,因为当一个人把所有的决定权都交给你时,你但凡有点责任感就会觉得累。
渐渐地,会让你产生自己不是和一个活人而是和一面镜子生活的乏味感,和这样的人在一起你愿意吗?”
我说不知道。
在男女情色这事上,男人爱犯贱。好得手的,就像走着走着路被人赠了推广试用品,拿着嫌占手,走两步就扔了;但难度特高的高冷范儿也不行,因为懒散畏难不仅是全人类的通病,更是我们男人的通病,至于迎难而上的英雄气概,酒后吹吹牛可以,落到实处可对不起,我们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儿。现在方翰闻和我,他是前者我是后者,他好端端走在路上被人塞了试用品,我是没有金刚钻却揽下了范小舟这个瓷器活。其实我完全理解方翰闻的感受,因为在我不长的人生经历里,也曾被女孩子喜欢过。我太像混世魔王,她们喜欢得小心翼翼,像胆小的兔子,这让我觉得特没意思。我之所以喜欢范小舟,是因为范小舟懒得拿正眼看我,让我觉得追她特别有挑战。
我想当英雄,可法治社会又不能披件蓝斗篷在午夜的城市里除暴安良,还是谈一场有挑战性的恋爱更靠谱。
道理虽是如此,我还是希望方翰闻把这场行将就木的婚结了,这样才不会威胁到我和范小舟的感情。我就跟方翰闻说:“你酒店订了,结婚请柬也发了,双方父母就等你俩领证过上幸福的小日子了,你总不至于在这时候掀桌子吧?”
方翰闻一口一口地喝酒,说他觉得这不是结婚,是在进入坟墓。
我说婚姻本来就是爱情的坟墓,所有人都要进一遭,他就别挣扎了。
方翰闻哭丧着脸说婚姻的坟墓可以进,但他不想和闫晓妮进。
我惊恐万分,犹如沙场上对面的敌人已在万鼓齐擂,而我赤手空拳,完全不知该拿什么抵挡。“方翰闻,都这时候了,你还说这种话,你不觉得丧尽天良吗?你俩老家就那么大点地方,你家和闫晓妮家的亲朋好友都知道你俩马上就要结婚了,你却要在婚礼前夕掀桌子,你让闫晓妮和她的父母把脸往哪儿放,还在不在社会上混了,见不见人了?你父母和闫晓妮父母以后怎么相处?你想过没有!”
方翰闻完全不理解我的情绪为什么会这么激动,说:“你是她什么人啊?听口气跟她舅舅似的。”
我说:“我跟闫晓妮不认识也没私交,说这番话完全是出于公义和良心,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你是闫晓妮,你什么感受,不得连死的心都有了?”
方翰闻嘟囔说:“反正不是她死就是我亡。”
我呸他,说:“瞧把你给悲壮的,退一万步讲,就算你真把桌子掀了,以后呢?你就敢保证能遇上个让你心甘情愿笑着走进坟墓的?”
“能。”方翰闻说得非常笃定,“和小舟在一起的时候,我们设想过很多次结婚的事,每一次内心都满是憧憬。”
我怒从胆边生,就差跳起来把酒瓶子敲到他头上了:“方翰闻!
你把范小舟当什么了?她是只流浪猫我都不许你这么对待她,说扔就头也不回,想起来了又满街猫着腰往回找,什么人啊?”
方翰闻吃惊地看着我:“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因为我不许你这么对范小舟。”
他狐疑地看着我,嘴唇抿得紧紧的,不说话。
我心乱如麻,把酒瓶子蹾在吧台上,有气无力地说:“范小舟已经是我的女朋友了,你不能这么对她。”
方翰闻推开手边的酒瓶,慢慢点了点头起身走了。他走出酒吧的脚步慢吞吞的,像个没有明天的迟暮老人。我轻轻打了自己的脸一下,觉得自己很残忍。
回家后,我辗转反侧到天亮,纠结要不要把方翰闻找我的事告诉范小舟。早晨七点,洪雪娇喊我起床买早点。我顶着一双熊猫眼没精打采地出来。洪雪娇咋咋呼呼催我快点,洪小邪要迟到了。
我站在街上,呼吸着初冬早晨带着凛冽海腥味儿的空气,生平第一次,我看到了自己的自私可恶。拎着馅饼油条回家的路上,我不停地问自己,我是真的爱范小舟吗?真正的爱是希望对方幸福快乐。
我几乎可以确定,只要方翰闻找到范小舟,跟她说经过这段时间的磨砺,他发现自己还是爱她的,不想和闫晓妮结婚,范小舟就会流着眼泪跳起来,扑进他的怀里。
然后,我呢?我会像以前一样,站在一边,看着他们和我不相干地幸福着,再假装大度地送上祝福。我觉得那样的自己卑微而又可怜,所谓的大度不过是无机可乘。而现在我还有机会,我不想大度,我想把所有的祝福留给我自己。至于方翰闻和范小舟的痛苦,又与我何干?我只想要我想要的幸福,想要我的理想被成全。
周六是方翰闻结婚的日子。这之前我和范小舟又见过几次,关于方翰闻找我,关于方翰闻并不快乐,关于方翰闻想悔婚的事,我只字未漏,跟洪雪娇、洪小邪甚至何小风也只字未漏。因为我信不过人性,秘密之所以是秘密,就是不能轻易拿出来示人,被泄漏的秘密容易成为攻陷我们人生的武器。
上午我去方翰闻办婚礼的酒店转了一圈,司仪以及前来帮忙的朋友忙得团团转,方翰闻父母打扮得像老年招财童子,在大厅招呼宾客。
看到一切都是婚礼正常进行的样子,我放心了,把红包丢进红包箱,在签到簿上签下名字就走了。
中午我躺在**发呆,范小舟来了,眼睛红红的,我猜她应该是在同学群里看到了方翰闻婚礼的盛况。
洪小邪兴奋得很,问范小舟要不要吃冰激凌、要不要和她一起玩游戏。我晓得她的小算盘,从微信给她转了几百块钱,让她去买冰激凌,买回来后,她站在门口,尖声细嗓地问我们要不要吃。
我看范小舟。范小舟仰面躺在我**望着天花板,好像心如止水地死去了。她这样我很难过,因为我再一次感受到了自己的不被爱。洪小邪把冰激凌塞进冰箱,让我们想吃的时候自己去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