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第二天,我约范小舟喝咖啡。她很忙,让我有事在电话里说,不一定非要见面。我说:“小舟,你这就瞧不起我了。我找你,非要有事吗?医生的朋友找医生都是为了看病吗?”
范小舟勉为其难地答应了,说下午在第三海水浴场旁的咖啡屋见面。范小舟来的时候还带着笔记本电脑,说聊天的间隙里,可以整理当事人的电子证据。我有点尴尬,那种感觉像是兴师动众打扮得体去赴宴,到现场一看,发现自己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闲客。
范小舟一边给电脑里的电子证据编号,一边问我今天怎么有空约她喝咖啡。我努力让自己笑得温暖而不招人硌硬,因为范小舟说过,我笑起来的样子有种特别犯贱的不正经。我小心翼翼地问:“你最近见没见过方翰闻?”
她抬眼看着我,目光在我的脸上逡巡:“有话直说,别拐弯抹角。”
我说:“方翰闻找我了,他挺难受的,我受人之托,约你出来聊聊,看看你俩的感情还有没有救。”
她抬眼看我,用那种老师看犯错误的学生的眼光审视我,威严,还带着点煞气。而我,大气都不敢喘。猛然间,我想起了谢福哉,在心里扇了自己一个耳光,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眼前没有镜子,但我都能想象到自己在范小舟面前的嘴脸,不会比谢福哉在洪雪娇面前的高级到哪儿去。但谢福哉比我幸运,他持之以恒地贱,终于把洪雪娇熬成了老婆,还给他生下了一个和他如出一辙、结局却比他悲催多了的儿子。
范小舟合上笔记本,问我觉得她和父母关系怎么样。我说当然很好,她从小到大就是被全家人捧在手心里的宝。范小舟认可了我的观察能力,又说,方翰闻是家里的独生子,和父母关系也挺好。我说能感觉得到。范小舟说:“好的,现在我和方翰闻的家庭情况你都了解了,你认为方翰闻是会为了我和父母反目,还是我会为了方翰闻践踏我父母的自尊?”我说都不会。
范小舟说:“那好,就算我和他都狼心狗肺了,不管不顾结婚了,你觉得我俩会幸福吗?”
我说,双方父母的不睦必然会影射到年轻人的婚姻生活里,婚姻如同脆弱的婴儿,必深受其害。范小舟听罢,郑重和我握手,说:“谢磅礴我知道你够哥们儿义气,但这事你就别搀和了。”言外之意就是她和方翰闻已经是过去式了。
我怅然若失,没有了方翰闻的好哥们儿这层身份,我再也没理由和范小舟肆无忌惮地喝酒说笑了。我心如刀割,难过得眼睛潮湿。
范小舟也难过地掉下眼泪说:“谢磅礴你能把肩膀借我一会儿吗?”
我说可以。
她拖着椅子坐到我身边,头歪在我肩上,稀里哗啦地流了一会儿泪,说要感谢律师这个职业,给了她冷峻的审视能力和果断的决策能力,如若不然,她可能会和其他女孩子一样,顶着双方父母的白眼和方翰闻结婚,然后在婚后的磕磕绊绊中堕落成祥林嫂式的怨妇,从早到晚竖着一身警惕的汗毛提防方翰闻父母,撕扯可怜而又无可奈何的方翰闻。与其如此,不如现在就放手,至少还能给彼此留些体面。
范小舟和方翰闻之间彻底完了。我问她,没有方翰闻,还会和我来往吗?她想了想,说不知道。我没说话,漫天的忧伤像冰凉的海水涌来,将我慢慢吞没。这是一种说不出来的痛,是比失恋还要深沉却又难以启齿的痛,但范小舟不会知道,方翰闻也不会知道。
后来,范小舟说想吃焦糖布丁,我给她买了两份。她说每当觉得心里苦,就会吃一堆焦糖布丁,说着也让我尝尝。范小舟说焦糖布丁有种糯软温柔的甜,仿佛温柔的手指抚慰过胃,抚慰过心头。
吃完布丁,范小舟就走了,说她师父的案子明天开庭,她得把整理好的证据都打印出来放在卷宗里。
我目送她离开,给方翰闻打电话。
他正在出一个提前介入的现场,让我等着。晚上六点,他风尘仆仆地来了。我让他看范小舟吃完的布丁杯子,他拿起来,把杯子放在手里转来转去,看着看着,眼里的水光便涌了上来。他和范小舟谈了四年多恋爱,知道范小舟都是在什么样的时候狂吃布丁。
我把范小舟的话复述给他听,说他俩的爱情已经死透了,没救了。他一个大老爷们儿趴在桌子上,哭得呼哧呼哧的,好多人往我们这边看。等他哭够了,我拉他去营口路海鲜大排档喝扎啤。
我让老板上了最好的原浆扎啤,让方翰闻敞开了喝,喝醉了随便吐,是在街边花坛吐还是去我家吐又或是我把他送回家搂着马桶吐我都没意见。
方翰闻比我想象得坚强,那晚他很克制,只喝了两扎原浆。后来我们去唱歌,整个晚上他抱着麦克风不撒手,对着屏幕声泪俱下地唱,好像屏幕是范小舟一样。我擎着一瓶啤酒歪倒在沙发上,觉得他唱出了我的心声,也落下泪来。他看我的脸亮晶晶的,觉得奇怪,说:“谢磅礴你猫哭什么耗子?你应该高兴才对。”
他知道我喜欢范小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他以为我会觉得他和范小舟分手了自己的机会就来了。我有底线的,他这样想是在侮辱我。
在感情上,我是个有着病态原则的人。如果范小舟不是方翰闻的女朋友,或者说如果方翰闻不曾和我成为朋友,这非常有可能。但范小舟把方翰闻带到了我的面前,让他成为我哥们儿,哪怕范小舟这辈子嫁不出去我也娶不上老婆,哪怕地球上仅剩下我和范小舟俩人,我都不可能和范小舟怎么着。只因为她是我朋友爱的女人,就算分手了,只要我朋友还爱着她,我就不能。
在这个伤心的夜晚,我醉了。我用拿着啤酒的手指着方翰闻说:“你再说一次试试?”
失恋的痛苦让方翰闻恨不能和天下人都痛快淋漓地干上一架,所以并不怕我,就又说了一遍。我也毫不客气地把酒瓶子抡到了他腮帮子上,兑现我放出的狠话。
他扑上来骑到我身上,用麦克风砸我的脑袋,跟砸核桃似的。服务生听声音不对,冲进来企图把我俩拉开,我俩却像两块纠缠在一起的牛皮糖。练歌房老板要报警,被方翰闻拦下了,说多少钱他赔。
方翰闻赔了练歌房五千块钱。我捂着被他敲得嗡嗡响的脑袋走在街上,骂他傻,那个话筒在网上买不会超过五百块钱,他竟然老老实实地让人讹了五千。方翰闻表示无所谓,说破财免灾。
这时的方翰闻变得心平气和,好像跟我打了一架,再被歌厅老板讹了,他的醉意和痛苦就**然无存了。这让我有点害怕,突然觉得爱情就像一缕轻烟,特别虚无缥缈,一阵风就可以被卷得**然无存。